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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烟尘往事 我这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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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中最为繁华的望山楼雅阁内,洛凡瞧着窗外冰封千里的雪色,长长叹了口气。幽州,本是他孤竹国的一国之都。十年前,他大破敌军,凯旋归来,还曾在此马踏黄土,蹄沐净水,得先皇下阶之礼,官拜从一品骠骑大将军,何等的光祖耀祖,得意非常。转眼间,物换星移,曾经的宫阙万千,曾经的大街小巷,曾经的臣民百姓,全都换了主。唯一还算得上欣慰的,就是他洛家一族,拼死护着新皇南下徽州,保得皇家血脉,留下半寸江山。
现今,以黄河为界,北疆为蛮夷之邦—狄越国,南土则为礼乐之乡—孤竹国。两国虽相安无事,战火平息已近五年,然黄河两岸依旧剑拔弩张,形势严峻。或早或晚,终归还是要有一场决战。
洛凡端起盖碗,昂首一口灌下。滚热的茶水入肚,烫得他胸中闷痛不已。近几年,新皇软弱年轻,都承旨花恪敬多次以天下太平,武官冗杂为由,大肆整顿军吏,他洛凡也被一调再调,最终领了个均州镇抚使的闲职,曾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洛家军也沦落与匪军无异,不再享官军编制。
他洛家自孤竹国开国以来,就成立了洛家军,一直由家中子弟担任要职,传至洛凡,已是第四十四代。他有一同父异母之妹,名为洛卿,据说出生那日,门前曾有个灰布土衫的算命先生经过,他自言观过天象,赫赫威名的洛家军,于第四十四代时将有一场大劫。洛家老爷当即惶恐不安,向他寻求解救之法,那人正欲开口,恰逢一阵大风卷过,算命先生竟轻飘飘地随风而起。洛老爷赶忙上前,却也只来得及拉住他一片衣角。半晌,风停,门前地上倒着一人形大小的纸片,众人凑近一看,不由大惊,原来,那算命先生竟是个栩栩如生的纸人!剥去纸人的灰布土衫,内里是素白绢纸裁制的亵衣式样,上衣三件,下裙两件,完完全全是按着死人规制所做。洛老爷盯着那纸人看了足足有半个多时辰,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刚刚出生的小女儿,悄悄将手中的那片衣角隐没袖中,命人烧毁纸人,幽闭洛卿于均州老家绣楼,除奶娘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探视。
洛老爷一生子嗣兴旺,除长子洛凡,长女洛卿外,还有另外六子。然五年前幽州城破,洛家军在护送新皇南下途中,伤亡惨重,除洛凡那支勉强存活外,其余六子所带小队,均全军覆没。世人称赞洛家满门忠烈,可个中辛酸,只有洛家人自己知道。不过,算命先生那句话却是要应验一般,洛家军如今只剩洛凡一人独自支撑,虽然他正值而立,身强体壮,可战场厮杀,九死一生。如若哪一日他也马革裹尸,洛家军就真的是后继无人了。
月前,洛老爷一场痛风,卧床不起,以为自己时日无多,特唤来大儿洛凡,对他详述当年的一段不堪往事:
洛老爷当年在幽州做云麾将军时,一直念及老家妻小,洁身自好,声名远扬。不过他也有一段极为隐秘的荒谬事,便是与伶官德玉的一段露水情缘。
伶官德玉本是宫中掌管乐谱编写的一名小官,相貌清俊,皮肤白皙,身形窈窕,虽是个男儿身,却依旧迷倒了文武百官的眼。当时朝中上下,但凡有点品阶的,无一不想与他春风一度。奈何这伶官是由枢密使花家举荐入宫的,看在花家面子上,还真没有人敢动上一动。
花家与洛家,一文一武,掌家国大事,握军政要权,历经多代,一直势不两立,却又缺一不可。到了洛老爷这一代,许是物极必反,两家主人反而来往频繁,相交颇好。
春暖花开的一日清晨,洛老爷赴花家之子的满月宴,席上又见到了伶官德玉,细问花老爷,方知那德玉乃是府中仆从之子,于音律之途颇有天资,故而举荐入宫,做了伶官。花老爷许是一心想让两家关系更近一步,于是便趁洛老爷醉酒迷蒙之际,派德玉入房,成了好事。
洛老爷酒醒后,惊觉软玉温香在怀,掀被一瞧,正是伶官德玉,更令他惊奇的,是那德玉竟是雌雄同体!洛老爷大怒不已,一气之下挥袖而去,再没登过花家大门一步。
三个月后,花家将大了肚子的德玉送至洛府门口,洛老爷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花家设的一个局。一个雌雄同体的阴阳人,鬼知道会生出个什么来!就算生的是个正常孩儿,他作为洛家之主,与个伶官春宵苦短,竟还有了子嗣,一样也会是整个幽州城最大的笑话!
