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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婚嫁双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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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玉昆山脉附近。
刚入了十二月,越往北行,入眼便越是一副寒风萧瑟之景。一行人昨夜寻了户人家,休整了一晚,便于翌日清晨,太阳还没从地平线上升起之时,继续上路了。
四周一片宁静,除了偶尔从不知名的远方传来的一两声“啾啾”鸟鸣。天高路远,鸣声伴着冬日干冷的空气,传得很远,隔了许久,似乎仍有余音回荡。于此,别有一番清寂。幽蓝天空之下,天际隐隐泛白,不远处的稻田中,干枯的秸秆上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
“公子,奴去打点水来。”说话的人是阿忠,李穆身边的一个奴仆。他们今早匆匆离开,也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现如今口干舌燥,着实难耐。李穆“嗯”了一声,看了眼身旁的其余护卫,又拿了几个水袋给他,嘱咐道:“多打一些回来吧。”那些人听了,自然知道李穆的好意,纷纷表示感谢。
不一会儿,阿忠便回来了,只是远远地,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待近了,李穆问:“怎么了?”又瞥见他腰间空空如也的水袋,不明其中缘由。阿忠惊魂未卜,仔细一看,浑身还微微发抖,自然顾不上回答李穆的问题了。
一旁的护卫见状,笑道:“莫不是碰见死人了吧?”这猜测也不是无中生有。如今燕国上下,赤面天花流传甚广,他们自半月前从李府出来之后,便时常在路上碰见染病而亡之人。有些草草拿席子卷了,扔到山上,被野狗啃得四肢分家,肠子流了一地;有些连竹席都没有,尸横路边,奇形怪状的死前挣扎令人触目惊心。染此病而去之人,五官皆长满了糜烂流脓的红疮,看上一眼,几天几夜都吃不下饭。
幸而如今是冬日,气温低,尸体腐烂得也慢,还没有蝇虫飞舞,蛆虫丛生,尸臭千里的恶心景象。然而,即便如此,头一次见到这般人间惨剧的李穆阿忠二人,无论是感官,还是心理,都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直到如今,仍食欲不振,愁云惨淡。还惹得那群护卫暗中耻笑。
李穆闻言,不禁想起了之前亲眼所见,脸色有些变白,向阿忠看去。哪知后者一听此言,竟没有忍住,立马干呕了起来。所幸早上没吃什么东西,脸红筋涨,涕泗横流,也只呕出一些酸水。然而,李穆与其他护卫见了,不免也跟着喉头直泛恶心。
“阿忠,究竟怎么了?”一个护卫递给他一个水袋,“我这里还有一点水,拿去漱漱嘴。”孰知,此话刚落,阿忠吐得更凶了。众人见此,面面相觑,只好等他平静下来。
李穆替他抚了抚背,见他稍微平静些后,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阿忠拒绝了又一个护卫给他水喝的好心,惨白着一张脸,搭着眼儿,虚弱道:“那边的水源里,泡着一具尸体……”
众人闻言沉默,默不作声地将水袋别回腰间。
马车继续上路。李穆见阿忠经此一吓,双腿战战,便邀他上车同乘。护卫们见到这不合礼制的举动,也没有多说什么。车上,阿忠心有戚戚,问李穆道:“少爷,为何这赤面天花只传男子?难道真的是上天对我们的惩罚吗?”
李穆缄默不语,半晌,苦笑道:“或许真的是吧……”如果不是,为何人人都死得如此惨烈呢?他一向对生死并无什么过多的感受,如今亲眼一见,反倒忽然茅塞顿开,惧怕起死亡来。这话说出去估计会惹人耻笑,但的确如此。这样的背景下,就连自我欺骗,也变得艰难无比。
李穆不免想起临走前父亲对自己的一番嘱托。说什么“人生在世,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许多过去执着的东西,在生命面前,不值一提”,当时不甚明白,此刻,却突然懂了。
就在李穆等人于路上奔波辗转,看遍人间地狱惨景的同时,宁州袁府内,玉华正由母亲请来的绣娘量着身体,为不久之后将要举行的婚礼准备嫁衣。
绣娘手持软尺,微垂了头,露出白皙柔顺的脖颈。她不敢直视玉华,只能柔声规劝道:“还请小姐张开双臂。”玉华心中厌烦,并未立即依言行事。绣娘见此,也只好立于一旁,静静等待。
小喜托了木盘上来,为主子奉上一盏茉莉花茶。瞥见一旁绣娘瑟瑟发抖的身影,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轻轻挤到玉华身侧,靠近耳旁,低声劝道:“奴知小姐不喜这桩婚事,不过奉命行事而已。可与这绣娘无关。她也不过是一个奉命行事的可怜人罢了。”
玉华闻言,未置可否,只端了花茶慢慢地饮,仿佛思考着什么。忽然,心思一动,她接连几日未曾展颜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笑,放下茶盏,和颜悦色地向绣娘招手,轻声道:“你过来。”
