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极泰来》夜忱

5、第 5 章

　　5.

　　傅枕书这会儿才好像恢复原先的样子，喋喋不休地数落起自家帮主叶欺寒生前的不是，完全没给这位已经上了西天的帮主半点儿面子，风笑白默默算了算，光是数落叶欺寒，就占了他刚才所说的话中的大半江山。
　　风笑白隐约觉得再让傅枕书说下去话题会越扯越远，而一旁的宁秋辞，居然仍然一副岁月静好置身事外不打算阻拦傅枕书的样子，令他有些觉得，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大事不妙。
　　好在白天装傻，这会儿竟然机灵了一点的叶长生啪地打开自己的折扇，掩住了半张脸，留了折扇上“枯木逢春”四个大字在外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小声插嘴道：“傅副帮主，您再说下去，叶帮主的棺材板怕是要按不住了……”
　　傅枕书猛得闭了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立马尴尬地喝了一口茶掩饰道：“对不住……对不住……”
　　接着傅枕书又是一声叹气：“其实静下心来想想，可能帮主早就意识到会有今天的局面发生了。他年纪尚轻，在随云帮又有立足之地，其实远不需要找来秋辞替我重新树立什么威信。虽然他的性情偶尔有些跳脱，更没什么帮主架子，但至少跟我相比，我远远不如他。”
　　叶长生放下折扇，道：“傅副帮主可别那么妄自菲薄，既然他当年就已经想到了如今的局面，或许他找来宁秋辞也是为了今天让你在随云帮能站出来说话。”
　　宁秋辞充当一块具有观赏性的屏风许久，在叶长生说完这番话之后，竟然也附和着点了点头，甚至开口说道：“确实如此。”
　　但是风笑白可没功夫说上几句好话，反而一直在一旁独自将傅枕书所说的细节重新整理，开口就轻而易举把话题转移了：“傅副帮主的意思，也就是只发现了一名刺客，但是不确定是不是只有一人。对方用的是剑，但叶帮主却死于南山刀法？”
　　傅枕书点了点头：“不错，当日秋辞与对方交手，发现那人的武功在他之上，而且轻功极高。但是顾南麟在孤灯册上排名第五十三，秋辞排名三十七。虽然目前来看，不太可能是顾南麟所为，可是据我所知，孤灯册上习南山刀法的人，并没有其他用剑的人，即使对方临时换了一把剑来，功力也会大打折扣，不太可能是秋辞的对手。”
　　叶欺寒在江湖中的地位来看，几乎算是难能可贵的天之骄子。他既能打点好一个那么大的帮会，又能在孤灯册上占有一席之地，无论排名高低与否，其名字，总能在江湖人士酒桌之上被人泛泛而谈。
　　他如今死在一名不知名的刺客手里，用的是剑，使的却是南山刀法，还不知其人姓名样貌。这样一个人死了，无论怎么说，总要有人为此负责，而随云帮总要给江湖一个交代。
　　这分明是帮会内部的事情，却要拿出来放到“江湖”这个台面上，风笑白有时候很不喜欢这样所谓的约定俗成，仿佛这是上古以来必须做的事。一个人死了，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这个事实不假，但是要给无关紧要的人一个交代，这就让风笑白很不明所以了。
　　风笑白尚且还没发表言论，叶长生反而先开了口：“孤灯大会每五年举办一次，距离上次排名已过去三年。虽然每次的排名几乎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并不代表，现在的顾南麟武功低于宁秋辞。加上排名越是往上，实力差距也微乎其微，有时候仅仅只是一招之差才会落败。也就是说，或许两年之后，顾南麟的排位可能会在宁秋辞之上。”
　　宁秋辞没说话，继续当他的屏风了，仿佛对他在孤灯册上的排名完全不在乎。
　　“所以现在傅副帮主的意思是，最大的可能还是顾南麟。另外你要我查另一件事，看来和顾南麟也八九不离十了。”风笑白总算把眼前的那杯茶给喝完了，上身微微前倾，将手臂横着搁在桌上，他双眼明亮如灯，“顾南麟白天如此大闹随云帮，不惜以祭拜的名义都要确认叶欺寒的尸身，我看随云帮府中所谓的内应卧底，八九不离十都是万海门的人。虽然目前不知道顾南麟和叶欺寒到底有什么过节，但是傅副帮主既然出了钱，有些规矩风某还是懂的。”
　　傅枕书一抱拳：“风掌门客气了，此事就全权拜托风掌门与叶先生了，在下替随云帮谢过二位了。”
　　风笑白：“我能选择不跟这人一起么？”
　　这口中的“这人”便是指叶长生了，被点到名的叶先生，一句话也没说，反而慢悠悠地取过了桌子中央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傅枕书略感意外：“叶先生乃天下三智之一，先前也多有帮助过我们随云帮，与叶帮主也是旧识……此事有他在，我相信能够更快地解决。”
　　风笑白态度十分坚定，他认为自己一个人行动更加方便：“如果我不愿意呢？”
　　傅枕书先是有些犹豫地看了叶长生一眼，这位叶先生先是事不关己地又喝完了一杯茶，接着注意力完全在手里茶杯的花纹上了，于是他只好又看了看态度坚定的风笑白，用商量的口气道：“如果风掌门觉得报酬不够的话……可以先支付一半的定金，再往总金额上加两成……”
　　风笑白干净利落，当即拍案：“成交。”
　　看来这位传闻中爱财如命的风掌门，果真如同传闻中所说，不过到底爱财如不如命确实还不知道，但是看在往上加两成的报酬上来说，竟然愿意与不愿意同行的人同行……看来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话放在这位风掌门身上也不夸张。
　　叶长生仍然是那副老样子，好像也没有因为风笑白的直白而不开心：“那么眼下看来，傅副帮主应该提早告知江湖，之后的帮主之位由宁秋辞来继承。至于查傅副帮主所说的那两件事情，叶某心里大致有数，想必风掌门应该与我英雄所见略同。”
　　面对叶长生甩过来比浴盆还大的锅，风笑白的眼角微不可闻地抽了抽，心想，到底谁跟谁英雄所见略同。
　　“总的来说，顾南麟的嫌疑最大，至于替随云帮剔干净那些卧底的事，从目前的方向来看，万海门占了大头，但说不定也有其他人参与。”风笑白道，“事不宜迟，明日清晨我与叶先生就出发前去万海门拜访。顾南麟今日刚走，估计也知道我们要去登门拜访，这会儿肯定直接回了赤云。”
　　叶长生并不言语，只是相当愉悦地点了点头。
　　“明日清晨之前，我会命人为二位备马。”傅枕书站了起来，拱手道，“那么，之后就有劳二位了。”
　　风笑白也跟着站了起来，朝傅枕书抱拳，倒是那叶长生，这才懒洋洋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没规没矩无视他人地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
　　“……那么，这事先就那么定下了。”叶长生面朝傅枕书，“若是日后有其他什么事，傅副帮主，你知道怎么联系我，方法我已经放在书房的桌上了。”
　　傅枕书心中一惊，他记得书房今日都锁了门，完全不知叶长生是如何进去的，但是一时半会儿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应下了。
　　于是三人、加上宁秋辞这块屏风的谈话就那么结束了。

