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白熏紫》一叶溪碧

9、第四章（下） 他，果然，

　　天蓝去上自习，独自正沿着林荫道慢慢走，金黄、火红的落叶在她身边翩翩而飞。她喜欢这个季节，空气里流转的都是溪流一般的清澈与沁凉。在这样的空气里，人的心忽然变得轻松而自由，无拘无束。
　　忽然就又看见了齐鹏，支起画板在林荫道的那一头。天蓝好奇，悄悄走到他身畔，见到画纸，微微吃了一惊。
　　一个穿着雪白长裙的少女，款款走在绿色森林之中，熹微的光线透过树枝，照在她的脸上，玲珑剔透。天蓝禁不住一怔，认出那正是自己。
　　见齐鹏画得凝神，天蓝也就默不做声地在一旁看着。只是静静地看，也能感受到画者的那份灵气与激情，不由得也沉浸在那张画的意境之中，仿佛自己也置身于一个绿色的森林，森林里那种幽深苍翠……
　　天蓝看得出了神，忍不住脱口赞到：“画得真好！”
　　齐鹏微微一惊，见到是她，脸上一红，却不动声色地微笑说：“好巧。”
　　天蓝笑道：“我都忘了你是金融系，都以为你是美术系的了。这么美的画面，真想又要过来。”
　　齐鹏望着那幅画，笑道：“我辅修了建筑，跟美术关系近得很。建筑也是一种艺术，是一首凝固的诗。”他从画架上取下那幅画，小心地递给天蓝，微笑道：“送给你。”
　　刚刚天蓝不过随口开了个玩笑，不想齐鹏当真了。她摆摆手笑道：“谢谢你的大方。可是我已经有你的一张佳作了。这张你就自己惠存吧。多美的画，我已经把它存在我的心里了。”
　　齐鹏于是把画又放回画板上，微笑道：“我画了很多了。”仔细夹好后忽然说：“天蓝。”
　　天蓝说：“恩？”
　　齐鹏说：“我上次画你在湖边的一幅画拿了全国的二等奖。”
　　天蓝微微一惊：“真的？是什么样子的？”
　　齐鹏微笑着说：“恩，是在湖光掩映下的穿淡蓝色衣裙的你，琥珀色的夕阳中有一种如梦如幻的美丽。”他脱口而出，禁不住也觉得太过文艺腔，又笑了一下。他常常于早晨看见天蓝，那时她有一种清灵少女的朝气蓬勃，可是黄昏的时候他也常常看见她在那里漫步，乌亮的眸子映着夕阳，闪现着无比生动的光芒，整个人显得沉静，像是欧洲中世纪的名画。
　　天蓝惊喜道：“啊？那恭喜你了。原来你这么厉害！”伸出右手，笑道：“祝贺你。”
　　齐鹏看着眼前女孩清灵笑脸，轻轻握了握天蓝的手，感觉她的手纤细温暖。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天蓝听说齐鹏辅修了建筑，很是惊讶，说：“你学建筑？建筑是不是非常有趣？”
　　齐鹏笑道：“建筑当然有趣，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装饰是流动的诗歌。建筑，是一门伟大的艺术。”
　　天蓝说：“是的，我喜欢林徽因，看过她的诗文，清丽婉转之极，然后也拜读过她的建筑论文，感觉也受益非浅。艺术与艺术之间，原本就是相通的。”
　　齐鹏很惊奇地看了一眼天蓝，微笑道：“原来你也喜欢建筑啊。那你是喜欢什么风格呢？”
　　天蓝的头发被风拂了起来，她用手轻轻理了理，这个动作很是飘逸优美，让齐鹏忍不住出了一下神。天蓝自己却没有发觉，只是说道：“我比较喜欢古典风格。欧式的和中式的都喜欢。有人说，欧式古典风格是风行于崇尚宗教信仰的希腊神庙建筑，沉淀了那么长久的岁月后，有那么一种怀旧而温馨的感觉。中式的古典精髓是明清园林，错落有致，又富有神韵。尤其是苏州园林，虽然我只是在电视上看过，但感觉真的是如诗如画。”
　　两人越聊越投机，直到夜色潮水般涌来，凉意如沁，两人这才惊觉不早，于是微笑着告别。
　　天蓝刚刚转身，忽然听到齐鹏又唤她名字：“天蓝。”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掠过竹稍的风。天蓝家在岳阳，最喜欢去君山听风吹竹林的声音，此时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转过身来。
　　墨绿色的香樟树下，他的眼睛亮而温柔，仿佛跳跃着小小的火焰。
　　天蓝等了一会，忍不住问：“什么事？”
　　他仿佛刚从梦中惊醒，慌乱说道：“哦，没事了。忘了跟你说再见了。”
　　天蓝笑笑，从兜里伸出手，对他挥了挥，大声道：“再见！”
　　其实心里有微微的惆怅，和齐鹏不过总共见了三次面而已，感觉却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一般。
　　可是，晓璧喜欢他……

