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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净身师 ...

  •   入目之处是窒息的黑暗,竖耳倾听是迷糊的呓语“爹”“娘”“呜呜呜”。我身后是一面坚实的“墙”,思维停滞,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四顾,想辨认一切,用手摸索前进,脚绊倒什么,险些摔倒。我小小声道歉,被绊之人嘀咕一声继续睡去。我慢慢摸回原位,有些自嘲有些伤感的苦笑,心想:我这是咋了?!该是今天的变故太多的缘故罢了。
      命运是很无常的事物,今晨我还是李家村一个名叫李小花的小女娃,晚上就变成编号壹伍陆捌的小宫婢。从碌碌无为,懒散度日的小村娃到平凡无奇,等候差遣的小宫婢,这样的落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样的不引人注目,却一个为民,一个为“官”,而如此落差是阙国招募小宫婢的制度造成的。
      阙宫(民间对阙国皇宫的称呼)招募小宫婢的制度如下:每三年招募一次,时间是八月到九月,招募范围是全国,小宫婢的要求为年龄下限六岁,上限九岁;除祖上曾犯通敌叛国,除作奸犯科等十恶不赦外,其他家庭出身均可(①)。招募进来的小宫婢分为两等,为下一等和下二等,前者出生富贵之家,官宦世家,要没有钱,要么有权,或者二者兼具,进宫是为了为自己家族谋福利;后者与我一样的来自贫民百姓,无钱无权,进宫是为了每月那一两月钱。下一等坐的是舒适精致的小马车,四人一车,入住广耀宫,主要学习礼仪乐艺和管理役下知识兼以伺候人的方法;下二等坐的是粗糙坚实的大马车,十五人一车,入住净尘宫,主要学习女红和各种伺候人的知识兼以简单宫廷礼仪。阙宫的宫人等级由下至上简单分为宫婢,宫女,姑姑,司事,嬷嬷,女官五级,下一等从广耀宫学习结业后直接晋级为大宫女,下二等从净尘宫学习结业三分二的仍为宫婢,三分一的晋级为小宫女。并且下二等进宫后就要“去起名编其号”,断绝和家族的牵绊,专心做皇家的奴婢,供人差遣。
      所谓的“先天不足,后天失调”指的就是我——光是起点就差人一截,今后的培养学习就更是会让我难以翻身。想到这我抬头望向窗外,点点星空被车窗局限为小小一块,没有延伸的空间。夜越来越深,只余车轮辘辘,意识模糊,脑海空白,清浅平稳的呼吸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明天,明天,还会有明天么?
      —————————————————————————————————————
      舟车劳顿,摇摇晃晃了好几天,我们到达了距离都城最近的县城——平县。许是接近都城,平县繁华热闹比拟临城。人来人往,商贾林里,热闹非凡。周围是拥挤不堪的人流,有女子的轻声曼语,有男人的豪爽大笑,有小贩的吆喝叫卖声;再看那道路,房舍俨然,阡陌交通,整齐井然,路边偶尔杂值一两棵遮荫的树,树下黄发垂髻,怡然自得。平县只是一个小县城就如此美妙,可窥见作为阙国文化历史政治皇权的象征源城那又将会怎样的欣欣向荣。
      不容我多看,我们一行十五人被撵下车后,排成一队站在一家名叫“运来客栈”的门前。客栈不大,胜在整洁干净,估计整座客栈被皇家的人包了,放眼望去,大堂人数寥寥可数,多为跑堂伙计。掌柜的见到我们,忙迎上,对着领头的太监行拜见礼,讲了两句就带着我们进入客栈。当时我很纳闷,离都城也就半日路程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停留一日。后来那一辆辆精致舒适的马车驶进后院,手上发给我们一套衣服后总算明白过来。原来在平县停留一天是历代的规矩,为的就是洗尘驱邪,以免把宫外的邪气带进宫里,玷污皇家之气。按要求洗漱穿戴完毕,管事太监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我们今天可以在附近走走看看,不过必须得穿上今天发的衣服,必须在天黑之前回来。我想估计是怕我们被人拐卖才叫我们穿上发的衣服,算是一种皇家奴役的标志。
      我前世就不是一个爱逛的人,今生一直生活在小村庄,性子也早被磨光磨平了,冷冷淡淡,不愿与人交往。本想呆在客栈,可同住一起的其他人都出去了,只余我一人,人生地不熟,若她们少了什么怕会怀疑我,所以我只好独自一人也跟着跑了出去。
      平县一如既往的热闹,我不喜吵闹,专找僻静小巷走,倒也有一番滋味。幽长的巷子,住的是平民百姓,一栋栋独家小院,围住满园的温馨,间或敞开的院门,依稀可见石榴,桃花,杏树等家常的树木,偶尔遇见的姑娘大嫂友善对我一笑,漫步这里有故乡的味道。我暗想,如果有机会我倒想在这安家落户。
      一路欣赏一路闲逛,来到一处诡异的地方。一栋孤零零的院落,门大敞,向内望去院子也是萧条零落,几棵不知名称的树木有气无力的立在那里,走进去闻到风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这味道我很熟悉,以前在急诊科实习时,经常有这味儿,是人受伤后没有包扎伤口。我心一颤,有些害怕,不知是不是在无意中窥见不该看的东西。
