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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梨花 ...

  •   钟彦是个怀旧的人。
      关于以往的一些记忆,似乎隐约比别人多一些,深刻一些。
      养好了伤,离开与郭厨子一同寄居的旧屋,钟彦在脖颈缠了几圈麻布条,走到这个村落的人前。这个村子仅几户人家,白天青壮在田里耕作,村里白日光,趴着懒散的黄狗,坐着沉默的老人。空气中久违的新鲜气味钻入鼻腔,渗入毛发,一扫连日的阴湿难耐,取而代之的是粗糙发涩的干燥,在钟彦心中盘桓多日的夜雨终于在此停歇了。
      喉咙隐隐作痛,干热粘滞,难以发出声音。
      他到处不见郭厨子。走着走着,向路旁人家讨了碗水,而那家女主人仿佛很忙,从织机前抽身,匆匆在灶上新烧的热水里舀了一碗,递给他。钟彦接过,妇人回里屋,机杼声又响起了。
      钟彦端着碗,到院中兑了些井水,坐在井边喝。甘甜涌入怀中,舒畅之感让他不由回想起……
      端碗的手顿住。钟彦的脸一时被额发的阴影掩住,直到他抬头起身时方露出那副平常的神情。
      “阿彦,一起来同霰儿雪儿他们玩吧。”
      钟彦陡然惊醒。夫人的面容蓦地一清晰明辨,随后被悚然的寒意抹消。
      他悄悄地将碗放回堂屋,在满院的织布声里悄悄离开。
      “霰儿,雪儿,要同哥哥好好相处。”
      “夫人,我区区小仆,怎能……”
      “我只道你是钟家人,是娘家人,大家都是一家人。这院子里头只有我们几个,无所谓主仆贵贱,你只比霰儿和雪儿大三四岁,孩子们一块儿相处玩耍,不必理会外头那些讨厌规矩……”
      “夫人……”
      “阿彦哥,快看,看这骨头子儿!是娘亲带来的……”
      “钟彦哥,你一定会玩这劳什子吧……妹妹啊,既然有钟彦哥陪,我就不……”
      “不许跑!不会就要一起学!……”
      ……
      ……
      “阿彦。”
      “照顾好他们。”
      刀光残垣里,瓢泼大雨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悄悄地离开机杼唧唧的院落,世界里飘落着迟缓而沉默的梨花,有红有白。
      钟彦是个怀旧的人。
      晦明翻飞的梨花瓣,如同幽香缠绕着他。

      大雨在下,地面上细小如雪的花瓣,顺着雨水流淌堆积。踩在上头,噗吱的水声轻响。
      “师父,我们下山去了。”
      山上的泥路湿滑,实在是不易走。梨花瓣坠落,飘零进泥泞,挣扎淹没,淡淡的灰白并着最后一滴雨咽入泥水中。
      祁雪驻步回头,箬笠下露出眼睛。走在前头的祁霰察觉到妹妹没有跟上来,停下,侧头说:“天快黑了。”
      祁雪不作声,低头追到哥哥身后。
      祁霰这才继续行路。雨声杂乱不歇。他不时地抬头遥望林木遮剩的天空,迷迷蒙蒙的远雾。二人的脚步声连响,像是和着拍子。
      “非要下山不可?非此时下山不可?”
      师父白日里的叹息又响起来了。老人家心中通明,说这是条不归路。
      他当时想了想,觉得这样回答好:“弟子二人十一年来承蒙师父厚爱,学得的一招半式已足以保得安危……”
      他被师父打断了。
      失落的叹息。
      “十年……五年……三年……你还是不懂。”
      祁霰没说话。
      祁雪还想说些什么,意求师父不必担心他们的生死安危之类的,但师父摆摆手,又轻轻地长叹一声,回房去了。
      他兄妹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房中有师兄带着一个小包裹出来递给他俩。祁霰与妹妹打开包裹,讶然发现了一把木匕首与一颗串上粗红绳的羊膝骨。
      师兄说这似乎是兄妹俩初入门时所携的物什,如今是物归原主。祁霰张着嘴巴,一时语塞,望了望妹妹,又望了望闭紧的屋门,默然将木匕首递给祁雪,顺手将羊膝骨系在剑首上。
      “雪儿,我们下山。”
      “怎能是一条不归路,师父是看坏我们了。”
      “嗯……好了,不想了,我们速去速回吧。”
      雨声狂,风刮起来,山上的那株憔悴梨花被浇得愈发灰败残瘦。
      “雪儿,我们快一些。天黑之前赶到城里。”
      早就想结束这陈年的血仇了。春去秋来,夏往冬至,仇恨只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水,在大雨中积蓄,腐坏,只是往下望,那厚重的黑邃便令人喘不过气。
      在山下已多年布置——当年的仇人是祁家旧龃龉,雇凶屠门。此刻下山,是因为山下的旧部传书中的事。
      这十一年里,前两年每月都会有父亲的旧部下写信上山,汇报复业事宜,时时夹着一两张字条,誊写了老仆们的一两个问候与逸闻。可是师父不高兴,于是信送得越来越少,少到三个月一次,少到半年一次,他兄妹俩也逐渐将更多精力投到习武上。即将见到多年不见的人们,祁霰惘然回忆着以往的事,可是无论是相貌还是其他什么,都模糊了。然而有一些来自腥臭雨夜的瞬间,例如火光里一束青衣背影的离去,马蹄声乱中熟悉的脸孔溅上的血,黑胡同里颤动而肯定的嘱托……如果有幸能再见到这些瞬间内的主人公,只要仍有一丝神形,祁霰定能一着认出。
      山路间,山门前,祁雪拉着哥哥向着山门一拜,接着便唠唠叨叨开始旅途的想象,雨声丝毫不碍她的叽叽喳喳,不见半点在山路上的眷恋样。直到进了附近村镇,就闲投宿下来,叨叨了一天的她终于累得睡了,祁霰耳边算是消停下来。
      细弱的鼾声隐隐约约,雨水啪嗒啪嗒地敲瓦。蜡烛头快烧尽了,祁霰凑着不稳的光,翻看着近两年的几封信纸。
      翻着翻着。
      “咦?”
      他皱眉。
      雨水一阵轻寒。
      半个月后,洛阳。
      “哥,我们又溜出来……真的没问题?”
      “不管不管,先吃饭。”
      祁霰拉着妹妹进了一家宴秋楼,甫一坐下小二便到了。点完两个清淡菜,祁霰独自跟小二到了一旁,另要一盘妹妹爱吃的红扒肘子,随即坐回去。
      “刚刚偷偷摸摸说了什么?”祁雪好奇。
      祁霰则笑而不答。他环顾着四周酒客,忽然问起:“雪儿,你还记不记得……钟……钟彦?”
      “怎么突然问起钟彦哥?唔,其实不大记得了,那是很久以前了吧……”
      “我……我也不太记得了。就是突然想起了这么一个人而已。”
      他确实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人。这个人的声音曾在黑暗中留下仅剩的深刻印象,而刚刚听到小二沙哑的嗓音时,祁霰忽然觉得,仅凭声音……不,前尘旧梦寄予他的一切,在时境变迁中都显得异常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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