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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惊魂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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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正闹着,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又有人来了。李穆听到来人中,一人气冲冲地喊:“这是怎么了?”声音的主人正是他所熟悉的护卫首领。
首领走近了,命手下人分开拼命撕打的俩人,自己则一撩袍子绕过他们,径直往门口靠近。只听得他“嘶”了一声,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一阵窸窣之声以后,首领站起来,转过身,命令旁人将什么东西给抬了下去。
待一切弄好后,首领亲自开了门,对李穆道:“公子,请出来吧。”
眼前的世界终于向他敞开,仿佛一个失明已久的人得以再次重见天日。李穆定眼一看,小小的院落里,已站满了人。他焦急地寻找着那抹身影,幸而不一会儿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阿忠被扣住了双手,押在一旁,原本干净的脸上又青又紫,发髻散落,衣裳早已被撕碎了,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遮不住二两肉。他的面上还残留着不忿,却在见着李穆的瞬间,双眼一亮,而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一暗,便将头缓缓低了下去。
李穆欲向他走去,却被身旁的首领拦住了脚步。“李公子。”他沉吟道,“您还不能过去。”
“为何?”李穆不解。首领轻轻摇了摇头,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道了句“稍后”,便下了台阶,走向被束缚的俩人面前,顿了顿,开口问道:“你们之间谁先向我说明今晚之事?”
自然不是阿忠。那同样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护卫闻言一下子昂起了头,眼神狠厉。他“呸”的一声,吐出了嘴里的血沫子,却因动作太大,一下子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忠见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嘿嘿笑了几声。那人听了顿时火冒三丈,若不是被人拽住了双臂,恐怕登时就要拍案而起。
“我干你老母!”他扯着脖子不住嘶吼着,仿若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也是,若真论功夫,阿忠哪里打得过他?如此一来,不免更加愤怒。阿忠却反倒没了一开始的冲动,竟在对方的失态中,奇异地冷静了下来。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在满院子的火把照耀下,显得炯炯有神。阿忠又干干地笑了几声,狠狠地冲那人吐了一口唾沫。
“闭嘴!”冷眼旁观的首领命人重重地掴了护卫十几个耳光,打到他重新安静为止。下手之人估计也想挣个好表现,扇得极重,十几掌后,护卫便被打得嘴角溢出血来,脸颊肿了一倍,头晕脑胀,人事不省,暂时说不出话了。
首领冷冷地看了一眼下手之人。那人浑身一凛,知错地低下了头。一旁的阿忠也被唬得一个激灵,不敢再随意妄动了。
首领冲阿忠抬了抬头,道:“你先说。”阿忠便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双眼坦荡地直视着他,将自己的所见所闻缓缓陈述道来:“事情是这样的。今晚半夜,因念着睡前阿婶曾嘱咐我,说睡到一半时,要起来添柴,否则火熄了,晚上会很冷。我便醒了,却又忽然尿急,于是起床出了门想方便一下。谁知竟在门口发现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李穆闻言,睁大了双眼。怪不得之前阿忠突然惊叫,原来被抬下去的东西竟然是一个死人!院中众人虽然方才都已见了这幅场景,但一听阿忠复述,皆忍不住心中一凛。首领点头,阿忠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先前就觉得不大对劲。出门之前,屋里便没了他们两个的身影,也不晓得去了哪里。两个男人,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觉,总不至于手挽手地去茅厕吧?哼,肯定没做什么好事!”一听这话,不知是否是李穆的错觉,总觉得院中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隐隐地,首领脸色似乎也有点不太自然。他咳了咳,对阿忠道:“嗯,我知道了,然后呢?”说到这里,阿忠变得有些激动,舌头也不大捋得直了。他仿佛一个急于寻求公道的人,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然,然后?然后还用说吗?肯,肯定是他们两个居心叵,叵测,想要谋,谋害我家公子!不然怎,怎么大半夜地把这死,死人放到我家公子的门口?”一句话结巴了无数次,听得众人差点没喘过气来。
唯有李穆在心中赞叹道,嗯,不错,阿忠真是进步了,尽管费劲了千辛万苦,但总算把一句话说完整了。
忽地,阿忠神色一僵,咬着唇慢慢环视了一圈在场之人。他,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说不定这一切都是这些人自编自导的一场戏呢!他如今把他们阴暗的目的一下子给抖了出来,他们会不会恼羞成怒,一不做二不休,提前杀掉他和公子呢?唉,他真蠢!这样一来,岂不是自寻死路,把俩人的小命亲手送到了敌人的手里?如今这场景,岂不正是之前公子教自己的那个成语嘛,叫什么“瓮中捉鳖”?唉,他死就死吧,不过贱命一条,迟早都要死的。怎么偏偏还害了公子唷!
“一个死人而已,怎么就算谋害了?”一旁,忽然有人小声问出了大多数人心中的疑惑。一听这话,阿忠布满愁云的脸庞更显黯淡了,仿佛一颗还没来得及升起,便倏然坠落的流星。他张了张嘴,唇齿颤抖,鼻翼翕动,似乎想说点儿什么,然而,却突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众人还以为他在卖关子,纷纷催促。然而,只有李穆知道,他的内心此刻一定卷起了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仿佛一个随波逐流的渔夫,彻底迷失在了自我内心的恐惧里!李穆心中一紧,便要上前,却忽而听得院中有人怪笑道:“你们这些人,何以残忍至此,竟这般对待一个身患绝症之人吗?”
众人听了,皆一脸茫然。绝症?什么绝症?
