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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雪夜见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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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着为淡淡月辉所隐约照亮的皑皑山路前行。冰天雪地里,一路左拐右拐,时而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时而又通过蜿蜒狭窄、雪天路滑的石壁山道,走得分外艰辛。李穆二人更因经验不足,屡次摔倒,若非情急之下死死抱住树干,恐怕险些坠落山崖。一次,在一个绵长的陡坡上,李穆脚下一滑,又不小心摔倒,此番身旁空无一物,硬是屁股擦着地面,足足滑了十来米才将将止住,身后更是拖出了一道如车轮压过般的长长印迹。等他稳下身形,缓缓坐起身来时,黑色的头发与眉毛全都沾上了白色的冰渣,看起来颇为滑稽。
一众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早已跑过去扶起主人的阿忠闻声回首怒视:“你们——!”却被李穆及时抓住手臂,给拦住了。“李公子,还好吧?”护卫们随后跑过来,半真半假地关心起他来。“还好。”仿佛没有感受到额外的恶趣味般,李穆点头。
这一摔反倒摔出了一条生路。站在平坦空阔的陡坡上往东北方看去,忽然,隐隐可见与山脊相交的天际处依稀有几点亮光。幸而今夜无雪,若是空中飞絮,这点微弱的亮光恐怕就要给忽略过去了。众人不禁欢呼起来,叫道:“那里应当有几户人家!”连一直以来心有间隙的阿忠都忍不住随之绽放出了笑容。搀着李穆,跟随众人,浩浩汤汤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洁白无瑕的雪地上,渐渐多了一串蜿蜒延伸、杂乱无章的脚印。
有几点光亮的地方,远比看着要远得多。一行人走了大约两刻来钟,才把那些隐藏在夜色中大大小小木屋的轮廓将将看了个清楚。看规模,这里应当是个小型猎户村落,聚集且散落地居住着四五家人。临近时,天空再次飘起了片片小雪,并且隐隐有愈下愈大地趋势。他们先前所乘骑的一系列马匹和车辆早就留人看管,暂时丢弃在了山脚下,如今身无遮拦,身旁连一把伞都没有。一行人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只是,临近时……有人抬头看了看天,夜色已深,油价昂贵,不知为何此时家家户户还燃着灯呢?
走到跟前了,方觉得有些不妥,但也无路可退。方圆百里,耗时许久,也只发现了这么一处村落。若弃而不入,于这茫茫雪夜之中,地冻天寒,无处庇护,岂非真正的死路一条?况且,换个角度思考,若不是这些点燃的油灯,他们又如何能侥幸地发现这里呢?
护卫首领上前随意敲响了一扇柴扉。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一阵脚步声后,门被从里打开,逐渐露出一张女孩儿年轻稚嫩的面孔来。看起来还是一个孩子,十三四岁的模样,头发又软又黄,细手细脚,乳鸽儿一样,脸颊被冻得通红,不过到李穆胸膛高,身上套了件用兽皮粗糙缝制的外衣。外衣看着有些大,一根麻绳缠在腰中间,勒得紧紧的,暖和且防风。下摆部分盖住臀部仍有富余,想必来年冬日长了身体放放也还能穿。
女孩儿乍然见了一群陌生人,张开嘴,呆在那里,有些发愣。等护卫开口表明来意之后,才忽然恍然大悟地大叫道:“啊,是大人们!”说着,急忙放下扶着柴扉的双手,恭敬而略微害怕地站到一旁,弯下身去。“阿霞,是他来了吗?”屋内,传来一声问语。被称作“阿霞”的女孩儿闻言,看了看护卫,提起淡淡的眉尖,怯生生地答道:“不是,是上次的大人们。”
李穆与阿忠闻言互相对视一眼。此时,屋中方才问话的女人走了出来,护卫首领一手握着胯间挂刀的刀柄,一边迎上去,朗声笑道:“真是太巧了。上次路过时,这里还没下雪呢,如今不过只隔了一个月而已,便大雪封山了。我们一晚上兜兜转转,险些迷了路,本以为今晚注定要露宿山中了,谁知托了主子的福,竟然恰好又来到了你们这里!”
