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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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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变
已是掌灯时分,整个升平镇笼罩在月光之中。一条溪水从山谷中蜿蜒而出,恰好经过老魏客栈的后面。溪边有几棵多年的桃树和柳树,桃花艳丽,柳絮如雪,倒也漂亮。现在正是暮春,桃花已凋零大半,柳树长得枝叶茂密,青翠欲滴。月色清寒,疏影横斜,不时有几片花瓣斜斜飘落于水面,打皱水面,水波涟漪渐渐淡去,水中重又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的身影,茶色布衣,青色头巾挽髻,面容清秀,一双黑瞳深不见底,好似隐藏无尽愁绪。他身材瘦削,且面容苍白,似乎大病初愈,十分羸弱。那少年呆呆看着水中花瓣,一动也不动,喃喃念道:“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调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越念声音越是低微,细细听去却是翻来覆去的“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两句,同时,一滴滴的水珠滴落在水中,砸碎一池春色,倒影不复可见。
“嘿,想什么呢?”左肩被轻轻击了一掌,一个清脆的声音随即在耳畔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连忙擦去脸上泪水,慢慢转过头来。眼前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双辫,秀美绝伦,玉雪可爱,正是魏家夫妇的独女红玉(就是那天莫离见到的小女孩)
红玉手中拿了一包点心,笑道:“离哥哥,你伤刚好,要多补补,我娘给我刚买的点心,我们一起吃可好?”未等莫离答话,便直接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莫离叹道:“你又来,我昨天还说呢,再这样不是鸡汤就是补药的养着,我就要变成了猪了!”红玉不答,一直朝水里看着,半晌突然问道:“离哥哥,这水里头有什么东西,你干么没事就坐在这里发呆,还不停的唉声叹气?你是不是想家了呀?”
莫离愣了一下,想不到这段时间故意掩藏的心事的竟被红玉看了出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含糊应道:“唔……那个……我只是坐着玩罢了。”红玉满脸不信,“你不要骗我,我告诉娘亲去,让她问你,你就说了!”说着就要起身找她娘去。莫离怕魏大娘担心,急忙拉住她,说:“好啦!我告诉你就是。”
红玉复又坐下,也不吃点心了,只是看着莫离。莫离轻轻叹了口气,说:“红玉,我还没有和你说过我家乡的事吧?”
“嗯,娘说,怕你伤心,不许我问你。”
“大娘是个善良的人……她,她总会让我想起我妈。我妈比大娘还要年轻些,可是身体总是不好,我在外面工作很忙,总是很久才回家一次。这次出来,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想想那个时候,总是不耐烦,去哪里也懒得告诉他们一声。可是现在,却不知要怎么找到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托人带信回去呢?我们这临近官道,来来往往的商旅极多,你可以托人带信啊!或者……”红玉本想说“干脆你自己回去一趟啊”但想到这样的话莫离就会离开了,急忙咽下剩下的话。
莫离却没注意,“我家实在是太远了。远到……我再也回不去了。”
红玉一脸茫然,在她小小的心里面,从升平镇到最近的城市池州要花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已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远到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怎么也想象不出。
“我的家乡啊,是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山里开满了很漂亮的花。城里头很干净很整洁,房子盖得又高又大,许多人住在里面也不会觉得挤,而且我们晚上的时候,会点起很多的灯,把整个城市照得很明亮,所以我们晚上都睡得很晚……”莫离慢慢陷入了回忆,眼睛里的黑暗似乎浮起一层星光。
“既然回不去的话,就不回去好了。在这里活的开开心心的,你娘亲也会放心。”
“嗯?”莫离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么?只要是自己,在哪里活着都还不是一样?老是在懊悔过去的事情,可没什么用处。你看那桃花,从开放到凋谢,也就数十天的时间,它开得最美丽的时候更是分外短暂,但每年的春天它还是照样的开放,只要是来过这个世上,就不该懊悔。我们永远都追不上时间的,也改变不了命运,能做的,就是珍惜当下,让自己不要再后悔。”
想不到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竟然说出一番发人深省的话来,看着红玉脸上流露出的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凄凉之色,莫离一时愣住了。发觉莫离的吃惊,红玉似乎突然回过神来,嘿嘿一笑:“被吓到了?这是我听我娘常说的。我也不懂什么意思,不过离哥哥应该知道吧?”
