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乏味》似世中人

40、人生大事

　　楚芙于江珏在一起了，日久生情总是那么自然，无论是因为怜悯还是心动，她都想陪着他走很久。
　　二人一起去了书院求学，天气热起来的时候江珏总会拿一把小蒲扇在一旁偷偷给楚芙扇风，每天他都要学到很晚，一想到次日便能见到她就觉得人生没有那么苦涩。
　　没了家人的拖累，江珏几乎是全身心投入到了学业上，可每天他都要同楚芙一起就餐，还要花半个时辰为她答疑解惑。
　　一起努力的过程很是漫长艰辛，但也最是纯粹美好。
　　科考结束后冯义与他们吃了顿饭，看着他们二人紧牵的手，他只笑道成亲一定要喊他。
　　放榜那日楚芙和山伯一同陪着江珏去看的，他中了探花，楚芙也成绩不俗得了个三甲第十六名的好成绩，冯义二甲第三，高兴之余江珏攥紧了楚芙的手，楚芙高兴得不行，整个人跳到他身上来抱住他，不知为何眼泪流了下来埋首在他肩头喜极而泣道：“江珏，你中了，你看到了吗，你做到了。”
　　这世上只有她是真心实意的为他的命运在担忧，他抱紧楚芙，听到她的哭音，亲了亲她的脸颊。
　　“我看到了，你也要做女官了，谢谢你楚芙，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面圣之后江珏被单独留了下来，老皇帝爱才，但也爱女，他与江珏闲聊之时提到了自己那才貌双全温婉可人的三女儿尚未定亲，江珏只得如实相告自己已与楚芙立有婚约，不日便要举行婚礼。
　　老皇帝惋惜不已，却也做不出夺人所爱此事，只能放他离去。
　　任命官职之时江珏主动请缨回到运河县，运河县今年大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百姓叫苦不迭，甚至因为缺水而渴死了一些人，因管理不当上一个接县长位置的人已经被罢黜，眼下县长之位空缺，江珏本可留任上京做翰林院编修，虽说与县长同级，可在上京往上走的机会就多得多，到了地方山高皇帝远再想往上升迁就难了。
　　他回运河县只有一个小要求，便是把楚芙一起带回去。
　　老皇帝大手一挥当场同意了，为了鼓励他上任之后好好治理还赏赐了一副百年好合的题字赠予他们，还赠了一套宅院给他们当做婚房。
　　二人便在上京办了婚礼，在婚礼上江珏第一次见到楚芙的家人，她的父亲不苟言笑，旁边立着一个笑吟吟的美妇人，妇人身边站着个不耐烦的少年。
　　“快喊姐姐，如今姐姐长大都嫁人了，真是光阴不留人啊，这是我和你爹的一点心意。”
　　一个木盒子，楚芙没接，她看着父亲没有说话，本来她与父亲的关系就如履薄冰，为了江珏去求父亲那一次他竟逼着她嫁给户部侍郎家的大儿子，她怎么肯，用了她娘私留的遗产才换来一个他帮忙的机会。
　　临走前她说：“没有哪个父亲会逼迫自己儿女至此，你我父女缘浅，当年我娘的产业几乎都被你拿走了，如今什么都给了你，就此别过吧。”
　　来上京多日，她和江珏都是住在客栈，若非放榜，父亲也不会得知她竟真的考出了头。
　　天子赐婚探花郎和三甲女进士的事是近日上京最热闹的一个话题，他也是派人打听之后才得知是楚芙和江珏要成亲。
　　楚芙有意隐瞒，他不请自来，长辈的位置是空着的，他一来便坐了上去，下面的人议论纷纷，看着楚芙固执的模样，他端出父亲的架子训道：“怎么，我这个做父亲的喝不了女婿敬的茶么。”
　　江珏过目不忘，在殿上便将在朝臣子全部记了下来，眼下林木一句话便点醒了江珏，楚芙拉住要转身倒茶的江珏。
　　“我没有父亲。”
　　楚芙站得很直，江珏慢慢握住她的手站在她身边。
　　“啪！”
　　“不孝女！我真是白养你那么大。”
　　林木一个笑脸没讨到气冲冲的走了，她和他见面就必然会有争执，一个不爱自己妻子沾花惹草的男人，一个霸占妻子遗产不管女儿死活的男人，她不认识。
　　众目睽睽之下江珏拦住了工部尚书。
　　“林大人，还请您为掌掴我夫人一事道歉。”
