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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离 ...

  •   水纹一圈一圈荡漾,小,中,大,最后没有。我拿着一棵野菜,浸入微凉的河水里,整个人清醒过来。静静的,一动也不动,水面平静如镜,映照出一张婴儿肥的圆脸,两个小髻抓扎在脑袋的两边,既不稀疏也不浓密的眉毛下镶嵌明亮的眼睛,鼻子不挺,嘴儿弯弯,是个爱笑的小人儿。我动动眼珠,水中的影儿也跟着转;摆摆头,水中的小髻跟着摇;想垮下小嘴,可那人儿反而透出种娇憨之气。我苦笑,六年了,还是不适应与前世大不相同的外貌。
      “152314”——要我(两)一生一死。莫名的,脑海浮现“孩子他爸”的编号,谐音如此。是否命运早就天注定,1314,一生一死,是我死他生,还是他死我(重)生,无意识出手,一泼,影消散,我拒绝接受任何假设。胡思乱想,手中的活计也没有落下,一心二用,竟也洗完满满一篮子的野菜,收拾好,我告别姑娘们,往家的方向走去。
      太阳早已初升,阳光铺在脸上,像娘亲手做的被子,有家的味。我享受着,遥望它,是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成为我的另一个家。
      六年前,如幕的夜,透着昏暗光芒的土砖房,响亮的啼哭,是我重生的前奏。作为一个无神论者,一“觉”醒来,手脚卷缩,身体变小,成为婴儿,不安,惶恐,惊惧是我的第一感觉;而后自暴自弃,自残,轻生,是我的行为。现在想来,那段时间该是爹娘最黑暗的时期之一吧!那时候的我哭闹不休,无穷尽的思念严肃的爸爸,慈爱的妈妈,总和我拌嘴的哥哥,以及一面也没见到,生死未卜的儿子。当时,我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就哭,连奶也不大愿意喝。每天浑浑噩噩,奢望一命呜呼后灵魂回归,睁眼就是自己熟悉的世界。可是一次次的希望带来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失望变成最后的绝望。我每天折磨自己的胃,同时不知不觉的折磨另一个关心我,爱我的人——今生的娘,李何氏的心。最可笑的竟是,自诩深诣“母之道”的我是在那种情况下才醒悟。
      和往常一样,我哭累了,忍着饥饿,沉沉睡去。可不知过了多久,下雨了,湿湿的,热热的,一滴,两滴,滴落脸颊,似乎还和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如春雨绵绵,一丝一丝侵入心头。我不耐的眯起眼缝,搜寻源头,是她,李何氏,今生的娘。一惊,猛地睁开眼,我无措的望着她,同时发觉我被她安稳的抱在怀里,宁静安详与悲伤难过奇异的交缠一起,弥漫开来。娘极其敏感,我微动,她马上感觉到,俯下头,哄道:“小宝宝,吃些东西好不好。你…你…你已经——呜——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了。”语未尽,已哽咽。望着她,我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为授精失败而失落的哭,为最后着床成功而高兴的哭,为胎儿体位不正而担心的哭,为生孩疼痛但幸福的哭…都说母子连心,血浓于水,我不能否认今世身体奔涌的是她的血。她的伤心,她的悲愤,她的无可奈何,我都感觉得到,这一刻,我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前世我也曾是一位准妈妈,怀孩子的苦,生孩子的疼,都经历了,将心比心,要是今天换作是我的孩子不吃不喝,身体孱弱,恐怕我的反映会更激烈。想到这里,我将脑袋凑近她的胸前,拱着,示意我要吃东西。娘僵硬身体,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惊喜高兴盈满泪眼,急急忙忙的喂我喝奶。
      我窝在娘的怀里,挥别——爸,妈,再见;抬眼——娘,您好。

      不知不觉中,我已到家,把篮子交给娘,就进内屋叫弟弟妹妹们起床。我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弟弟排行最小,是幺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过曾经我也如此。记得刚出生那年,爹娘年少新婚,却有些家底,温饱问题基本可以解决。我是他俩的第一个孩子,初为人母人父,爹娘疼我入心,要星星绝不给月亮,要太阳绝不给地球,那时我是家中一霸,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年夏天,也就是我一岁六个月,大妹妹李小菜出生了。于是原本属于我的那一份爱一分为二,第五年,又一分为三,分给小妹李小瓜。我一直以为日子会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下去,和我的妹妹们一起守候爹娘长大,出嫁,为人母,最后平淡的离开。很显然,我存在严重的错误,这里是封建社会,是闭塞的小山村,是无后为大思想占据主导地位的古代。
      宝兴二十年,我出生,李氏族人探望,称赞:“多乖的娃儿,女为大好,教导弟妹细心。”宝兴二十一年,大妹出生,安慰:“女娃儿,乖巧,有两个姐姐,下面的弟弟有榜样。”宝兴二十二年,小妹出生,稀稀拉拉,李氏族人,撇一眼,暗讽:“又是女娃儿,带把的好,长大有着落。”爹闷头吸旱烟,娘掩被抱娃低声泣,小妹不知愁滋味,大妹无措害怕躲身后,我冷眼相观悲人心。宝兴二十三年秋,幺弟出生,爹下大本钱请村中秀才取名,于是幺弟大名李襄闻,而我,三岁,晋升为“赔钱货”。

