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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事实真相 ...

  •   众人静默了许久,才渐渐回过神来。在这时代,死亡并不罕见,甚至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早已习以为常。真正令他们恐惧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带来死亡的那个人。

      就在这时,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细细的呜咽之声。起初,和着呼啸的风声,这哭声并不明显,直到哭声越来越大,众人才逐渐反应过来。呜咽的是个女人,声音又细又长,宛如一根线。那呜咽声忽高忽低,那线便也忽弯忽直,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风筝,被那根线牵着,在黑夜中忽升忽降,忽远忽近,鬼魅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身侧的人都忍不住让出一条道来。女人哭着,走上前,一下子跪了下来。李穆眼尖,看到她之所以跪下,并非是因为想这样做,而是双腿打颤,再也支撑不住了。她匍匐于地,两条腿还抽搐般的阵阵抖动着,于是不得已又伸出了手,像动物一样爬在地上。这女人也并非旁人,而是今晚之前刚刚招待过他们的这户人家的女主人。

      见首领看着自己,女人最后大哭了几声,才捂住嘴,逼迫自己安静下来。她用衣袖擦干眼角的泪痕,抬起头,一边抽噎着,一边恳求道:“大人,他只是个无辜之人,您为什么要杀了他呢?”首领没有说话。女人估计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并未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她再次稍微平静了一下,等喉间的抽噎声小些了,才缓缓开口道:“大人,我,我可以为他作证,那人的确是他所杀。然而,抛尸于李大人门前之事,却并非他们二人所为。因为当时,我也在场。”

      阿忠和李穆听了,不由感到诧异。在场其余人却好像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吃惊。首领继续沉默着。女人似乎有些羞于启齿,她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跪着的姿势,微微垂了头,抿了抿唇,才继续道:“我本来将他们安排在东屋,可李大人又好心地将他们唤去了主屋睡觉。半夜,等大人主仆二人睡着之后,他们才偷偷地爬起来,那时,我已在柴房等候多时了……”

      阿忠早已目瞪口呆。李穆虽也通过之前的言论猜到一二,可到底没经历过这些,多少显得有些拘束羞赧。如此一来,倒衬托得其他人见怪不怪了。可在场却没有人有时间去调侃二人,一个个的都伸直了耳朵,期待着女人接下来的话。女人克服了最开始的羞涩,后来倒渐渐放得开了。她直起脊背,又道:“死的人是我们村里昨日新买来的男人。是用之前猎到的野猪换来的钱买的。买来之后,由于今晚是第一天,家家户户便点起油灯,等待他的到来……”

      贩卖男人!在场诸位男性都忍不住于心里惊叹一声,随后面上泛起苦笑。李穆则在震惊之余,心想,难道世间男子的处境已如此艰难了吗?竟沦落到被女人买卖,当做生育工具的地步了?他不由心神恍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可村里既然有了那名男子,又为何要与护卫于柴房幽会呢?”忽然,李穆直言出声问道。妇人闻言,有些发愣,似乎没料到会迎来这样直白的问题。阿忠也颇为意外地看了看自家公子,心想,咦,他何时这般咄咄逼人过了?怪哉,怪哉。妇人终是咬了咬唇,泄气道:“村里女人多,我也没有把握他会选择来我们这里……如今这世道,男人太少,女子受孕艰难,我便想着,多两个人,也多一些把握。况且,两位大人体格强健,比起那人,倒,倒不逞多让……而且,我的大女儿阿霞如今也已十六了……”

      唉,众人在心里不由得都叹了一口气。李穆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的视线朝一旁看去,那个看起来还是女孩儿模样的阿霞正护着两位妹妹,缩在一旁的角落里。她还那样小,恐怕对这些事情一点概念都还没有,却已经要开始承担起生儿育女的责任了。第一次,李穆主动想起了玉华,那个远在宁州,将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孩儿,她,比阿霞还要小上一岁呢。

      “大人,我一直待在他们身边,期间并未看见二人出去过,这件事情,实在不关他们的事啊!还请大人绕过他们吧!”妇人说完这一切,伏在地上呜呜地哭。李穆看在眼里,觉得有些眼酸。或许是因为善良,或许是因为一夜夫妻百日恩的点点不忍,驱使这位女子强忍着内心的惧意,站了出来。无论如何,单凭这份心意,于这茫茫浊世中,也实属难得了。