　　旁观的众人大气不敢出，山伯拉了拉江珏，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他是楚芙父亲，你别胡来。”
　　江珏推开山伯，执拗的堵在林木面前，林夫人见气氛焦灼，急忙调解：“好女婿，家事以后再说吧，你先同楚芙把婚礼给办完。”
　　“道歉。”
　　林木拧眉打量起一身红衣的江珏，他对江珏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一个寒门子弟拒绝成为驸马便是自断前程，还做出离开上京回乡任职这样的蠢事，实在是愚不可及。
　　“倘若我不道歉呢，你能如何？”
　　“啪！”
　　江珏这一耳光打得让人措手不及，林木根本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打脸，他一时之间尚未反应过来。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夫人，包括我自己，不论你是谁，我都会悉数奉还。”
　　“老爷！”妇人惊讶的嚷了一声，旁人跟着吸一口冷气，林木推开想来碰他的妇人，他皮肤微黑，看不出脸上的变化。
　　“行。”
　　林木咬牙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楚芙连忙上来拉着江珏的手问他：“你疼不疼，怎么这么冲动。”
　　虽然冲动，可被他护着真的很感动。
　　江珏揽着楚芙，眼底温柔溢出，柔声道： “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你委屈。”
　　这句话江珏用一生去践行，他做到了。
　　今日这出女婿掌掴岳父的戏码实在是精彩，关上了门楚芙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她一直紧握着江珏打人的右手，二人坐在床边，她微微低着头不言不语，江珏什么都不问，伸手将她揽到怀里，靠在他安稳的怀里时楚芙才感觉自己是圆满的。
　　良久之后楚芙才将自己身世娓娓道来。
　　“我并非有意瞒你，我与父亲关系实在僵硬，我娘病逝之后他很快便迎娶了这个女人，很快便有了个儿子，我不准他们住在我娘的屋子里，可他偏不听，我讨厌他，也讨厌那个孩子，后来我推他摔倒磕到了眼角，他盛怒之下将我送到乡下庄子上了，还将我娘留给我的遗产占了去，我本来发誓这辈子不会同他见面的，可还是回来了，他不配做我父亲，在我心里根本没有这个人，所以今日我没有请他，这也是我这么久不告诉你身世的原因。”
　　楚芙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一想到年幼时被父亲忽视，被他视如敝履，她便止不住的怨恨，唯有说服自己将他当做毫不相干的人，她才能暂时不去埋怨不去憎恨。
　　“无妨，总会有人爱你，你们父女缘浅，放了便放了吧，你还有我，还有山伯。”
　　楚芙抬头看他温柔如水的脸，意动不已，起身亲了亲他的脸颊：“我很富有，因为有你。”
　　她从不认为自己贫瘠，现有的这些爱足以支撑她笑对生活。
　　新婚之夜江珏不知该如何做，全靠楚芙主动引导，第一夜双方都很害羞，灭了蜡烛在黑夜里感受彼此，一两次之后江珏找到了窍门，缠着楚芙缠绵到天明才放人睡觉。
　　江珏一直没睡着，他将楚芙拢在怀里，时不时忍不住想亲一亲她的嘴唇，想摸一摸她的脸颊，想拂一拂她耳边的碎发，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他便觉得无比幸福和满足。
　　向来浅眠的楚芙迷迷糊糊间被亲了无数次，最后她只能被迫张开嘴去迎合，睡意消散之后她睁开眼，懵懂的看着江珏问道：“你怎么不睡觉。”
　　“我怕这是一场梦，闭上眼就会结束，你继续睡。”
　　楚芙只感觉嘴唇很干，被亲了太多次，她嘴都有些麻。
　　“不睡了，你老亲我。”
　　太幸福了，他根本忍不住想与她产生肌肤之亲的念头。
