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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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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年入京
二月的京城,还未入春,街头巷尾已经多了许多挑担的货郎、守摊的媳妇。
他们身上穿的都是打着几层布丁的旧棉袄,都在忙忙碌碌地操持着摊前的生意。
很辛苦,很勤劳,却并没有因此而过上好日子。
刘窈君看着这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北地真是相当繁华了。
不由地啧啧赞叹了两声,这当官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只是,不知这繁华表像,是多少辛酸铸就?
世间应有,芳甘浓美,不到寻常门户。
又想了想江南,刘窈君心里头说不出有些什么滋味。自己走得匆忙,诸多事务没能一一交代,要是一群人就跟着抓了瞎,那乐子可大了。
不过,有那几个伶俐的看着,又是办的顺应民心的事;即使出了什么乱子,想必也不能太出格。 日久天长,慢慢渗透下去,这偷汤换药的“民主共和”就可成了。
明日之江南,必是无论贵贱,人人安居的天府之国。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帘子,思绪渐渐飘远。前世,她在留学时遭遇末世,和同胞一起夹在欧洲人的暗算排挤、丧尸的偷袭围杀中都能建立了全球最大的人类基地。
现如今,上有人才济济的百年刘氏,下有饱受压迫的贤吏良商,天时地利人和一应具全,江南改制,可领天下之先也!
大丫鬟兰芷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车外的一地世相,犹豫再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履行职责,建言献策:“小姐,京城不比家中。这车帘子,还当要早些放下为好。”
她家小姐由来睿智深沉,聪慧练达比男子更甚,从不屑于闺中争斗。
只是,小姐素日言行具是不凡,这些年在江南一带行走,更加举止洒脱,行云流水一般。
而这一路走来,京中女子皆是步态娇弱,低头含胸,恨不能贴进墙根子里去,小姐怕是难以屈就这般作贱人的礼数。
刘窈君看着身边的丫鬟一脸担忧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自己前世也曾是养尊处优的豪门小姐,人生的前二十年跟着学校老师学了不少舞文弄墨的贵族风雅。
就在此次进京之前,她也已经差人细细地打探一番京中事故。
京城是天子脚下,眼线固然不好安插,但要打听些微末小事,倒也没人拦着。
现在,便是真正的本地人,都不一定有她晓得的多。
这时,稳稳当当的马车突然颠簸了起来。兰芷连忙扬声问道:“何事?”
架车之人也扬声回道: “大小姐,将军府到了。”此人正是府中大管事刘思,也和别人一样,对这位江南长大的大小姐,早存了一肚子好奇。
据说大小姐自幼便是个美人胚子,近二年出落得越发国色天香,所以相国大人才会这么着急地要为自己儿子把人订下。
只是,这相国公子…
刘思暗自摇了摇头,不去想那糟心糟肺的事儿。见车上半晌无人回话,不免有几分失望:想必这位大小姐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府邸,一时看呆住了也未可知。
正要再喊,只听车中传出一道柔和如春日化开雪水,又明丽如秋日雁翅迎风的嗓音:“兰芷,父亲今日难道也进京了?”
另一道婉转如黄鹂鸣唱的嗓音旋急接上:“回小姐的话,未曾听说。”
听到此处,刘思已知自己想岔。这些人真是打错了算盘,江南来的大小姐呐,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大小姐又接着问:“这么说,今日府中有修缮?”这回,刘思可不敢再怠慢,忙道:“回大小姐的话,刚刚相国公子造访,带了几家的小公子堵在前门,扬言要考校考校……南方来的,就是小姐您,配不配住这一品大元的府邸。”
一口气说完,刘思擦了擦额角的汗。就凭刚刚大小姐放出那一阵威压,分明是高手中的高手。今日这差事,他接对了!
至于前门那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纨绔,哼,如今大小姐入主将军府,必有手段叫他们再不敢来此造次。自己这些南方来的刘家老人,终于也要在北地挺直腰杆子喽。
兰芷闻言却是一惊:相国公子,可不是要来和小姐相看的那一位!
远远看见一架小巧的马车驶向将军府的偏门,崔子稷唇角一勾。
这几日,西北边地,刘将军的所在,不过打了几封无关紧要的胜仗,一群蛮子都嚣张得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今日之事,可算小惩大诫,他们最好就此收敛。不然的话……呵,京城里有的是法子让人活不下去。
由其是一个自幼长在南蛮之地、不通礼数,却妄想搭上崔家的女人。
“他们过来了……哎哟!”一个面容姣好的小厮刚刚惊叫出声儿,脑门子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鬼叫什么,你爷爷还没瞎呢。”说话的正是赏了那俊俏小厮一记暴栗的公子哥,季家老五,季文远。同样是武将出身,季文远大概算是这群人中唯一一个,对那远道而来的刘家小姐有点善意的人了。
“阿煜,还不给文远兄道歉!回去后,自己领二十板子”崔子稷忽然沉声喝道。虽说是好朋友,但与自己贴身的小厮也不该太熟捻了。
更何况,季家主这段日子还屡屡向三皇子一党示好,父亲都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至于那季老五常爱在自己耳边解释的什么“为国事计深远”的鬼话……呵,也就是他爹骗骗新选上来的举子,和他这傻子罢了。
想着想着,崔子稷薄唇轻抿,心中起了一丝警惕:季文远,最好你是真的不通政事。否则,这样煞费苦心地瞒哄崔家长子多年,也该想清楚事情败露的后果。
“是。”那厢崔煜白着一张小脸,声音苦得能浸出汁子来。
季文远忙道:“哎,不必,不必。”表面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也清楚多年的好友是何用意。左不过是要拿捏拿捏这小厮,非是什么大事。
季文远脑子转得飞快,但心中依旧不大舒坦。暗道这起子文人就是花花肠子多,好像谁行事能绕上百八十个弯子,谁就比旁人能干一般。
事不关己时,他能在一边儿边看边乐;现在,真正是被好友算计到头上来了,才觉着这个中滋味,是真不好受啊。
所以说,当朝的文官,他只服崔相国!