女主人听了这话,微微躬着身子,长相淳朴的脸上带着点儿局促的笑意,不断点头道:“是啊,我们这个地方一下雪,就全变了样,外来的人找不着来时的路,是常有的事。”语罢,又看向众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们深夜至此,想必累了吧?还请不要嫌弃家穷室陋,进去歇息歇息!”此言正合一行人的心意。女主人让开身子,将众人请了进去。李穆被人簇拥着,跨过堆满雪的小院,入了室内。屋子不大,木质地板,正中挖空处燃着一个取暖用的火盆,火盆上还吊了个被烧得一团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水壶。壶中水正“咕噜咕噜”地沸腾着,白色的水蒸气源源不断地从狭长的壶口喷出。
见了这一幕,大家都下意识地感到身子一暖。女主人在一旁握着手,略有些拘束道:“大人们都坐下取取暖吧,我去收拾一下待会儿歇息的屋子!”众人说好。她便下去了,退出屋子时,还特意关好了门,将越下越大的风雪隔在屋外。
妇人一走,护卫们便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就在这时,“吱嘎——”,门又开了,风雪呼啸之声重新涌入,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说话声,抬眼看去,只见原来是刚刚为他们开门的那个小女孩儿,阿霞。阿霞估计没料到会惹来这样的注目,一时红了脸,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声细如蚊、磕磕巴巴道:“阿,阿娘叫我送肉来,还送了碗,让大,大人们吃点儿东西,喝点儿热水暖和一下身子。”说着,蹲下身,将怀中抱着的肉干和一摞木碗放到地上。
“这是什么肉?”众人早已饿了。见此眼睛一亮,口水直流,有些发馋。这年头收成不好,便是先前李穆家也不是能天天吃上肉的,更枉论这些底层的护卫仆从们了。虽然跟着袁家,日子比外面好过一些,然而这些时日风餐露宿,精神疲惫,也许久没尝过肉滋味了。身边虽也带有干粮,可到底不如肉来得实在。阿霞俯身,小声答道:“是野猪肉。前些天村子刚猎的。”又举止生涩道:“还请大人们慢用。”说完,便慌不择路地想要起身逃走。
气氛一时愉悦。有人见了,忍不住笑道:“小姑娘,你不替我们把水倒好吗?”“是啊,我们手都被冻僵了,倒不了水了,不信你看。”阿霞听了,只好跪坐下来,垂下纤细的脖子,伸出手便要提起水壶。“不必了,你先下去吧。”忽然,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阿霞一愣,循声看去,原来是不远处的一个白衣男人。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白皙俊秀的面庞,以及乌黑发亮的鬓角。她微微抿了抿嘴,又偷偷环视了周围的人,见他们没有阻拦之意,想来这白衣男子的话还是有几分力度的,便退身出去了。
白衣男子便是李穆。护卫们自然不敢劳烦他,只好一个个起身自己去倒水。阿忠也去了。送来的肉干被人割成数块,最大的一块分给了李穆。他道谢后,接过来,拿在手上看,见这肉色泽鲜艳,想必如阿霞所言,是前几天才猎到的。随即咬了一口,细细品尝,跟南方腌肉相比,不算特别咸,别有一番风味,可能和此地不易腐坏的天气也有关。
“李公子。”正想着,忽然有人叫道。他转过脸,觉得此人有些眼熟。那人胆子大,念着李穆一路上性情温和,又坐近了些,同他笑道:“您何必这样好心呢?”李穆觉得这人问得奇怪,不禁反问:“此话怎讲?”那人“嘿嘿”笑了几声,反而神神秘秘地问道:“您可见到这屋子里有男主人?”李穆想了想,摇头。按常理来说,若是家中仍有男性成员,自然不必由女人出来迎客。那人又挤眉弄眼道:“这便对了。七年前,赤面天花之后,世间男子病的病,死的死,我们哥儿几个一路走来,见多了这样的家庭。您是君子,自顾怜香惜玉,却也没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李穆一愣。
这半月以来,除了客栈,也不是没有留宿过民家。只是彼时这群人与他并不相熟,只拿他当高高在上的少爷供起,平日里住宿之事也提前一并办妥,李穆只需住了便是,又从哪里听说过这些事情?
恰好这时,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起身将那一双双由门缝儿处暗中窥视的眼睛的主人逮了出来,却发现原来只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那人松了口气,仍严肃着一张脸,审问道:“你们是何人?”女孩儿们本以为所作所为无人察觉、万无一失,谁知中途却被人粗暴地揪了出来,因此尚且没有从震惊害怕的情绪中回过神,只愣在那里说不出话,问了好几遍也没有反应,反而眼眶一红,险些落泪。
李穆刚想出面,便见方才退下、稍大一些的阿霞急匆匆地又赶了过来,许是听见了这里的动静。她进了屋,将两个小女孩儿护到身后,跪下不住磕头,惶恐道:“大人恕罪!恕罪!她们是我的两个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还请大人恕罪!”
那人倒没生气,估计也不忍心见这样一位女孩儿在自己面前磕头,便道下次注意就好。阿霞应了,方才起身。那位妇人闻声也赶过来,又是一通赔礼道歉,不停鞠躬道:“……小孩子不听话。本来叫她们呆在屋里不要出来,免得惊扰了贵客……”有人好奇,问她的三个女儿分别多少岁了。女主人一个个地指,道:“这个十二,这个十四,这个十六。”众人听了,不免啧啧称奇。李穆也吃了一惊,这些女孩儿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
那边仍在聊天。阿忠看完了热闹,走回来,将倒好的热水递给李穆,又坐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刚刚分得的肉干,一连啃了几口,一边啃,一边就着水吃,神情享受。等满足了最开始汹涌的“肉|欲”,才睁开双眼,啧啧感慨道:“当猎户真好啊。先前猎的野猪卖了不少钱吧?怪不得大晚上的还点着灯呢!还有肉可以随便吃!要是以后公子不要奴服侍了,奴就来山里盖一个木屋,也当个猎户!”李穆吃了些肉,渐渐的,也觉得嗓子渴,便端起热气腾腾的木碗一边吹,一边慢慢地喝。听阿忠此言,不由环视了一下简陋的木屋,看了看那边几个发育不良的小女孩儿,笑了笑,道:“也不一定。”
奇怪。看这猎户家境也不算太好,那位女主人也不似今朝有酒今朝醉、铺张浪费之人。为何今晚又是点灯,又是送肉的呢?倒像是故意等着什么人一样。李穆喝着热水,不禁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