　　好不容易尝到甜头的人，怎么止得住心里的贪念。
　　手臂收拢将楚芙拢进怀里，他的腿也想一条蛇一样缠到她柔软细嫩的腿上去，这触感太美妙，他发出一声极浅的喟叹，像极渴之人喝到了第一口救命的水，既舒畅，又欲求不满。
　　“娘子，娘子。”江珏低头贴在楚芙面前低吟，说话间还不自觉发出难耐的吞咽声，楚芙被勾起了欲望，主动将自己送到他手中任人拿捏。
　　她向来不会亏待自己，床第之间更是有求必应，江珏快被主动的她勾疯了，恨不能将三魂七魄都喂给这个将他身心占满的女子。
　　二人在上京待了三日便整装出发前往运河县。
　　江珏赴任，楚芙跟着当了个主薄管理县衙户籍和文书，山伯则跟着他们一起回来。
　　他们离开运河县已一月有余，离开之前旱灾便已经初见端倪，如今在路上陆续遇到了许多逃难的灾民，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大家饿得面黄肌瘦，为了一口吃的甚至大打出手，还有人卖儿卖女，江珏上任之后下令开仓放粮，将最后的粮食全部分发出去，同时派人去周表县城求助，之前的县令也求助过，到收效甚微，可江珏是圣上钦点的治理旱灾的官员，他们不得不做出表率。
　　要从别人嘴里抢食并不容易，山高皇帝远，周围县城并不会竭尽全力帮忙，楚芙将游说的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她不仅去县衙游说，还发动当地富绅进行捐赠，二人新婚别离已是折磨，只能日日将思念寄托于书信中，每隔五日便寄一次。
　　江珏在开仓放粮的同时利用周围县城信佛拜佛的特点大兴寺庙，还特意找人上演了几处“佛祖显灵”的戏码，一时之间运河县的昌运寺名声大涨，前来礼佛拜佛的人络绎不绝。
　　而且他还将老旧的衙门全部翻新，“鼓励”当地富户也将府邸翻新，饥荒年间劳动力最低，正是用人好时候，大兴土木之下解决了不少人的就业问题，昌运寺的旺盛香火也养活了一批在周围贩卖烛火纸钱小吃的人。
　　他特意从宫里请来了工部的几个大师前来指点，将昌运寺翻修得更加宏伟大气，同时趁着人力低廉将运河县街道统一设计规划，做得规整大气又漂亮，这一举措引来许多人的围观，令许多死气沉沉的店铺寻到了生机。
　　楚芙在外面四处奔走游说，不仅拿到了捐款捐粮，更是促进了多地与运河县的经济往来，她大力宣扬运河县的佛教文化和水域文化，把漂亮的运河县制作成彩色手册赠送给别人，令那些不知道运河县的人对它产生好奇，有了外来客流当地人才有更多的活路。
　　整整半年，运河县才堪堪算是度过旱灾，而楚芙在外面搞外交也做得热火朝天的，每天都要去见不同的人，要揣摩别人喜好和心思，要笑脸迎人，要软硬兼施达到目的。
　　很累，但为了后方的江珏没有后顾之忧，她必须硬着头皮往前冲，倘若她瑟缩在他身后，那他将孤立无援，她要做他在外面的刀，为他铲除一切障碍。
　　收到江珏最后一封来信，他说目前运河县已经恢复了往日模样，要加大对外宣传力度，将本土文化美名远播，争取下半年让经济回暖。
　　还说马上过年了，让她多注意防寒保暖，争取开春便结束在外面奔走的行程，他在家里等她。
　　拿着信的楚芙笑了笑，半年多的磨炼将她身上稚气快速洗去，如今她已沉稳许多，不再有当年翻墙逃课的桀骜，也脱去了身上的青涩，当初二人回到运河县冥思苦想三日，最终想到了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的法子，江珏向来孤独，他身边无人可用，去外面跑的那个人必须尽职尽责，要将运河县人民的性命栓在身上去背负，要拿出不到楼兰终不还的精神，楚芙自告奋勇时他直接驳回了这个提议，他们二人正值新婚，这才过了几日她就要外出，对他来说就像丢了半条命，他说什么也不肯。
　　楚芙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放人，甚至派人把她看在家里不准外出，这是第一次江珏坚决的反对她。
　　“我不能让你只身一人去外面，太危险了，倘若遇到山贼，遇到不怀好意的人，遇到难以应付的人，你该如何自处？”
