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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耐心等待 那雨会一直 ...
-
二
意识还是很模糊,剑影半睁开眼,努力回想那晚所发生的事。
只记得当时模模糊糊地睡去,然后……
然后就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
就算想不起来也无所谓。
小时候也是这样,有几次看着花田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后总是在自己的床上。
真是怪了——当时那样想。
有次也是在雨天看花看得入眠。当时天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
师傅曾告诉过自己那是梅雨。一春一月。不下还好,一下的话整个月都是潮潮的,叫人闷得透不过起来。
剑影就被钻进衣服的小雨珠吵醒。
睁眼却看见赵枢纤秀迷离的侧脸。
雨水把整个人弄得又冷又湿,身体里却源源不断送来温暖。
赵枢温热的气息偶尔会传到自己的脸颊。
弄得脸痒痒的。
剑影瞟了一眼正专心走路的男孩,立刻低头装作没事睡下。
梦里只有刚才在自己身前温暖纤瘦的肩膀。
感到背上人儿动了一下。赵枢转头望去,却只见女孩微微泛红的双颊。
男孩停下吃力的步子挠头想了想:
——是不是发烧了?
隔着府邸的高墙凝望天空,天际是一如既往的晦暗。
雨滴从天空斜斜洒落,在那小小身影脚边开出花。
伴随着雨水洒下的淡淡温气漂浮在空际,笼罩了一世的温柔。
原来一直都是你,将我送出那永无止境的黑暗。
然而我却背叛了你。
心中装满道歉的罐子,被不知名的小铁锤重重敲下去,然后就只想对你说“对不起”
无数个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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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二十三岁那年,宫里曾举办过中秋节宴。
那天皇宫张灯结彩大宴群臣,到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那个时代人们爱玩文采,整日“吾皇万岁”的文武百官们也不例外。
于是不知哪届的状元趁着饭桌上兴致高,说了句“我这儿有副对子上联,不知谁可以帮我对出下联来?”
妙哉妙哉……
一片应和声。皇帝老爷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唯吾知足,西南东北,四方皆口。
——此为上联。
赵构细想,脱口而出。
“汀圢钉灯,水土金木,五行缺木”
稚嫩的童声。
赵枢不着痕迹地盯着斜对角的赵枢,眯起的眼里满是杀意。
张开的嘴还没发出半个音。
“好,这下联虽不工整,但五皇子不过刚过黄口之年,竟有此等文采,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刚才那个状元的声音传进耳朵。眼角余光可以看见父皇自豪的神情。
赵构放在桌下的手紧捏成拳。
——没有人可以和我抢任何东西。
——就算你是我亲弟弟。
——我一样会杀了你。
赵构沉默着走出皇宫大门,心中缓缓浮现出一个身影。
抬起头,写在脸上的是满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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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天酉时把赵枢带到西郊之卢别院。”
“要记住没有我你根本不可能活到今天,所以你可千万不能背叛我哦,剑影。”
中秋夜晚某处不知名的角落,赵构魅惑的笑容带着灼热的呼吸吞吐到剑影小小的脸颊。
“是,康王。”
——你不能抢走我的任何东西。
夕阳映照下的天空散发着像内院那些龙爪花般殷红深黄的色彩。
“小王爷……剑影的簪子掉在西郊的之卢别院了,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
……对不起。
“阿影。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叫我赵枢。如果你叫我一声‘赵枢’我就帮你找簪子。”
“赵枢”
……对不起。
“阿影你等着,保证完成任务!”
那天黄昏,剑影看着赵枢带着灿烂的笑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快步跑开。
而自己只能无力地滑落身子。先是小声啜泣,再是掩面哭泣,直到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希望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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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枢到达之卢别院正好是酉时,日与夜的交替之际。
“簪子、簪子……”小赵枢低下头喃喃自语,踏着脚下厚达几尺的不知经历了多少年变更的腐枝烂叶,一边掸掉身边数量繁多的蛛网。
阿影真是的,没事来这里干嘛……
并且一边抱怨。
“谁来了?”从黑暗处传来的声音。接着便有一个黑影从大屋深处走出。随着黑影的靠近,那人的身影逐渐明朗。
——英挺的眉毛,慑人的眼神,身着一件玄色长褂。
小赵枢有点记忆,那是昨天中秋宴上坐在他斜对面的三皇子。从小太监们嚼舌根的时候听过,好像是叫“赵构”来着。
“三皇兄……”怯生生地叫出口。
小太监们说过他脾气可不好呢。
“五皇弟可好兴致,怎么到这荒僻的之卢别院来了。”赵构冲他微微一笑,夕阳的光华映照下来,赵构直挺的脸廓变得愈发柔和。
小太监的话可不能信。
看到赵构友好的笑容后,赵枢这样想。
“皇兄……我的东西不见了……所以来这里找找看……”。
“五皇弟一个人来,就不怕吗?”温暖的笑容。
“不怕!”赵枢坚定地拍拍胸脯,“阿娘说怕这怕那的人不是男子汉。”
赵构的笑容在一瞬间隐去。
“那……就让皇兄看看吧……你究竟,有多不怕……”
“诶?”
