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极泰来》夜忱

6、第 6 章

　　6.

　　叶欺寒即使是死了，随云帮还是原原本本的存在于江湖的，并不会因为叶欺寒的死而分崩离析——如果真的分崩离析了，那随云帮也只会是一个小帮了。
　　风笑白这次接的案子，在他眼里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只是这其中会牵扯到的江湖纷争，怕是到了最后他自己可能也无法全身而退。作为一个收钱办事事不关己绝不开口的人来说，在他的眼里，可能有点价值的也就是越加越高的筹码了。
　　叶长生到底也就是个肉体凡胎，不是神仙下凡也不是得道飞升的修道者，查这些东西到底讲究一个证据，而证据则就需要去查了。傅枕书那脾气确实不适合当随云帮的帮主，若是他当了，那叶欺寒的棺材板真怕是按不住了，叶长生那死马当活马医干脆让宁秋辞上台当个“傀儡帮主”反而能一举两得，既解决了随云目前无帮主的现象，又能给窥视随云帮的那些人一个不大也不小的“警示”——随云帮快不行了。
　　第二天一大早，傅枕书就命人为叶长生和风笑白备好了两匹上好良驹，以及一些吃穿用度，让他们好尽快抵达万海门。
　　万海门的赤火城远在百川出城往北一百里的赤云山上，整个赤云山都是万海门的地盘，而且山上经过他们的精心布置，拥有众多的机关陷阱，非被邀约者极难从赤云山脚下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万海门。赤云山临海，听说赤火城有半座城池建在悬崖峭壁上，当年门主季凡花重金打造了难攻易受的赤火城，一直都是江湖上的传说。
　　随云帮虽然仍然是运镖大头，但建在地面上的各种大小府邸，相较于万海门的赤火城，立马缺失了传奇色彩。
　　风叶两人打算离开时，傅枕书亲自牵来了马，风笑白二话不说，一点也不客气，挑了其中一匹黑马翻身而上，甚至拒绝了傅枕书替他们准备的吃穿用度。
　　叶长生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是个捡剩的，翻身上了那匹枣红色的马，将傅枕书交给他的东西笑着收下了。
　　风笑白骑在马上，只身负一柄侍微剑，腰间别着那根无杀门午字掌门的信物玉笛，便再无其他，傅枕书看了，不免有些担忧：“百川离这儿有十几天的脚程，就算一路马不停蹄也要十天有余，加上赤云山在百川往北百里之外，风掌门什么都不带，似乎有些不太妥……”
　　不过风笑白似乎看起来满不在乎的样子：“有银票就行。”
　　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风掌门怀揣着几百千两的银子，还怕在路上住不了宿，吃不了饭？光是傅枕书支付给他的那些定金，就足够他买一小座城池了。
　　只是，他那么一说，倒是让傅枕书和几个前来送行的随云帮众有些尴尬，谁都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倒是一旁的叶长生居然笑眯眯对风笑白说道：“可是我没钱啊。”
　　风笑白闻言把他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道：“你身上的衣料都是今年西域产的上好云锦，成色可以进贡皇室，上面的青竹纹是用掺了银的天蚕丝绣成的，加上针脚严密，想必价值不菲。那把折扇扇骨乃天外玄铁打造，扇骨如墨说明是上品，扇面也是用天蚕丝制成，连上头的字都是用渗了金的墨水写成。你这一身都是钱，找间当铺把你的外袍当了，就能换上不少钱。叶先生跟我说没钱，似乎是在与我开玩笑吧？”
　　叶长生：“钱乃身外之物，所以我都套在身上了。”
　　风笑白：“……”
　　嘴毒如风笑白，大概此生头一次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
　　傅枕书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二位，时间已经不早了，差不多也该上路了吧？”
　　坐在马背上的风笑白依旧腰背挺拔如松，他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朝傅枕书一抱拳，说了一句告辞之后，一马当先直接骑着马冲出了随云帮府邸，完全没等叶长生。
　　“唉……也不等等我。”叶长生驼着背，随口抱怨了一句，随即朝傅枕书道，“傅副帮主尽快向江湖告知宁秋辞为帮主的事，如果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已经知道怎么联系我了。”
　　傅枕书抱拳鞠躬：“有劳叶先生了。”
　　叶长生随意摆了摆手，有意无意朝宁秋辞站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扬起马鞭也离开了随云府邸，去追风笑白了。