      “姐姐,穿衣衣,襄闻,会穿衣衣了。”软绵的童音,我回头,是幺弟李襄闻。他仰着头,伸开双臂,邀功似的憨笑,我微蹲,帮他理理衣服,摸摸头,夸道:“襄闻好厉害哦,会穿衣衣了。”他得到夸奖越发高兴,边跑边嚷:“姐姐夸襄闻啰!襄闻会穿衣衣了!”
      我站在原地,好笑的摇摇头,有些甜蜜,有些无奈。三姐弟中我最疼幺弟襄闻,许是前世的残念,把他当成了那无缘相见的儿,满腔的爱倾泄给他,为此,大妹小妹常抱怨不够疼她俩,纵然如此,我心中的天平还是不自觉的倾向襄闻。
      “小花,小花”短促急切,是娘叫我。我循声而去,房里,娘收拾包袱,爹坐在一旁等侯。
      “小花,你爹要进城去,中午不用送饭过去,娘带了饼子。在家好好看着弟弟妹妹,不要贪玩,饭菜我做好温在灶上,中午你热了记得叫弟弟妹妹吃饭。”娘抽空叮嘱。
      吃罢早饭,爹娘都出去了,留下我们姐弟四人在家。我收拾碗筷,整理床铺,打扫卫生,照顾弟妹,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月转星移,爹进城有五天,却一点音信也没有。娘急的的不行,往常爹进城最迟第二天下午就会回来,现在五天了,一点音信也没有,无怪乎娘皱眉翘首望夫。
      娘左盼右望,终于,第六天的傍晚,爹风尘仆仆赶回家。我在门口接爹,娘早就进厨房准备晚餐,要好好慰劳慰劳他。我迎上前想接过爹的包袱,可爹像是没看见的越过我径直进屋。我耸耸肩,转进厨房,打下手。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爹隐瞒什么东西,而那样东西又与我息息相关。晚饭就这样在仿若暴风雨前的宁静一般诡异的度过了。

      “相公,你真的…,我绝不赞成!”小声而激烈,竟是娘的声音。
      午夜醒转,爹娘似乎是在争论什么,我躲在被窝装睡,偷听。
      “…”
      “她也是我们的孩子呀,你怎么能这样?”娘哽咽。
      “…”爹还是沉默,空气中流窜旱烟的味儿。
      “相公,我们再穷也不能…,也不能,”语句断续,娘很伤心。
      “唉,我也是逼不得已啊。”九个字,满腔心酸与不甘。
      “那,你把它退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充满希翼,寻求一线生机。
      “啪”是旱烟杆撞地的声音,睡我旁边的大妹转转身,不胜其扰。静寂,谁也没有再说,好一会,只余噬人的安静。
      “唉,没办法了,今年的收成不好,还有田租要交”话再次响起,爹是要说服自己还是要劝服娘,底气稍显不足。
      “可是,小花毕竟是我们的孩子,这样做……”娘犹豫着。
      讲我呢?我一动也不敢动,仔细倾听。
      “…”
      没有说话,幽暗的烛光,斑驳身影映在墙上,似张牙舞爪的魔鬼,叫嚣着。
      “你以为宫里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进去的吗?宫里要求小宫婢最小不能小过六岁,而且要身家清白。我虚报小花的年龄才得以报上名,你现在却要我放弃。”停了下,继续:“而且宫里已经给了五两银子,除去给介绍人的一两,我们还有四两,是我们半年的开销,你知道的。公公说了,以后每月还会从小花的月俸里抽三吊钱给我们。”爹平淡的述说,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娘没有搭腔,爹下一剂猛药:“我知道你担心小花进宫受苦,可是你要想想宫里好吃好住,再说她三十岁还有机会出来的,到时说起她是宫里的出来的人还愁没人要吗?”
      我偷眼望去,娘低头纳鞋底,手上动作很慢,该是在考虑。看到这样,我心中有底,事,怕是成了。
      都说母亲的生命价值在于孩子生活幸福,如今爹抓住这一点,娘认真考虑会答应这两全其美的事:即可以解决家里经济紧张的状况,还可以让大女儿“身价提高,后世无忧。”
      果然——“那她要什么时候出发?”娘问。
      “八月廿三。”爹简洁的答道。
      “那不就是大后天这么赶?”娘惊呼,还想说些什么,爹怕娘反悔似的急忙打断:“好了,别说了,就这样定了,很晚了,睡吧,明天还要干活。”说完爹吹灭油灯。
      黑暗中,我茫然的睁大眼睛,又要离别了。
      唉叹,谁也没有发现。