      我转身正要走,迎面走来一个彪悍大汉,络腮胡子,满脸横肉,半敞的衣襟露出纠结的肌肉,煞气很重,凭直觉他应是总是见血的人。我初见他,做出一个普通小女孩的反映,逃跑。可是时运不佳,扑通,左脚绊右脚,整个人摔倒在地。那名大汉追上前来,我吓得紧闭眼睛,准备和这个世界说再见。意外的,我等了很久都没事,偷偷的睁开眼,一张横肉的脸放大几十倍出现在面前。我倒抽一口气,惊恐万分。
      “小娃子,你干啥逃了,嗯,本来我不打算吃了你的,现在你逃了,那我非吃了你了不可。”大汉语不惊人不罢休,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对着我。惊吓过了反而冷静下来,我仔细观察,发现大汉的眼睛透露点点玩笑之意,知道他是气恼我看到他样子就逃跑的行径。知道这一点后,我咯咯的笑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汉反过来被吓着了,往后挪了挪,估计以为遇上疯子。
      笑够了,我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发现他蹲着都比我高。我嘟嘟嘴,很不爽,问道:“叔叔,我迷路了,要怎么才能出去呀?”扑闪扑闪眼睛,努力装成娇憨可爱状。不过效果怕是不佳,大汉顿了顿大笑,笑声爽朗大气。他拍拍我的头,像对待小宠物一样,站起来,牵过我的手,说道:“小娃子,你是宫里新招的招募的小宫婢吧,来,叔叔请你吃糖果。”说完,就强迫性的把我拉往院子里。
      我挣了挣,想把手抽出来,要知道妈妈说过,陌生人给的糖果不可以随便乱吃。我坚信这一真理,一路上挣扎不休,想摆脱他的桎梏,可惜小孩和大人力气上就有很大的分歧,我被他带进院子的大堂。奇异的是血腥味淡了很多,我被强制性的要求坐在椅子上,大堂很朴实,仅有一张八仙桌,一盆盆栽,几张凳子。不一会,大汉拿了一碟糖果过来,我瞅了瞅,没敢下手,鬼知道是不是下了迷药。虽说我穿了宫婢的衣服,一般人不会打我的主意,可谁知道他是不是一般人。
      我和他就这样耗着,敌不动我不动,可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他嘴角诡异的笑容。我越发的恐惧,不知道他葫芦理买啥药。空气凝固,气氛紧张,一触即发,就在我打算逃跑之际,大汉爆出大笑,我狐疑的看着他。只见他边拍自己的大腿,边说:“哈哈,太好玩的娃子。”我满头黑线,不知我哪里取悦了他。好不容易止住笑,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牌子,上面雕刻一朵祥云,祥云边有一爪,是龙爪,整体图案与我所乘之车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他也是宫里的人?!我惊诧的问道:“叔叔,你也是宫中的老人?”记得领我们的太监曾好意提醒我们,在宫中遇到前辈,不知品级,一律称“老人”,这是一种尊称,隐含你很受皇家信任的意思。所以当我这样称呼大汉时,他隐藏不了自得,口中却谦虚道:“哪里,哪里,老人不敢当,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净身师罢了。”我一听,赶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拜见礼,一般只有等到皇家认证的机构或人才可以拥有云牌(即是大汉刚刚给我看的木牌),换句话来说,云牌就是现代这个那个证,国家颁发,全国通用。根本不是大汉所说的那样不是“老人”。
      大汉可能不大喜欢这套虚礼,摆摆手,让我做回原位,抱怨:“我还以为你是个真性情的人,没想到你也跟我来这套虚礼。”毕竟三十多年不是白活的,我心思转动,明白怎样做了。
      我嘟嘟嘴,小小声的辩护:“谁叫叔叔那么厉害,我都被吓着了,你还这样说我。我是小村姑嘛,没有见过真正拥有云牌的大人物,现在见了你还这样说我,你太可恶了。”含娇带嗔,一副小女孩的娇态。
      大汉很吃这一套,弯腰低首凑过来,轻轻拧了拧我的颊肉,哄我:“好好好,叔叔不说你,瞧你那小嘴甜的。来来来,吃糖果,这里都好久没有像你这么大的小女娃了。”说着,抓了一大把糖塞在我的手中。
      明白身份后,我也不好拒绝他的好意,接过糖果,小口小口的吃着。很明显,大汉是一个性情中人,在我吃糖的间隙,他就把我的祖宗十八代了解透彻。不是我大意,而是拥有云牌的宫人权限颇大,相当于嬷嬷级别,可以随意的翻查比他低等级的宫人资料。他迟早都会知道的,那我又何必让他人传导失真的信息呢。巧合的是我和大汉是同乡不同村的老乡,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们俩相见恨晚,越发聊得高兴。
      原来大汉是成家村,叫成大力,于是我称他为大力叔。大力叔今年已经33岁了,20岁那年出来跟了一名刀儿匠学习净身术,混了几年技术纯熟后,经人介绍做了宫里的净身师,由于技术好,存活率高,无后遗症,得到云牌,正式成为高级蓝领。
      我听完后不得不感叹: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啊!
