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集者-collector》神敕

1、从开始下雨 在江南，每

　　惊眠雨

　　文/神敕

　　一

　　江南五月，已是暮春天气。
　　梅雨时节落着细碎的小雨，层层隐白的雾掩住了西子湖畔。小巷被雨水打得很湿，青苔的腐味，伴着淡淡的酒香，从小巷深处缓缓散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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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抹深红掠过。石板上的涟漪像是被人很小心地扯开，破碎后又缓缓合拢。
　　雨依旧肆意飘洒，也不知为何而下，为谁而下。

　　初生的枝条在雨中显得朦朦胧胧。肃王府内，身着青衣的男子独坐于赋闲亭中。
　　那人正饮酒独酌，如瀑的青丝凌乱地洒在身后。他有着一双极好看的眉，眉角微微地向上扬起。
　　“王爷，”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突然闯进来：“王爷，康王府上派人来见。”
　　康王……
　　他举起酒杯，浅呷一口：“请那人来见本王。”
　　康王啊……
　　像是令人心烦地久，一名红衣女子才翩然而至，向赵枢微微欠身：“参见肃王。”
　　“怎么？赵构府上的人不计算着谋权篡位，倒是有空来一年不见几次面的弟弟这来了”
　　“……”
　　赵枢起身。“你可是为了赵构而来？”他将酒一饮而尽，无声地注视眼前那抹嫣红。
　　“肃王……”
　　“我是赵枢，不是什么肃王！”他似是有些生气，“砰”，重重地拍打石桌而起。
　　女子惊愕地抬头，对上他狭长的风目，抿紧嘴唇，却固执地不发一言。
　　“哼，罢了。”赵枢冷哼一声，示意剑影走入亭内。
　　“何事找我，说吧。”
　　剑影走入亭中，理了理略湿的衣裳。“是这样的。康王派我来协同你，共诛太子。平、分、天、下。”一字一字吐出，她小心地观察眼前人的神情。
　　赵枢听毕，凤目轻佻，轻蔑地回答：“平分天下？哼，赵桓那个无能的太子本王早晚有天会杀掉他，夺取太子之位。至于赵构……我本王自视有天子之才，又怎会和他人共享天下？”他皱

　　紧眉，道：“至于你，为何还死守在赵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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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头，似是对天长笑。
　　她无语，转身走出亭外。

　　意识到红衣远离自己，他急忙回首：“你……这就走了……”
　　红影倏然停下，却未转身：“既然肃王不同意，那在下也没有面子再留下了。”
　　“……慢，是不是我答应赵构，你就会留下帮我？”
　　“康王的本意是这样。”她迈步，不愿多做停留。

　　“……我同意。”
　　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朝她飞快奔去，青色在雨中分裂得凌乱，最终却是与红色交叠在一起。雨骤然急降，豆大的水珠顺着他墨色的发稍，峭冽的眼角，削瘦的 脸庞缓缓滑落，却冲淡不了他嘴角那明快的笑

　　意。
　　他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埋首于她的青丝间，嗅着她身上所独有的龙爪花香。
　　她一滞。良久，轻声叹气。终于不再抵抗将怀中人搂紧。
　　雨水将他们浑身透湿。

　　五月时节梅雨肆虐。
　　整个江南被雨水打得很湿。
　　偶尔调皮钻出瓦砾的蘑菇、总是水纹荡漾的西子湖面。
　　垂柳下行人批蓑而行，有时哪家的千金小姐在湖畔持伞伤怀……
　　那么有人会为她祈祷吗。
　　为了这阴霾的雨，
　　祈祷晴天再晚一点出现。

　　---

　　宣和七年十二月，徽宗赵佶将皇位禅让与太子赵桓，东京上下一片恐慌。
　　“王爷，如今这赵桓登上帝位，群臣纵使多有干劲，也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如今金兵大为肆虐，赵桓这等无能之辈，如何担当此等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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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王府内群臣聚集，共同商讨赵桓一事。
　　赵枢只觉心生厌意，皱了皱眉道：“汪先生有何见解？”
　　语毕，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站起，捋了捋长长的胡子，闭目泰然说道：
　　“是时候了。杀太子，得天下。”

　　夜色很浓很静。只有三月时节的小雨还在不停打着房檐。
　　啪嗒，啪嗒，啪嗒……
　　赵枢侧身倚靠在房外的柱子旁，专心数着又有几滴雨落到不久前才慢慢长出稀稀拉拉的花苞的龙爪花田上。
　　一滴，两滴……五滴……十滴……
　　却兀自笑着摇头。有点傻呢，心想。
　　听着上方传来的噼噼啪啪的雨打檐声，赵枢不知怎地有了些倦意，眼皮也慢慢合拢了来。
　　这三月的雨啊……
　　在完全睡着的前一刻，赵枢脑子里突然蹦出这种念头。

　　『这里是哪？
　　黑暗的，没有尽头的空间……
　　谁来告诉我，有谁可以告诉我这是哪？
　　不管是谁，是谁都好……
　　我不要，不要这样的黑暗……
　　这样的，令人害怕的黑暗……』
　　——窸窣
　　抓住它，抓住它。
　　小小的身子向前跑。努力地，花尽所有的力气跑。
　　『那是光,黑暗中的光
　　和伙伴们一起在空地玩捉迷藏的，轮到自己当鬼了。
　　可是人呢？那么多的伙伴走了吗？
　　那么怀中温暖的触感，吞吐有序的呼吸是？
　　是光吧。
　　对，光。
　　是温柔的神仙姐姐送的，小小的光。』