绣娘应了,诚惶诚恐地上前。却见那位小姐又招了招手,方才凛冽的面容于短时间内奇异的可亲起来,声音蛊惑似的,小声道:“你靠过来一点。”她便犹犹豫豫地将耳朵凑过去。一旁候着的小喜但见主子嘴唇不断翕动,却听不到究竟说了些什么,只听得上下唇齿黏住又分开的细微之声。
也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见绣娘顷刻脸色大变,连忙拒绝道“不行”。然而,玉华毕竟是玉华,在她的威逼利诱下,绣娘只好勉强应了,然而,退出去时,面上仍挂着惴惴不安的神色。玉华胸有成竹地嘱托道:“切勿摆出这幅神情,小心露了馅。”那绣娘一听,抬起尖尖的下巴,扯出一个笑来,然而,怎么看都透着为难。
待人走了,小喜挨近玉华,好奇地问道:“小姐,你同她讲了些什么?”玉华但笑不语。小喜只觉得有根羽毛在她心尖儿搔动,痒得慌,不由又道:“小姐,你告诉我吧。”玉华喝了口茶,慢悠悠道:“不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小喜只好点头。
隔了会儿,二人闲聊时,无意间提起袁老爷。小喜奇怪道:“也不知老爷为何一夜之间忽然转变了心意?”玉华眼中闪过黯然,答道:“父亲虽然看似强硬,可无论如何,也是斗不过姑姑的。”昔日,在西京时,也曾听袁太后摆起过自己的弟弟,她对他的批语,总结起来,不过八字而已:勇猛有余,智谋不足。
小喜跟着叹了口气,提起茶壶,为玉华续了杯后,撑着下巴,仿若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小姐可算是天地间头一人了……也不知道那位李公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脾气好不好相与?奴可听说,他今已而立,成过婚,膝下还有一子,这样说起来,小姐您岂不是续弦……?”说到这里,小喜猛然止住,捂住嘴巴,怯生生地望向玉华。
当事人倒没有将此放在心上,只端了茶盏,又喝了一口,而后看了眼缩在一旁、悔恨不已的小喜,开口道:“那位士族公子,我是配不上的。”这话表面上听起来,似是自卑,实则嘲讽。小喜闻言,不大认同,皱着鼻子护主道:“哼!谁说的?我看是他高攀了您才对!”语罢,又扇扇手,挤眉弄眼、怪模怪样道:“如今是他嫁给您!他一个二嫁之人,年纪也大了,有机会能嫁过来,合该感恩戴德、诚惶诚恐才是!”
玉华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小喜肉嘟嘟的脸:“好啊,你个小妮子!之前是谁光提到这回事都怕得要死来着?如今怎么一口一个‘感恩戴德’‘诚惶诚恐’?”小喜笑嘻嘻道:“那是以前。如今这件事既然发生在了小姐您的身上,奴自然要学会适应了!”玉华放下手,挑挑眉,笑容依旧挂在嘴边,状似随意道:“一切事情,在尘埃落地之前,切不可妄下决断。谁知道这位养尊处优的士族公子,会不会走在半道儿上,便忽然染病了呢?”
小喜闻言,不由浑身一个寒战。她先前随主子离开繁华的西京,在回宁州的路上,曾见识过许多染上赤面天花后的男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象,而今想起,仍历历在目,叫人胆战心惊。玉华一瞧小喜这幅胆小的模样,便得知她在想些什么了,不禁叹了口气。
小喜回过神来,尤带惧意,怯怯中夹杂崇拜地看向玉华,小声问道:“小姐,您……就不怕吗?”玉华将手肘搁在木案上,侧首看向小喜,认真道:“怕?活着的人,岂不比将死之人更加可怕?”小喜不明白了:“活着的人怎么会比将死之人更可怕呢?”玉华垂下双眸,不再言语。
小喜见她异常沉默,捏着茶盏,仿佛沉思着什么,显然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便端着木托,轻轻下去了。
李穆等人好不容易翻上玉昆山脉,便入了夜。抬头一看,只见山的这边,一轮清冷皓月当空,月华流转下,起伏的群山之上,却是覆盖着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望去,不时反射莹莹冷光。阿忠回首探身一瞧,却见来时路上仍如之前一般,盘旋着干冷空气,光秃秃,灰扑扑,不由叹道:“造物主真是神奇啊!”
李穆也为眼前平生头一次见到的美景所震撼了,有心停下观赏一番。那群袁府的护卫却因常年生活在北方,早就见惯了银装素裹的景致,况且又是粗人一群,不懂什么文人情怀,因此一边于心中暗暗嘲讽着李穆咏物吟诗的“雅兴”,一边上前打断了,直言道:“李公子,如今夜已深了,看来今晚咱们是下不了山,要在这里留宿一宿了。”
李穆自然称好。等护卫们往前开路去了,阿忠靠近李穆,皱起眉,颇为不满道:“公子,他们也太过分了!再怎么说,您也是六小姐的未婚夫,竟敢如此无礼!”一路上,他早就看出来了,这群袁府的兵总是有意无意地排挤他们,嚣张至极!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养出什么样的狗。若无主人的示意,他们又怎敢公然如此大胆?看来此去宁州,果然凶多吉少!
李穆看着他,摇了摇头。又有什么办法呢?既然受制于人,便不得不委曲求全一些了。
二人只落后了片刻,便跟上了众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