      “啊!”然而,她的一番陈词却并未打动首领那颗如石头般冷硬的心。手起刀落,又是一颗滚落的人头。热气腾腾间,这间小小的院子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儿。妇人惊叫一声,阵阵干呕,忍不住趴在地上吐了出来,眼眶还涌着汹涌的泪水。

      摸着胯间刀柄的纹饰,首领淡淡开口道:“你撒谎。”他慢慢走到那颗人头前,踢了一脚,两颗头颅滚到了一起。他身子不动,回头看了眼妇人,又道:“下不为例。”才转身欲走。

      “首领大人。”李穆突然出声喊住了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鬓间也浸出了点点微汗,却于暗中捏紧了双手,朗声质问道:“您又如何知道,她是撒谎的呢?万一,万一不是呢,又怎么办?”万一不是,岂不是白白误杀了两条人命?想到这里,李穆脑袋一阵发晕。

      首领回过身,答非所问道:“李公子,有时候,对旁人太过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您……好自为之吧。”说完,他又对妇人点头道:“无论如何,是我的人杀死了你的人,若有需要的话,我身边的任何人都供你驱遣。”他说完,彻底离开了。

      其余护卫也随之离去,又有两名新的护卫留下。收拾了院中的狼藉之后,俩人护送李穆进了正屋,又跪下请求道:“李公子,属下二人还是去柴房睡吧。”李穆这一次没有阻止,点头同意了。二人便将之前死去的两名护卫的被子也卷好打包一并带走了,临走前道:“公子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属下就在隔壁。”李穆又点点头,俩人才安心走了。

      待人都走后,李穆坐在屋里发呆。中央的火盆又重新燃了起来,不知是何时,亦不知是何人,他没有留意。火焰熊熊燃烧着,身体却前所未有地感觉冷。李穆抬起头,看向了那扇小窗。雪还纷纷下着,月亮却不见了。如今已是下半夜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衣裳也没脱,便和衣睡下。两手提着被子,将自己盖住,只露出一颗头。身体安睡下了,双眼仍清亮地睁着,映出不远处火堆的影子,亮晶晶,晃悠悠,叫人看不清那双眼眸里究竟有些什么。隔了半晌,也没眨一次。最终还是他又深深叹了口气,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捂住眼睛,往里侧过身子去了。有那么一瞬间,火光下,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着光。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了轻轻地开门声,冰凉的风声也跟着卷了进来。李穆坐起身子,向木门处看去,却见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阿忠?”他有些不敢置信,当时呆在了原地。“公子,是我。”那人将门合上,越走越近,一张又青又肿的脸便渐渐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上面还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却因笑得太大,牵扯到了痛处,忍不住抽了口凉气。“阿忠,你,你怎么回来了?”李穆这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你不是被他们带走了吗?”

      俩人拥抱之后,相对而坐。阿忠伸手摸着自己的伤,道:“公子,我还患着病嘞,您不怕啊?”李穆笑道:“怕什么。”阿忠咧嘴一笑,一边痛着,一边道:“嘿嘿,其实奴没得病。是后来首领大人告诉奴的,说那人患的其实不是什么赤面天花,只是普通的疱疹而已。”“什么?”李穆呆在那里。阿忠接着道:“奴一开始也以为是呢。大人却说,只是相像罢了。”“那他怎么一开始没说?”李穆颇有些恼羞成怒,指不定那人当时在心里是如何嘲笑他们俩人的呢。阿忠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心中腹诽着首领的恶趣味,李穆回过神,问道:“那,那岂不是杀错了人?”“是啊。”阿忠叹气道,“那个死了的护卫,一开始也看错了呢。”原来一切都只是个大大的乌龙而已。