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关键时刻又能深明大义,不愧为百官之首!
“这便是京中风头最盛的一群小公子么?”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刘窈君嗤笑一声,“惊蛰,你看他们如何?”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仿佛凭空出现,微微拱手后,便沉声答道:“属下观之,大崔奸猾,小崔刁钻;季氏可用,徐氏非敌。”
车外的刘思先是一惊,这隐卫好俊功夫!刚才要不是她主动显露身形,自已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车上还有第四个人。
不由得,心中又是一阵掂量:贴身的丫鬟、隐卫皆如此不凡,大小姐当真是深不可测。这些意气扬扬小少爷、小公子们,今儿这跟头哇,算是栽定喽。
刘窈君心中可谓是相当地满意。她这一趟来京城,可不是单单为了和那崔氏子相看。要办的事多着呢。
有些事情,兰芷一个人恐不能周全,她就挑了慕贤居中最有成算的惊蛰来帮衬。这一路上提点下来,大约也能独当一面了。
只是,比起兰芷,到底失于粗疏些。
刘窈君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才笑指兰芷道:“兰芷,你说。”
兰芷也笑道:“回小姐的话。奴婢倒是以为,徐氏非敌非友,崔家小厮可用。”
刘窈君一挑眉,示意自家大丫鬟继续:“不错,说下去。惊蛰,你也听着。”
兰芷顿了顿,等惊蛰答了“是”,又行礼起身在一旁站好,才接着笑道:“徐朗虽说不曾跟着胡闹,却也未有迎接之礼。与其说还在观望,不如说是想左右逢源,两头作人。与此人争斗不用急于一时,只等他日久力绌,难以周全之时再做计议不迟;而那小厮崔煜虽有几分小聪明,却眼空心大,无甚机变,容易利用。”
这回,刘窈君终于露出满意之色,笑道:“不错,小姐我没白养你。只是,崔煜其人还有可推敲只处。那你冷眼瞧着,这季家的如何呀?”
兰芷大丫鬟微红了脸,却依旧一本正经地道来:“文远兄英俊潇洒更胜从前。”
刘窈君笑骂一声“蹄子”,又道:“罢,还不扶你家小姐下车?且待本小姐会他们一会。”
其实,她还有几句话没说出来,只是在心中大概有个推测。人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崔煜怕是有些门道——说不准,就是崔相国给儿子准备的一道暗线。
不一会儿,一抹袅娜纤细的身影被丫鬟搀下马车。衣锦流纹,翠袖迎风,处处流露着刻进骨子里的礼乐文雅、贵族气度。下车时,甚至连鞋面也不曾露出。
就像迎面而来的一场春季绚烂的落樱,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明明是再温软不过的水乡女儿,却天生就一种孤绝凛冽的气概;但她的水杏般的眼睛又饱含着情意,仿佛容纳了日出林海、鸥过水洲、雁落平沙、虎啸山原,时间万景都在这沉沉的目光中被珍之重之。
崔子稷看着看着,心间一动。再细看时,却又没有了刚才的感觉。他压下胸中的一丝异样,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这刘大小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一些呢。
那么,戏台搭好,幕布拉开,梆子铜锣一阵紧似一阵——这便是粉墨登场的时候了。
首先上场的,是来自齐地清河的,崔公子。
只见他绛色的衣角轻轻掀动,修长的手指慢慢撵了撵袖口,精致的下巴在空中微扬,拉出肩颈优美的线条——
端的是目下无尘哟。
——刘窈君憋着笑想。
太目中无人了!
——兰芷丫鬟气得粉拳紧攥。
欠揍。
——惊蛰产生了小小的一点邪念……
只是,台上台下向来各自入戏。
任凭观者再怎样挤眉弄眼,已经入戏的,多半还是会照着旧本子演下去 。
除非,有一日,这个花团锦簇的台子轰然倾塌。
摔落进尘埃里的人在烟尘中抬眸,见到久违的人间山河——
空念远,空满目,寒烟蓑草掩门户。
到那时,或许是力挽狂澜,或许是曲终人散,又或许是推陈出新。
只是此刻的一出还没到要紧处;台上之人指翘兰花眼传情,正唱得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