　　四人在房中各自散去，风笑白一马当先，跑得飞快，好似后面跟了什么凶禽猛兽，谁知他刚拉开自己客房的大门，却发现有人居然不请自来，喝起了桌上那壶早就冷了的茶水。
　　叶长生一手举着茶杯，一手还捏着他那把招摇的折扇：“风掌门，好像不欢迎我啊？”
　　风笑白心想，何止是不欢迎？真是恨不得把你打出去！
　　不过他表面上并没有透露出自己的想法，反而慢下了脚步，关上了门，接着把自己的剑往桌上一搁，险些打翻了叶长生的那杯茶水。
　　风笑白：“天黑了，叶先生请自便吧。”
　　言下之意就是我要睡觉了，你还不赶紧滚。
　　叶长生泱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道：“风掌门，你想赶人也不是那么赶的。”
　　风笑白双手抱肩靠在内屋的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叶长生。
　　叶长生：“老实说，我觉得你似乎不太喜欢我。但是你为了两成的报酬还是答应了傅副帮主……我想了想，为了这一路上我们能够更愉快的相处，我决定告诉你一件事。”
　　风笑白：“讲。”如果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我一定把你打出去。
　　“十八年前，顾南麟刚刚二十岁，正好迎来了一届孤灯大会，如你所想，顾南麟前去参加了。”叶长生顿了顿，继续说道，“在孤灯大会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因为慕名你的师父萧榕之名，私下向他发出挑战。结果萧榕在十招之内打脱了他的雪影剑，还说他心术不正，心浮气躁，不适合练剑，为此顾南麟怀恨在心……”
　　他没继续说下去，他明显看到风笑白那张面瘫脸已经无法继续维持下去了，在对方震惊之余，再次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我只知道这些——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休息了。”
　　言罢，叶长生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飞身从窗户跃出。风笑白难得没追，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放下了抱着肩的手，通过开着的窗户看了看外面的月色。
　　风笑白心想，看在那两成报酬的份上，让他跟着就让他跟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