      “不过,奴也不觉得他可怜!”阿忠又握紧拳头,恶狠狠地补充道。李穆皱眉:“怎么这么说?”阿忠挪了挪位置,坐得离李穆更近了些。他翘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了人,才在李穆耳边小声道:“公子,无论死了的那个人到底得没得赤面天花,反正在他们两个心中,是确有其事的。首领当时没告诉你详情,是因为人多嘴杂。后来,他却私下告诉奴,说他已经观察过了,这间院子里并没有外来人士的踪迹。意思是,这件事情,一定是他们其中一人做的!说不定,还是俩人合谋而为!”因此,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李穆听了,莫名想起了那位伏地而哭的妇人的模样,一时心中复杂。她究竟知不知道呢?是也被蒙在鼓里,还是包庇同谋?那曾经使自己为之感动的善良情谊,在如今的情形下,却变成了一只卡在喉咙里的苍蝇,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大人还说,如此一来,杀鸡儆猴,路上那些想要动你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自己了!”阿忠也跟着得意道。李穆见了,忍俊不禁道:“你如今倒是一口一个大人长,一口一个大人短的了。也不知,之前整日埋怨的又是谁?”阿忠微红了脸,小声嘟囔道:“公子莫不是吃醋了吧……”李穆怀疑自己听错了,当即问道:“什么?”阿忠却摆摆手,连忙矢口否认了。

      俩人正聊着天,忽然,门口传来“笃笃”几道叩门声。阿忠站起身,道:“奴去看看。”语罢,便朝门口走去。开门一看,来的人竟是阿霞。阿忠愣了愣,让开身子,阿霞进来了。李穆定睛一看,只见火光中,女孩儿直筒筒地裹着一床印花被子,又黄又细的长发披在肩头,半干半湿,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隐约间,还能闻到头发散发出的阵阵清香。李穆楞了一下。阿霞始终没有抬起头,不知是不是太热了,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她怯怯地,不敢再往前走了,手指在被子里搅来搅去,低垂着眼,喊了一声“大人”。

      李穆嘴角泛着一丝苦笑。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尽量柔和地问道:“阿霞,你这是做什么?”阿霞跪下来,咬咬牙,一把松开了裹在身上的被子。李穆见势不对,惊呼一声,尚且来不及阻止,便见昏黄模糊的火光中,露出一具白皙纤瘦的躯体来。

      “阿忠!”李穆大叫道。他只看了一眼,什么都还没有来得及看到,便将头转过去,紧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看了,仿佛眼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阿忠正想悄悄退出去,却被李穆叫住了。他僵硬着身子,有些纠结拘束地转过身来,无意间瞥到身前少女白皙的脊背,反射性地低下了头,心里砰砰直跳,却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

      那厢,阿霞坐在那里低低地哭泣。男人方才的举动不由得让她彻底地伤了心。她不明白,这一切怎么同阿娘说的一点儿也不一样?阿娘不是说,男人只要见了女人的身体,便没有忍得住的吗?

      李穆也听见了她的哭声,在心里叹了口气,却还是对阿忠吩咐道:“阿忠,把她送出去吧。”阿忠僵着身子,答了声“是”,正欲靠近,阿霞却哭得更凶了,抹着腮边的泪珠,抽噎着问:“为什么我不行?”李穆道:“我已经要成婚了。”阿霞咬着嘴唇,说:“不是还没有吗?”李穆没答,只重复道:“阿忠,送她出去。”

      阿忠闭着眼,犹豫着要拉哪里。阿霞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一般。她似乎有点冷,抱紧了双臂,搓着眼睛委屈道:“阿娘说,我到了年纪,该找个男人了。我,我便到想了大人。”李穆说:“我不行。”阿霞倒没继续坚持,瘪了瘪嘴,“呜”的一声哭得更凶了。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坐在那里,为不能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而手足无措,只知抹眼泪道:“呜呜呜,那该怎么办呀!”

      此时,却身后有人嗫嚅道:“我,我可以帮你的……”阿霞回过头,泪眼朦胧中,见到了一张五彩斑斓的脸近在咫尺,当下楞在那里。阿忠傻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似乎不太好,挠挠头,道:“我原先其实不长这样的。”他说完了,见没人回,难免觉得有些尴尬,又道:“你不愿意也没关系啦……”阿霞见他在那自言自语的一副呆样儿,“噗嗤”一声笑了,从上到下看了看阿忠,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道:“那,那好吧。”

      看着俩人离去的背影,李穆擦了擦额角的汗,轻轻舒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事实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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