原本,洛老爷想着,将德玉连带他那腹中孩儿秘密处死,弄个死无对证,让花家吃个哑巴亏。可不知怎的,德玉怀孕的事,竟让家中的老太爷知了晓,特意从老家派人传书,无论如何,也要保下这条洛家命脉,甚至还给那孩儿起了名姓—洛卿。
偏在此时,府中的德玉莫名失踪,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巧的是,一直陪侍府中的丫鬟翠萝也有了喜,正好也是三个多月,洛老爷便将计就计,李代桃僵,携着丫鬟“德玉”回了均州安胎。
洛老爷自回了均州后,便甚少再去幽州,亦不知当年德玉腹中的孩儿,是否存活。五年前国破家亡,洛老爷痛失六子,哀伤不已,又担忧洛家军后继无人,茶饭不想。贴身管家见他这般情状,只得密语告知,当年怀胎三月的德玉,偷跑出去后,又再嫁花家老爷,没过多久,就剩下一男孩儿,取名花恪落,现在是花家的小公子。
洛老爷讲述至此,忽然顿住,不再继续,两眼含泪地望着大儿洛凡,叹声道:“人老了,总是容易多情。那孩子,虽说有个那样的母亲,但他身上毕竟留着洛家的血脉,我终归是想能见上一见的。”他见儿子不动声色,便侧转身子,干瘦如柴的双手握住大儿的手,咳了许久,“本来,若是你那几个弟弟都还在,为父也不会让他回来。可现如今,家门衰败,整个洛家军,就剩你一人独撑了。你和他,毕竟骨子里留着相同的血,日后上了战场,也能有个帮衬,我在九泉之下,才能心安哪!”洛凡垂眸,眼中隐泛触动,洛老爷忙进一步说道,“吾儿,去把他接回来吧!为了洛家香火,为了,洛家军!”
“爷,您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整理清楚了。”常旬副尉抱着一摞纸笺步入雅阁,打断了洛凡的沉思。
洛凡随意翻看了几行,所记的无非是些富家公子在哪读书,师从何人的杂事,甚是无趣,便推开纸笺,微阖双目,随口说道:“你大致同我讲讲,我这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常旬犹豫了一会儿,才字斟句酌地回道:“爷,您这个弟弟,挺,挺柔顺的。”
“嗯?怎么讲?”洛凡扬了扬眉。
“爷您也知道,小少爷的出身,在花家来说,实在算不上好。而且外界一直风传,他根本就不是花家的孩子。因着这种种原因吧,他在花家的地位其实还蛮低的。前些年,花老爷因病过世,花家大权落在长子花恪敬手中。花爷性情好像不大好,也不喜小少爷,据说还——”常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还什么?继续说。”洛凡声音低沉威严,听不出喜怒。
常旬偷偷瞄了眼自家主子,狠狠咽了口唾沫,继续讲道:“据说还故意刁难,把小少爷赶出去打工,每日交不回一百文钱就会遭到一顿痛打。唉!小少爷这在花家的日子,可真是苦了哟!”
“啪”的一声,洛凡手中茶碗已碎,右手鲜血横流。
常旬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扯了绢帕包扎:“爷,您息怒,您息怒。”
洛凡推开常旬为他包扎的手,沉声问道:“这些事,你从哪儿听到的?”
“是这样,属下去了趟花宅。当然,应您的要求,今早就在花宅外观察打探。那花宅大门紧闭,属下瞧不到什么,本来都要放弃了。恰好西侧偏门出来个老仆,是在花家干了四十多年的老花匠。属下给了他些银两,问起小少爷的事,他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说了。”
“那老仆现在何处,我想见上一见。”
“就在隔壁,属下这就引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