　　啪嗒，雨水打在脸上。
　　好冷……赵枢猛地惊醒。
　　原来是梦啊……
　　居然梦到了，那好久不曾回忆起的一切。
　　去看看她吧。这样想到。赵枢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去看看只属于自己的光……
　　笑意更甚。
　　要快点走，就算被雨水打湿衣角也不要紧，就算是被泥泞沾满靴底也无所谓。
　　只想快点见到她。

　　“师傅”剑影有些心虚地低头。
　　汪伯彦捋了捋灰白的胡子，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师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影还是没变呢。再不走，可要算你弃子了。”
　　“啊？是。”剑影回过神来，专注与眼前的红白两道上。“走——这里。”
　　老人面上浮现出狡黠的神情。“将！”
　　红炮借着刚才的一子，稳当地闯进敌人的九格内。
　　“啊……我输了，还是师傅技高一筹。”剑影笑笑，整理起棋盘。
　　老人直起身子向门外走去。
　　“不，是小影你分心了。”语毕，屋外传来一声响：
　　“汪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不紧不慢的回答：“呦，是枢儿啊，找小影吧，就在里面。”紧接着一声开门声，剑影突然有了想逃走的冲动。
　　门关了——脚步声停住——滴答…滴答。…？
　　闻此，剑影倏然抬头——

　　“只想快点见到你。”

　　---
　　肃王府内院有一片很大的龙爪花田，每年春季总会开出大片大片的龙爪花。
　　关于那片花田很少有人知道。
　　只有那些在王府内干了十多年的老家丁们偶尔向晚辈絮叨：“啊~…你说那片花田啊，那可是王爷很小很小的时候和小剑影一起亲手种下的，王爷可宝贝它了。”

　　剑影的身影在雨中隐隐约约地显现。
　　依旧是那一身红衣，伴随着急促的喘气。
　　红影在雨中飞快奔跑着。
　　只要一闭上眼，赵枢狼狈的样子就会浮现在眼前——
　　那透湿的发丝与衣裳，满是泥巴的下摆。
　　剑影在雨中抱臂蹲下。
　　周围是阴沉沉的细雨，还有埋在双臂间绯红的脸颊。

　　——“终于见到你了”
　　抬头的一刻，他的嘴唇一龛一合。
　　她望着他，想不到要说什么。周围只剩下滴答的雨声，和他发梢上雨水滴落的声音和成一片。
　　好静，静到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好夺门而逃。
　　——“我想你。”
　　擦身而过那瞬间，他对自己说。

　　过了好久，这种燥热感才渐渐从脸上褪去。抬头才发现自己竟闯到了当年和赵枢一起种下的龙爪花田里。
　　很早以前的事了。只记得这是倭国进献给圣上的贡品。在倭国是叫“曼珠沙华”。至于为什么大家都叫它“龙爪花”，这就不得而知了。
　　剑影还记得那天赵枢拿着一袋龙爪花种，很天真活泼地对自己笑道：“阿影，来种花吧。”
　　而自己竟然也头脑发热答应了他。
　　那天竟然是大雨天。
　　“全身都是泥巴”终于种完种子的剑影抱怨。
　　看了看身边嘴角咧得像白痴一样的人。
　　——有什么好笑的…
　　这样想着，剑影的嘴边却也现出笑意。

　　夜幕中龙爪花散出嫩黄的光。
　　雨水密密麻麻地笼罩着大地，参差不齐的花朵也就沉睡在一片迷蒙中。
　　打更的声音从远方慢慢传来，却也向远方慢慢传去。
　　剑影倚靠到墙边。
　　雨水慢慢渗进背后，粘稠地令人透不过气。

　　就这样睡吧。

　　醒来时，剑影把手一伸，触到是自己闺房里雕刻精致的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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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构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策划一个阴谋，从小他十多岁的赵枢诞辰那天起。
　　宫里有名的道士在那天曾为赵枢算过命：
　　神龙降世，一统河山。
　　大殿上的官员纷纷拍手称好。
　　赵构却捏紧拳头伫立在大殿角落的阴影中。
　　大宋江山，只能是他的。

　　那天回府，赵构在街上捡到了偷别人包子而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小女孩。赵构供她吃住，教她本事。然后在女孩八岁那年，送她进肃王府做事，取名“剑影”。

　　剑影是在赵构无限扭曲放大野心下可怜的牺牲品。
　　简单来说，就是卧底。
　　她陪着赵枢长大，然后将赵枢的一切告诉赵构。
　　赵枢最喜欢什么，最怕什么，性格、行为……所有的一切一切。

　　她是赵构最大的王牌。

　　为什么会答应赵构去做卧底，剑影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赵构对她有恩罢了。要不是赵构，自己恐怕早已死在那个包子铺老板的毒打之下了。

　　再也不想经历了，
　　那种孤独、寒冷、饥饿、悲伤集于一身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