　　齐鹏还一点不知道晓璧对他的感觉，他还很有激情地张罗着，协会第一次的外出活动。
　　要说大学里的协会什么的都很多，但是活动最集中最多的还是在大一的时候。大一的课轻松，又没什么压力，大家热情又足，浑不似老生一般懒洋洋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
　　于是，就有了英语俱乐部史上第一次的农家乐，青山绿水，田野风光，竹林小舍，处处说不尽的旖旎。
　　齐鹏张罗着，安排大家的活动，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颇有大将之风。农家乐是要自己用农家的菜来做饭。
　　晓璧和天蓝都是属于娇娇女，一点事情都不会做的。觉得站在那里看大家做菜也不像话，于是就打些下手，帮忙洗菜什么的。晓璧推推天蓝，天蓝抬头一看，齐鹏正在很娴熟地洗菜，切菜，动作行云流水。
　　天蓝忍不住跟晓璧咬耳朵说：“没想到这家伙做菜的样子也那么帅。”
　　正说着呢，齐鹏放下菜刀，向她们走了过来。晓璧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察觉了什么，没想到他笑吟吟地说：“两位美女，帮我一起去山上采些菜回来好吗？”
　　自然是好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山上的风光真是令人赏心悦目，人的身畔都浮动着草木的清新之气。天蓝和晓璧都是城市长大的孩子，何尝见过这个，高兴得不行，东看看西看看，叽叽喳喳的。齐鹏微笑着看她们，也不说话，一路走着，看到了自己想要采的菜便摘了下来。
　　两人兴致正浓，一点也没有注意齐鹏篮里的菜渐渐满了起来，最后，终于听到齐鹏说：“好了，菜已经采好了，我们回去吧。”这才想起出来是采菜来着，禁不住有些惭愧。
　　天蓝笑说：“齐鹏是看见我和晓璧站在那里没事做特地带我们上来玩的呢，他也知道我们对野菜不懂什么的。”赶紧自己先说了，开脱一下。
　　齐鹏笑而不语，他倒是确实有这个心思。
　　晓璧倒是对篮里的菜很感兴趣了，一个个问：“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种野生的草也是能吃的？她很好奇。
　　齐鹏很有耐心地回答：“这是娃娃草。喏，那个是荠菜……这种山里的野菜和城里的不一样，味道很鲜美，待会你们吃就知道的。就是拿它们来调味，菜的味道也会很鲜香的。”
　　天蓝无语地看见晓璧崇拜的眼神，几乎真正要成星星眼了。不过她自己也很钦佩，忍不住问：“齐鹏，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齐鹏微微一笑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自然懂得多一点。”
　　天蓝奇怪，齐鹏怎么会在山里长大。
　　齐鹏看到了她疑惑的眼神，不在意地说：“我爸爸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小时候跟爷爷住在山里。中学的时候才去镇上。”
　　天！原来像王子一样的齐鹏还有过落难公子的时候。
　　真是想不到啊。

　　很快就吃到了大餐。几十个人，除了不会做菜的，做了三大桌菜，喷香扑鼻。大家都吃得撑着了，都说比城里的要好吃多了。晓璧把那盘荠菜炒鸡蛋吃了好多，天蓝只是心里暗笑，因为那道菜是齐鹏炒的。