      我双手虚空,想抓握住时间,可就如《匆匆》里写的那样:“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了;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了;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日子过去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宝兴二十五年八月廿三,又是一个太阳初升的早上,晨辉慷慨大方的铺陈开来,爹牵着我,我看着娘,娘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的抚摸我,弟弟妹妹依旧沉睡不知归路。我从娘的臂弯间隙向屋内扫望,努力记住一枝一叶,一砖一瓦,这一去不知何时是归年。
      “我们走了,你呆在家吧,就别送了。”爹的宣告无疑是最后的判决,娘迈出的脚停住,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来。
      是呀,人将别,任何语言都是单薄的。
      转身,手被紧紧掐住,我跟在爹的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徒留背影。怀中的黄油饼热得发烫,烫得我心口疼,几欲痛哭。走至村口,我忍不住回头,愕然发现襄闻不知何时起来了。他依在娘的身边,望望我,仰着头,向娘询问。我无法得知娘对他如何解释,不过应该又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我停住脚步,因为襄闻向我跑来,一个不稳差点摔地,我心一跳,条件反射向前几步欲扶,动作自然。可这一次我虚扶的手停在半空,娘早我一步稳住襄闻。襄闻挣扎不休,娘低头对他说些什么,他点点头,狠狠的抹了抹眼泪,朝我大声喊叫:“姐姐,你早些回,襄闻会乖乖的等你哦。”
      一字一顿,似箭射,似刀刮,血淋淋,我含泪回喊:“襄闻,你要听爹娘的话,姐姐不喜欢不乖的襄闻哦。”
      我回避他的问题,这个我疼入骨髓的孩子,我无法欺骗他。
      微风拂起,吹干脸上的泪痕,吹散离别的愁绪。
      最后的回望,深埋离愁,离去。我低头,身上还穿着娘连夜赶制的花布衣,脚还蹬着她油灯下低头揉眼纳的千层底绣花鞋,一针一线,皆是情。
      慈母手中线,
      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
      生理年龄五岁,心理年龄37岁那年,别离是唯一的主题。
      ———————————————————————————————————————
      青山渐消逝,牛车晃悠悠,我们父女俩到达目的地——临城。站在城门前,我好奇的四处张望,不无例外的发现有好多和我一般大小的小女孩被自己的家人带着,往同一个方向走去。没容我多看,爹拉起我的手,急急忙忙的跟上大部队。
      爹走得很快,我昏头转向的跟着,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到了招募小宫婢的场地。这是一个空旷的院子,院子里分两拨人,一拨站着的都是六七岁的小女孩,一拨是都由家人带着。在场的每一位基本上穿着粗布衣,有的衣服上甚至打有补丁,不过纵然如此,他们的衣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想是十分重视这次招募。院子的西北面,层层回廊,曲曲折折,柳暗花明;雕梁画柱,栩栩如生。一位位娇俏可爱的小人儿由打扮精致的夫人领着,往来穿梭,然后消失在遐想的尽头,只余缕缕幽香久久不散。我欲一探究竟,手一紧,爹赶紧把我拉回来,低声交代:“不要乱走,就轮到我们了。”
      我顺从的点点头,乖巧的等着。队伍慢慢的移动,有人被淘汰,有人留下。轮到我时,爹谄媚卑微的窜到检查的公公面前,从袖里掏出什么掩饰性的递给他,小声的说:“这位公公,你辛苦了。”公公用手掂了掂,为难的说,“哪里哪里,你也知道,我们做奴才的做不了主。”爹会意的又掏出块东西暗地递给他,公公有用手掂掂,总算眉开眼笑:“来来,我看看你的娃儿。”我赶忙走上前,公公翘着兰花指东敲敲,西掐掐,一会儿要我转圈,一会儿要我抬手抬脚,一会儿又要我走几步,折腾够了,一挥手,通过了。
      我听从指挥站到另一支队伍,爹原想跟来,被人当着。我站在队尾,看见爹不停地对拦他的小太监说些啥 ,最后估计是用老办法他顺利通过阻拦,来到我身边。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十分羡慕。
      爹站在我面前,手抬起,我疑惑的看着他,手轻落,有多久了,爹没有如小时一样亲昵的摸摸我的头。在生活的重压下,他收起了所有的温情,手上的粗茧隔着头发清晰可辨。
      “小花,你进宫后要慎言小心,不该知道的你不要过问,好好保重自己。爹…”还想说些什么,言语化作深切的凝视。
      温暖撤离,我抬眼追寻,他转身那一刻意外瞅见发红的眼眶。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秋风瑟瑟,爹仿佛老了几岁,背微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他是那么的寂寥。在生活得重压下,每一个人都有不愿为而不得不为的事。望着瘦弱的,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我没有悲伤,只有一些世事无常的怨郁。
      爹,一路走好。
      我在心中默默的祝愿。
      那一个中午,爹向西走,我往东走,渐行渐远,距离拉大,从此我们父女俩再无相认之日。
      —————————————————————————————————————
      宝兴二十五年
      阙国官府档案载:
      宰相广禄密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于宝兴二十五年秋,其家上下一百三十五人腰斩于市,其中十三以下廿四名孩童,女的归入教坊,男的处以宫刑,编入安乐堂,永不得入内宫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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