“啊?哦……”只好接受了红玉的解释,莫离告诉自己她不自然的神情不过是看错而已,也就没有多想。细想觉得红玉说得极有道理,低头细细咀嚼话中滋味,一时二人都陷入沉默,唯有月色下的流水,溶溶荡荡不停逝去,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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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魏家这客栈除却雇佣的一个厨子之外,一切事物都是魏家夫妇两人操劳,虽然店中生意冷清,他二人年事已高,诸多琐碎事物一一亲为,也甚劳累。莫离见状,把打扫、收拾屋子、清洗、买菜、招呼客人等一应大小琐碎事情全部揽了下来。魏大娘心疼他伤愈不久,不让他做那么多事情,莫离只是不肯。每日闲暇之余,便陪着二老说话,听魏大伯讲些这个时空的故事,遇二人因生意的事情烦恼,更是加倍安慰排解。
红玉年幼,虽懂事孝顺,但总不及莫离般体贴得力,魏家夫妇暮年得了这样一个得意的义子,诸事不需操心,且红玉也得了一个说话的伴儿,老有所依,心中十分欣慰。对莫离也是分外疼爱。四人相依为命,这日子也过得平静安稳。只是思家之情无处排遣,也是无可如何之事了。
这一日,莫离去镇子上买菜回来,见到客栈门口拴了好几匹马,还有一辆马车,大堂里还传出吆五喝六的吵闹声音,知道今天来了不少客人。忙绕到后门进了厨房,见厨子老李正忙得满头大汗,见到莫离,喜道:“莫小哥,你回来得正好。今天客人极多,咱们店可好久没这么多生意啦!你去帮忙喂下马罢!”莫离出来,卸了马车,把马牵进马厩,又搬来草料和清水。忙完回到厨房,魏大伯正向老李说到:“……镇上突然来了许多人,拿刀持棒的,连我们这个最默默无名的小客栈也住满了。唉,也不知会生些什么事端。”老李却不以为意:“你老也太多虑了,咱们有客人那是好事,便有些什么事情也犯不到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头上。”
莫离知道这个名叫天启的王朝几任皇帝皆是懦弱无能,更兼朝□□败,每每被异族欺辱,以致割地求和。民间也是盗匪横行,百姓日子过得很不太平,出门带武器防身很是常见。也就没有多想。看到老李炒好的几个菜还没来得及端出去,便说:“我先去上菜,回来再听你们说话。”说话间来到堂上,只见大堂里乌压压全挤满了人,正自争吵不已,根本没有注意到莫离。内中有一个凶神恶煞的络腮胡子正叫得最响:“凭什么就该楚家来占这个便宜?当初围剿夏狗贼,大家可都出了力的。依我说,司空盟主这次可做的大大的不公平。”一个尖嘴长须,样貌猥琐的汉子冷笑道:“难不成小小的五虎帮也想这东西?只怕你有本事得了,也没本事来保管。”络腮胡子登时大怒,一拍桌子,便要跳起来和那人拼命,旁边的人忙将其拉住了。堂中更是乱将起来,这时,一个极其宏大响亮的嗓门把所有声音压了下去:“吵吵吵,有什么好吵的!!”莫离只觉耳中哄哄作响,心道:这人好大的嗓门!普通人用扩音器只怕也没他这分贝。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朝说话之人看去,原来是一个面皮紫黑的如铁塔般的精壮汉子,头上光溜溜地,却横七竖八有无数伤痕,衣衫上全是油腻和灰尘,但众人看他那气势凌人的样子,不自觉便住了嘴。那汉子大声说道:“当初盟主发的英雄帖上早说了,谁取了夏经秋的性命,谁就可以得那青霜剑和追日剑谱。那日,几百人亲见楚二公子将夏狗贼一掌打死,更将其尸身抛入深渊。他楚家自然有资格保管这些东西。你们争些个什么?难不成是看上那狗贼的高明剑法,想学不成?我到同意楚二公子所说的,这些东西不如毁去的是,留在世上,徒生事端。”众人似乎被说中心病,面色讪讪,默然不语。
莫离暗自好笑:这人倒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这样一来,得罪了所有人,他自己还不知道。只是不知那个夏经秋是个什么人物?听他们一口一个狗贼骂得痛快,难道是个奸恶之徒?只是被一掌打死,真是可怜啊,那楚二公子也狠了些。莫非在这个世界,竟然会有武侠小说里头的江湖……
一面想着,一面将菜分到各桌。那络腮胡子被呛得无话可说,心中正自憋气,看到跑堂慢慢吞吞老半天才上了个两三个菜,更是怒气大增,一把揪住莫离的衣领,恶狠狠地骂道:“他娘的,连你也来欺负老子,找死啊!”说着,拳头便向他脸上挥去。
莫离大叫倒霉,正闭目等着挨这一下。半天却没有动静,连揪住衣领的手也松开了去。慢慢睁开眼睛,却看到那人脸上又是吃惊又是恐怖的神色,用手指着莫离,结结巴巴的说:“你,你是,夏,夏……”同桌一人笑道:“赵大虎,你怎的连个跑堂的也怕上了?”所有人都朝莫离看来,看清莫离的脸后,脸上顿时都显出和赵大虎一样的神情来。大堂陷入一阵极其诡异的安静。
见众人如见到僵尸一般恐惧的神色看着自己,莫离朝众人走了一步,说:“你们……”没等他说完,有一人大叫一声,众人仿佛得了号令一般,争先恐后冲出门去,霎时店中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包裹等物留在原地。莫离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自己比鬼还丑?竟吓跑了一票江湖中人?他转过头来,却发现店中其实还有一人。
那个人手中持一根黑黝黝的铁棍,摆了一个很酷的比武造型(……),站在门口如小山一般,脸上亦是一副极其吃惊害怕的神色,却没有逃走。莫离见他正是那个大嗓门的和尚,便说到:“喂,和尚,你们干嘛见我就跑啊?”那人冷冷道:“那群贪生怕死之徒看到你没死,自然害怕得逃走了。哼,你这狗贼倒是命大。我肖文今日拼了一死,也绝不放过你!”
莫离很是吃惊:“喂,你在说什么啊?我怎地听不懂啊!”肖文见莫离一脸茫然,更是大怒:“夏经秋!你少耍花样,当初你能瞒过天下人,今日却别想骗过我!”
听到夏经秋三个字,莫离更是吃惊:“夏经秋不是早就死了吗?你们都认错人了,我叫莫离,跟夏经秋一点关系也没有!”
“哼!少装疯卖傻!你当初灭我师门,更害得我成了这个样子,你便是烧成灰,我也认得你这狗贼的样子!”
“兄台,你冷静些,我真的不是你们口中的夏经秋!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呢?”看到这人怒火中烧的样子,莫离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若是肖文一棒打下来,自己是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的,自己要替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死掉,当真冤枉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