　　大家每个人都拍了很多照片，存在齐鹏租的数码相机里了，说是第二天洗出来给大家。
　　回去之后，天蓝困倦不已，爬到床上，马上就睡着了。晓璧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坐起来，看着窗外月色如水，发了一阵呆，还是忍不住爬到上铺，推醒天蓝：“醒醒，天蓝，我睡不着，我要跟你说说话。”
　　天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大小姐，几点了？别吵我行不行嘛，我困。”
　　晓璧推推她，小声说：“喂，这么不讲义气啊。去年冬天你冷得睡不着，也不是半夜里爬到我床上跟我挤着睡的？还把我弄醒了，那次我说什么了没有？”一边钻进被子，和天蓝挤在一起。
　　天蓝睡眼朦胧，无可奈何地爬起来：“怎么啦？”一边抱着枕头，打了个呵欠。
　　晓璧脸上微微一红，幸好夜色里看不出来，只看得见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她小声说：“你觉得齐鹏怎么样？”
　　天蓝简直被她打败了：“你就是为这个事情把我吵醒的呀？明天说不一样？”
　　晓璧撅着嘴说：“我就是特想知道，不行吗？说正经的啦，你觉得他怎么样？”望着星空，慢慢地说：“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的眼神很温和，可是又含有一种锐气。他的样子很俏皮，可是举止又很稳重。总之，这一定是个不寻常的男孩，他，很有魅力。”
　　天蓝伸了个懒腰说：“你自己不都知道了，还问我干嘛？”一边倒头就睡。
　　晓璧赶紧把她拉起来：“不嘛，我要听听你的想法。”
　　天蓝拿她没办法，平常干练骄傲的晓璧今天晚上简直像个不讲理的小孩，哎，都是这个齐鹏。
　　她又打了个呵欠，清醒了一些，看看窗户外面，星子正漫成长河，微微的风吹起来，沉淀着香樟树神秘的香。她想起那个俊眉朗目的少年，的确是魅力非凡，怪不得连晓璧也会一见钟情。
　　她看着晓璧，想了想说：“齐鹏长得很帅，这是学校里都公认的……还有，笑起来非常干净温暖……他很强，专业成绩那么拔尖，自己却还做那么多兼职……还有，他很渊博，上次我不是在学校那个小湖边碰到他了嘛，真没想到，他画画有那么好，充满灵气。还有，他对建筑也很感兴趣……对女孩子都很好，很有绅士风度，但是都保持着距离，亲切但让人感觉难以深入他的内心，也许只有他爱的那个女孩才可以进入他的心灵……”
　　一边说着，心里也渐渐柔软起来。原来真有这么完美的男生。
　　晓璧已经听得呆住了，脸上都是神往的微笑，忽然警觉，推推天蓝说：“你怎么这么了解？难道……你也喜欢他？”
　　天蓝抱着枕头笑：“我才不了，只是很欣赏他而已。现在这样的男生太少了。不是前些天小冰说过嘛，我们学校简直就是个青蛙乐园，好多青蛙在这里跳啊跳，要是突然出现个王子，当然要注目一下了。至于喜欢嘛……我觉得对于我来说，太帅的男人没有安全感的，我才不会考虑呢。”
　　晓璧正色说：“天蓝，你这么想可不对啦，不要对帅哥有偏见……”
　　天蓝哭笑不得：“那我也喜欢齐鹏？”
　　晓璧赶紧摇头：“别别……你去喜欢别的帅哥好了。齐鹏是我的！”
　　天蓝立刻睡意全消，瞪着眼望她。晓璧也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脸上一红，说：“开玩笑开玩笑……”忽然又神往地说：“天蓝，你说齐鹏像武侠小说里的哪个男子？”
　　天蓝心想今晚别想睡了，刚要开口，晓璧又说：“我觉得他很像花无缺，或者……花满楼，是的，花满楼。”是的，那个对生命无比热爱，对人充满温情，而拥有沉静灵魂的人，他有强大的内心，和温暖的笑容，晓璧以前看《陆小凤》，专门就挑花满楼的看，没想到，真的能在现实中，碰到那样完美的人。
　　天蓝看着她一脸旁若无人的憧憬，摇了摇头，说：“我看他倒像杨过，英俊潇洒，身世很叫人心疼，但是却一直努力和奋斗，而且智力过人。”躺了下来，嘀咕着：“晓璧，你可不要一见杨过误终身啊。”闭上眼，便又沉沉入睡了。
　　晓璧静静地看着窗外，眼里却浮现齐鹏干净温和的笑容，脸上忍不住也浮现温柔的神色，慢慢地也躺下了