　　江珏扶着楚芙双肩，红着眼再一次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楚芙抱着身穿亵衣的江珏，轻拍他的后背温柔而坚定的说：“我不是一个人去，我会带着护卫去的，再说我是朝廷命官，寻常人哪敢寻我麻烦，此番前去本就是从旁人手中取钱，他们必然不会给予好脸色，我做足了吃闭门羹的准备，而且这次旱灾的事我们一定要竭尽全力去做，你我没有根基，想要站稳跟脚这就是个好机会，我不想错过，最重要的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今日落难的是他们，保不准明日因食不果腹而死去的是我们，我们既然在这个位置，拿了朝廷的俸禄，穿了官服，便肩负起了相应的责任，我们要去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义务，逃避不是你我该做之事。”
　　楚芙向来不逃避任何事，她总是积极的去应对，心中自然有顾虑，可真的站在这个高度，她会像当初怜悯江珏一样怜悯众生，太多太多绝望的眼神印在她脑海里，她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因为他在众生之中，所以她爱众生，她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拯救众生。
　　江珏将她抱得很紧，恨不得嵌入骨子里去，他哑声道：“我知你是为了我，可我承担不了你出一点事，你不在我身边我很害怕，我不想让你离开，我不想。”
　　楚芙松开手捧着江珏的脸，温柔的亲了亲他的唇，额头轻抵在他额前，她心意已决，不是派几个人围着屋子就能断的。
　　若是旱灾的事江珏处理不当，上面怪罪下来，他会落得什么下场，她不敢想象。
　　绝不可以让他再次跌入泥潭。
　　“江珏，我答应你，仅此一次，这辈子仅此一次，下不为例，等我回来，我们就在这儿安安心心过一辈子，我哪儿也不去了。”
　　一辈子这样的字眼太触动人心，江珏何尝不知楚芙是为他们二人挣个好前程，他是父母官，不能擅离职守，身边无人可用，除了她，他别无选择。
　　二人难舍难分缠绵一夜，次日楚芙强打精神上了马车，他把县衙最身强力壮的人安排了四个人贴身跟着她，又找了两个忠厚老实的丫头随身伺候，还把最精明能干的县丞一并安排跟着她。
　　县丞年纪稍长，阅历也丰富些，为人圆滑精明，通晓多地风俗文化，有他在楚芙会得心应手许多。
　　楚芙不会知道为了防着这几个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跟在她身边的男人，江珏特意把他们家人接到了府邸上住，有孩子的就接一个孩子来，没孩子的就接一个老人来，整个府邸除了他们的房间都住满了人，他自己平日就住在县衙里几乎不回去。
　　只有一日一日高强度的劳累才会让他不至于那么想她。
　　怎么能不想呢，情最浓时便要分开，他每天睁眼看到第一缕阳光都恨不得写在书信里与她分享，更遑论每天见到了谁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要倾诉的欲望一直没有被满足过，他第一次寄过来的信足有三指宽，大到他做了什么决策准备如何开展，小到他看到了什么花吃了什么菜，都事无巨细的尽数写进了信中，与其说是在写信给她，不如说把所有对她的思念都化作了一个个没有感情的文字。
　　楚芙也想他，想得心口发胀发疼，想得看到他的来信时便看流下泪来，太想念一个人便会感到无比幸福与孤独，如他所言，失去她的世界毫无颜色，他宛如一个五感尽失的遗弃者。
　　她给他的回信也很多，详细写了自己的经历和见闻，怕他难过，她没有诉说思念，但他如此聪慧，满篇词藻已尽是思念，他当是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