      聊到兴头,大力叔拍胸脯打保票——有事他罩着。我听着心头热乎,虽然知道今日一别,他在宫墙这头,我在宫墙那头,难会有交集。我敷衍的答应,大力叔是什么人,他哪会不明白我的小九九,意味深长的讲:“小娃娃(因为我只有编号,原来的名又不准用了,所以成大力还是这样称呼我),现在不信我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了解我的好处的。”说完神经质的嘿嘿奸笑,笑的我那个胆颤心惊。
      这个话题暂且放一边,因为我发现糖没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都是爱糖之人,拿起碟子,上下翻转,左右摇晃,寻找漏网之鱼,结果是没有的。我用渴望的眼神向大力叔发起进攻,大力叔一愣,瞅到空空的碟子,明白,失笑:“小娃娃,这么爱吃糖,小心坏掉你的大牙。”话是这样讲,他还是起身给我准备吃的。
      我一人呆在大堂,闲的无聊,恰在此时,后院隐隐传来奇怪的声音,仔细一听,又消失,等静下心,声音又起,竟是呻吟。不知是否错觉,大堂中飘进淡淡血腥味,越来越重,令人欲吐。我坐立不安,按捺住想逃跑的冲动。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
      “小娃娃,你看看,大力叔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人没到声先至,他刚跨过门槛,我想也没想的如惊弓之兔扑向他的怀里,本能的寻求保护。
      疙疙瘩瘩语意不清的说:“大…大力叔,有…有鬼。”
      许久没有反应,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只见大力叔脸色古怪,复杂难懂的看着我。我被他的表情吓到,怔怔从他怀里退出来,心想我该不会遇到蓝胡子吧?!
      他的瞳孔中央倒影我惊恐莫名的样子,深叹一口气,无奈:“小娃娃,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杀人凶手吧。”停了停,把手上的糖果放在桌上,接着讲:“小娃娃,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吗?”
      净身师!
      脑中弹出三个大字,像锤子一样猛烈敲打我的脑袋。
      净身师,亦称刀儿匠(②),是专门执行宫刑或者说是为太监净身的师傅。民间自发学习开办的称为刀儿匠,皇家承认的称为净身师。刚刚听到的呻吟应该就是净身没多久在休养的人发出来的。
      我赫然,不好意思,闹出大笑话了。好在大力叔没有计较,本打算继续聊的,但是我闻不惯血腥味,早早告辞。大力叔也是了解的,送我回到云来客栈,也离开了。
      我站在云来客栈的门口目送他,心头还在好奇他这次是为什么人净身。不怪我这么好奇,而是前几天听太监们闲聊,听说我离家那天问斩的广禄家的孩子已经送到平县准备净身,投放安乐堂做苦役。
      问斩,广禄,净身,安乐堂,我喃喃自语,好像也与我无关。
      甩甩头,把不必要的想法去掉,走进客栈里。

      第二天,我们早早的被叫起来,列成几队整齐的站在门前。秋天的早晨有些冷,我们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可奇怪的是也不叫我们上车,就这样耗着。太阳升的老高老高的,过了有一个时辰,辘辘的马车声传来,一辆辆精致舒适的马车驶出,与我们擦身而过。我目不转睛的望着传说中的未来大宫女的车驾,再一次感叹:同伞不同柄,同人不同命。
      风扬起,车帘动,一只嫩白的小手掀起一角,愉悦欢快充满憧憬的可爱笑脸惊鸿一现,腾云驾雾般,瞬间,仙子已不见。我知道,我们的差距就在这里,她们的未来充满希望,我们的未来满布荆棘。
      混混沌沌的,我们随后被拉到阙宫外墙,下车,是血样的猩红,自古权利的中心都是由累累白骨为砖,由万人之血为路,几世几年铺就而成。
      我仰望这不见头的宫墙,威武严谨,连一只树丫都没有,猩猩红墙掩埋多少妙龄少女的青春,今日我将成为其中的一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净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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