　　省英语竞赛又一次拉开帷幕。
　　省英语演讲比赛在另一所大学举行。齐鹏和晓璧都参加了。本来只有两个名额，天蓝就让给晓璧了，反正大学里大大小小的比赛很多，让晓璧和她的心上人多亲近亲近，制造机会。这丫头总是耗着算怎么个回事？
　　不过，还是挺想去看看的。毕竟是外贸系的学生，当然不想放过这么一个精英汇集的比赛。
　　这次，她记得对宁羽说明了一下情况，宁羽倒没说什么，只是说：“比赛什么时候结束？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挺晚了？”
　　她赶紧摇头：“一点不晚的，何况我还有晓璧一起走呢。”
　　宁羽“哦”了一声。

　　第二天她便去看比赛了。晓璧和齐鹏因为是选手，很早就去了。天蓝吃完晚饭，自己坐车过去，这才发现路途比自己想象的远，地理又不熟，找了一阵才找到礼堂，这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礼堂里人满满的，天蓝悄悄溜进去，坐到了最后几排。
　　果然是精英荟萃的比赛，流利，标准，说理透彻，气势逼人。

　　轮到晓璧时，她款款站起，纯正的英语，清脆的声音。这天她穿了一件十分得体的黑色套裙，柔丝垂肩，是明眸皓齿的女孩，言语却是犀利。
　　天蓝看到呆住，她知道演讲是极其展现智慧和风采的，但他也未曾想到，晓璧竟表现得如此出色，整个人是舞台闪亮的中心，似乎散发着淡淡光芒。
　　她和齐鹏，果然很配……
　　理应为晓璧高兴才是。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忽然涌起说不出来的失落与惆怅……
　　赶紧摇摇头，不去乱想。

　　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会长齐鹏出马，这下赶紧打起精神来观看。
　　齐鹏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领带，穿着很正式，和平常的休闲截然不同，漂亮少年陡然间英气逼人。天蓝很是呆怔了一会，真没想到，齐鹏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先是微笑着点头，然后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如电。
　　天蓝总算知道什么叫做气场了。就是像齐鹏这样，把偌大一个礼堂都给震住了，鸦雀无声。
　　齐鹏开始侃侃而谈。
　　非常标准的伦敦音。他的声音本来就很有磁性，再配上如此流利的英语，挥洒自如的态度，让人把目光移开也难。天蓝敢肯定听不懂英文的人也能“看”得如痴如醉。
　　心里忽然浮现了一丝微妙的感觉，马上脸就红了，狠狠地骂自己：“齐鹏是晓璧喜欢的，我怎么可以对他有非分之想呢。”赶紧收敛心神专心听他讲的内容，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一不留神，齐鹏便讲完了。他的从容淡定与流利口语赢得了满场的掌声。
　　天蓝也使劲儿鼓掌，手都红了。

　　结果在最后公布了，齐鹏果然是冠军，这样一来，他已经是两次省英语演讲大赛冠军得主了，可以去参加全国大赛。
　　晓璧获得了三等奖，不过看样子她也高兴得很，首次参加就在强手如云的大赛中取得名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后颁奖的时候，在台子上的那些获奖者捧着鲜花，相互握手，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天蓝看着光鲜灿烂的舞台上，那散发青春朝气的一群人，个个身后仿佛都有小宇宙在燃烧。她忽然有一点点的落寞，感到身后仿佛在吹着凛冽的风。
　　那真是很优秀的一群。自己……呃，实在是太普通了。
　　天蓝想上前去向他们表示祝贺，可是簇拥着他们的人太多，天蓝挤不进去。他们簇拥着齐鹏向外面走去，说是去吃宵夜庆祝。
　　天蓝大声喊了一下晓璧的名字，晓璧听到了，回过头来，只来得及给她一个歉意的笑容。
　　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天蓝又是好笑又是一阵凄凉。散场了，她身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了她一个。她看看外面那么黑的天，想想回去那么长的路，禁不住跺跺脚，给自己鼓气。
　　“天蓝！”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她心里一震，难道听错了吗？他不是在教室自习吗？
　　她迟疑地回过头来，是宁羽微笑的脸。
　　天蓝惊喜地跑过去：“你怎么也来了？”还好还好，有伴了，她最怕一个人走夜路了。
　　他微笑着说：“突然想锻炼听力，所以来了。很不错的演讲，冠军很强。”
　　夜色中，他的笑容清朗温柔如同夜风，星子在他身后漫成长河。
　　天蓝走在他身边，忽然感到莫名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