“赤面天花!”忽地,人群中,不知有谁大叫了一声。顷刻间,方才还凑拢围观的人们便如退去的潮水般,争先恐后地试图远离。这场面说起来倒有几分可笑。一个个,脸色煞白,双目圆睁,分明比地狱夜叉还要丑陋,比赤面天花还要恐怖。后面的踩掉了前面的鞋子,前面的不让后面的过去……等人潮涌去,空旷的庭院中,唯有雪花静静地下着。若不看那些贴着墙壁,如爬虫般涌动的人,竟意外有几分凄清。
“阿忠!”没了阻碍,李穆冲过去,却再次被首领拦了下来。“别着急。”他缓缓摇头道,“他也不想您这么做。”虽然眼前拦住自己的,不过是一只手臂,可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万夫莫开之感。李穆下意识止住了步伐,抬头看去,只见阿忠拼命点头。“公子,您别过来!”阿忠道,“奴不过是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公子可不能有事啊!您可还记得出门前,老爷夫人是怎样交代您的了吗?”听了这话,李穆捏紧了拳头,总算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没等俩人继续,首领示意另外一人开口说话。刚刚怪笑之人就是先前被扇晕过去的护卫。他也已冷静了下来,瞥了一眼阿忠,道:“不错,死去之人患有赤面天花,但只是早期而已。若非身怀武功之人,唯有近距离查看,方能知晓其中奥妙。”
所以说,没有武功的阿忠,早已身无防护地近距离接触过尸体了。李穆只能自我安慰地想,兴许阿忠这小子运气好,傻人有傻福,并无大碍呢?
“哼,若不是你特意将尸体放在门口,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呢?这深山老林里,又哪来的这么一名陌生男子?未免也太巧了吧!”阿忠所幸也豁出去了,振振有词道,“还有,你大半夜的,出去做什么?若说你是清白的,打死我也不信!”
那人这次倒没被他激怒,全程面无表情,等首领示意可以开口讲话后,他方才不慌不忙地反驳道:“首领大人明鉴!属下之所以知道这名死者身患赤面天花,是因为这人乃属下亲手所杀!当时,属下与李二正在柴房里,那人进来后,属下见他脖子上长了一颗鲜红的疱疹,分明是赤面天花无疑!属下害怕那人将此病传染给大家,便先下手为强,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若大人不信,尽管拿我手中剑去做对比!”
首领点点头,吩咐旁人下去,不一会儿,那人回来,冲他微微点头。首领便道:“好。此人是你所杀无疑。但,你又如何解释,这被你杀死的人,为何又跑到李公子房前去了呢?难不成,还是他自己站起来,走过去的不成?”
护卫沉思片刻,摇头道:“这,属下就不知道了。”阿忠在一旁暗暗听着,闻言焦急道:“大人,您可千万别被他的话蒙骗了!他的话分明漏洞百出!两个大男人,大半夜地待在柴房干嘛?更可笑的是,为何忽然走进来一个陌生男人?那人被他杀死之后,总是他亲手处理的吧?这前不着村后着店的地方,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不成?”
护卫也来不及和阿忠争辩,只伸着脖子,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给首领看,着急道:“大人明鉴啊!属下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点欺瞒!那已死之人又是如何跑到李公子房前去的,属下也不知啊!”说完,不知从哪里生来的力气,竟趁防护不备,挣脱了身后之人,趴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十来个响头。一边磕,一边口中还念念有词,说的无非是些“天地可鉴,日月可昭”的话。若非有人阻止,恐怕还要继续下去。等他被拉起来时,早已磕得流了一头的鲜血,就连阿忠看了,也难免生了些恻隐之心。
然而,显然,那位首领却并不买账。他脸上表情未变,眼中也透着一如既往的冷漠,令站在一旁的李穆时而想起天边的冷月,时而想起塞北的孤狼。三者之间,岂非那般相似?不动声色,又无比冷漠。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真正猜得出他的喜怒哀乐。若你是他的枕边人,也要小心,因为不知哪一夜,你还睡在他的身旁,做着香甜的梦,下一刻便身首异处,血溅当场了。看着眼前的人,李穆的心中忽然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恐惧,那是生命中前所未有过的,就连第一次见到因赤面天花糜烂而死之人,他都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恐惧!
明明上一秒,还和往常一样,下一秒,他一直握着身侧刀柄的手却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
一阵银光闪过。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刀又重新插回腰侧了。那上面恐怕连一滴血都没有,众人后怕地猜想。但没有人敢去验证,因为他的刀,一旦出鞘,便要见血!
等他们回过神,再仔细一看,刚刚还好好跪着的人,不过一晃眼的功夫,便死得不能再死了。那颗头滚了好几圈,终于停下,两只眼珠还大大睁着,额头的血还没来得及干,便又多了个碗口大的疤。身子还跪着呢,只是缺了一颗头。或许是由于天气太冷了,血并没有流太多,便凝住了。身后的人后知后觉地放开了他,那无头的尸体却仿佛木桩一样,牢牢地扎在原地。天上的雪还在下,不一会儿,身上便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霜,微微前伸的双手已然转成毫无生气的青白。如此场景在森然月色下,未免有几分渗人。
阿忠觉得喉头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他死死咬住舌尖,拼命抑制住自己的这种欲望。那人就死在他的身边,死时的血溅了他一身,喷得一脸都是。阿忠感觉一股粘稠腥臭的液体从脸上缓缓划过,不禁寒毛直竖,仿佛喝了一大碗酽酽的麻油,喉咙和胃全都被酣住了。
阿忠伸出颤抖的右手,慢慢地抹了一把脸。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何时被人松开的。松开他的人估计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松开的。据他事后回忆,当他透过满脸的血,看向那个刽子手时,不知是不是那时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的脸上,似乎残留着浅浅的笑意。究竟有没有呢?他后来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