　　影阳城算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方，比村镇大那么一点，但比洛阳城长安城要小上许多。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风笑白快马加鞭，看都没往后看一眼，花了没多少时间就出了影阳城。
　　到了郊外，风笑白这才放慢了速度，甚至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确实完全没看到叶长生的身影，也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是就在风笑白以为自己居然那么轻松就甩掉了叶长生的时候，一匹有些眼熟的枣红色马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而马背上驮着的，正是似乎快睡着的叶长生。
　　叶长生的笑脸可能比今天的太阳还要灿烂：“哎呀，好久不见。”
　　风笑白：“……”好久不见个头。
　　风笑白忍不住开口：“你怎么追上来的？”
　　叶长生打了个哈欠，一副昨晚没睡好的样子，骑着马踱步到风笑白的旁边，与他并肩而行，然后思索了片刻，佯装俏皮地歪了歪头，说道：“你猜？”
　　风笑白：“…………”
　　他怎么觉得自己被戏弄了？
　　“傅副帮主说我的开支都算在他的头上，所以你就不要想着把我甩掉了，反正也不花你的钱。”叶长生无辜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不得不说，他的眉目较平，但是却是无可挑剔的好看，装起无辜反倒不像无辜，而是有些楚楚可怜，成功让风笑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选的马比我这匹脚程要差一点，追上你当然绰绰有余了。”
　　敢情风笑白他今天出门运气不好？还是因为没看黄历？
　　约莫是没听到风笑白的回答，叶长生瞄了风笑白一眼，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忙不迭地换了个话题，继续嚼自己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世人都知道你风掌门极其在乎萧榕的死因，不过我昨日对你说了那番话，你居然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风笑白的脸色稍微好了那么一丁点：“你要是想说，你就会说，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强求。”
　　叶长生：“风掌门怕不是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应该和交易买卖挂钩吧？”
　　这回风笑白没回话，反而看了他一眼，扔了张“您继续”的表情过去。
　　“为求这一路上相处和睦，我昨日才说了这一番话，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叶长生故作轻松，“你是萧榕的徒弟，不难知道他的脾气如何。当年寻他挑战的人颇多，打回去的也颇多，萧榕固然性格不错，但有时是真的话多……能惹到顾南麟一个人，自然能惹到其他人。”
　　风笑白看着前方的树林，目不转睛：“他后来收敛了很多。”
　　哪知叶长生竟然轻笑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风笑白的话：“还不是他把你捡回去了的缘故。”
　　风笑白耸耸肩：“他不捡回去我现在也不可能在这里了。”
　　这话倒是不假，风笑白是个弃子，家乡闹饥荒的时候被父母遗弃在了路边，加上路上还染上了风寒，当时几乎就是蜷缩在草丛里奄奄一息等死。要不是当时萧榕路过，递给了他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吃完了肉包强撑着自己意志的风笑白就认准了这个给他肉包的人，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萧榕最后没办法，只好收了他当徒弟。
　　后来风笑白一度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只记得一个姓氏，被萧榕喊了两年的“肉包”，等他稍微大一点开始，才觉得风肉包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难听，替他改名成了风宵——之所以叫风宵，还是因为萧榕那没什么笔墨的大脑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取了“萧”的同音“宵”字，还骗风笑白改了这个名字之后可以天天吃元宵。
　　元宵天天吃这件事萧榕还真的承诺做到了，但是风笑白吃了七天就彻底吃吐了，究其原因是红豆沙实在太甜，腻到反胃，以至于到了后来他都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东西。
　　风笑白此时的样子实在是太像历经过风风雨雨的老人，神情冷淡又严谨，带着一点点的无奈和行将就木，复杂极了。
　　直到萧榕死了之后，他又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风笑白，但是没有人知道风笑白这个名字的意义是什么。
　　叶长生察言观色了许久，斟酌了片刻，问了一句：“那你没怀疑过顾南麟吗？”
　　“无论是谁我都会怀疑。”他说完顿了顿，“但是也不是说，我会随随便便怀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