夕阳慢慢沉入地底,取而代之的死气沉沉的黑夜。八月的寒气,在荒郊野岭中显得更加刺骨。
埋藏着无数尸骸的山林间,闪耀着一片火光。依稀可以听见急促有力的行路声,还有一声声的叫喊:快快,去晚了王爷的命就没了
等赵枢反应过来,赵构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剑。刀鞘一出,剑刃便闪着寒光,直直地向他刺来。
“皇兄……你……”赵枢凭借敏锐的伸手往侧边一闪,虽然及时躲开,但长剑还是刺中了他的手臂,鲜血从小臂向外汩汩涌出。
“三皇兄……你……”赵枢睁大的眼睛写满了不解与恐惧。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那么温柔的皇兄现在竟要杀了他。
“想知道为什么吗……”话未说完,屋外就传来一群人闯入的声音。“可恶……”赵构咬咬牙,转身跳窗而逃。
“哦。对了……”赵构攀上窗檐,转头对赵枢说道。
当护卫破门而入时,赵枢躺在地上,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波澜,身下却流淌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汪伯彦上前横抱起赵枢,不发一言地向来时的路走去。
“小王爷怎么了?”
“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
赵枢却什么也没听见。脑海中仅剩的是赵构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哦。对了,想知道什么就去问剑影,她可清楚得很。
几天后身体稍微好了一点。
赵枢在汪伯彦的房间里找到了剑影。
“阿影……你是不是认识三皇兄?”
“是,康王曾救过我。”
“所以你要报恩……”赵枢的脸变得苍白。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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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雨夜,剑影带着如刺般的舆论被赶出肃王府。
与关照自己多年的师傅道别后,剑影走得没有一丝犹豫,反而是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她没有看到身后无数人的谩骂。
当然,她更没看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赵枢。
曾经单纯活泼的少年眼眸里闪过一丝恨意。
他木然地用那双令人心寒的眼眸盯着渐渐远去的红色身影。
有什么东西从手心滑落。
是被早已泛白的手掐断的一朵妖艳的龙爪花。
粘稠的雨使得一切都失去生气。
只有那花在肆意大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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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将头顶的红绸伞往后移开一些,看到的是半个世界,另半个世界就剩下绸布的红。
在眼前的是一座庭院,庭园主人用不羁的草书写下“望鹃蝶庄”四字,拓印在剑影身边的石碑上。院内旖旎的风光就伴随着雨幕映入眼中。
抬脚踏入院内并且往前走几步,剑影走进了逍遥楼。
“拜见师傅。”剑影敛衽行礼。
“呦,是小影啊,怎么有空来师傅这儿了?”汪伯彦飘飘然从房内走出,捋捋胡子笑道。
“徒儿…我…”
“不碍事,要来就来吧。你师傅我老人家一个人也寂寞死了。”看出剑影的窘态,老者打哈哈道,“来,坐吧坐吧。”
暖榻上,一老一小靠窗对弈。窗户被棒子支起,雨水全被阻挡在外面,倒是有初春早晨刺骨的风吹到身子上来。
那是如冬天一样寒冷的风。
“师傅,把窗关上吧。”冷到实在受不了,剑影只好开口。
“再等一个时辰风就会变暖了。在那之前,要好好地等着才行…”
老者的白发被风吹起,檀香燃烧时的发出的烟气缓缓笼罩在棋桌周围。那一刻,汪伯彦像极了房中挂的《逍遥游》图中的仙人。
一呆,继续关注棋局,任寒风在屋内肆虐,不再去管它。
再等一个时辰吧,剑影心中这样想到。
或许会舒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