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极泰来》夜忱

4、第 4 章

　　4.

　　说起当日的状况，傅枕书隐约有些头疼。
　　十日之前的夜晚，正是叶欺寒被害当日。那天傍晚刚刚用过了晚膳，身为随云帮副帮主兼总账房先生的傅枕书被帮主叶欺寒踹进了书房，说要跟他查一批账。
　　早上下午全部都在书桌前度过的傅枕书觉得肩膀酸得慌，只想找张床趴下一睡不醒，奈何又不敢忤逆帮主，只好乖乖在书桌前坐下，更何况那批账十分重要。宁秋辞虽然贵为随云帮副帮主，但实际上就是傅枕书的小跟班，他走哪儿就跟到哪儿，在书房也不例外，他也不坐，就乖乖像个柱子一样杵在傅枕书旁边，要是灯光不够亮堂，他还能拎个灯笼帮忙照明。
　　等到叶欺寒和傅枕书两人查完了那批账，已经到了亥时。剩下点儿收尾工作，叶欺寒立刻借口脚底抹油溜了，全权扔给傅枕书处理后事。
　　傅枕书整理账本整理地焦头烂额，几乎快忘了时间，好不容易把账本都处理好，随云帮深夜在府中巡逻的守卫就开始在外面大喊抓刺客。
　　几乎快成为房柱的宁秋辞，从站着睡着的状态彻底醒来，傅枕书已经扔下笔墨套了件外衣，还来不及带上自己的佩剑，更无暇理会身后的宁秋辞，就带头冲出了书房。却只看到府中闪过各种火光，原本在休憩的随云帮众都纷纷提着兵器从屋中出来。
　　“人去哪儿了？”
　　“刚还看到他在这边！”
　　“搜！赶紧搜！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帮主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喊了大夫赶过去了！！”
　　“走走走！去那边找找！你们，往西边去看看！”
　　傅枕书觉得耳边嘈杂万分，几乎快听不见声音，加上几乎一整日都在处理账务，头疼的像是要裂开，他随手抓过一个几乎要与他擦肩而过的巡卫，皱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帮主遇刺了！！”那巡卫焦急地说道，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提着一柄长刀，“刺客刚才被我们的人伤到了手，估计还在府中……”
　　傅枕书以为自己听错了，脚下一个踉跄，但被赶来的宁秋辞扶住了，他感觉自己一呼一吸之间净是寒气：“……你说什么？”
　　“帮主遇刺！现在还不知道是生是死……”巡卫焦急地朝某个地方望去，伴随着人群中传出的“刺客在那边”、“快追”的呼唤，他似乎觉得在这里跟这位没什么用的副帮主耗着也没是浪费时间，可嘴上还得给他几分脸面，“傅副帮主，你……”
　　“……等等。”傅枕书冷不丁地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传我令下去，分三队人去后院搜，再各分两队去东院和西园。叶帮主的武功不弱，一个人未必能单枪匹马闯进我们的府邸……查，立刻给我去查，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进来！”
　　“好的，属下立刻去办！”那名巡卫似乎从没见过傅枕书如此失态，他平日里待人亲切，没什么副帮主的架子，这会儿却有些像得了失心疯似的死命攥着他的手腕，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捏碎了。
　　傅枕书猛地放开了自己的手，让那名巡卫前去布置。渐渐的，他随着呼吸终于完全平静下来，他在随云帮那么多年，多大的风浪没见过，绝对不能因为叶欺寒遇刺乱了阵脚。
　　“秋辞，我们先去帮主房里看看。”傅枕书头也不回道，脚步一刻不停。
　　宁秋辞手中握着不知从哪里来的火把，没有回答傅枕书，只是默默跟在他的身后。
　　“你说，我们帮主的身手也差不到哪里去，怎么说也是在孤灯册上的人。好端端的，就被一个连长什么样子的刺客给袭击了？说出去还不是要给江湖人笑话！要是好几个人密谋的也就算了，如果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傅枕书一边心急火燎地往叶欺寒遇刺的地方走，一边开始喋喋不休道，“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人看到他长什么样了么？我说宁秋辞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傅枕书忽然猛地转身，宁秋辞及时停住了脚步，免得撞上对方。火光映亮了傅枕书的脸，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希望宁秋辞能说点什么，但是宁秋辞是个有语言障碍的人，只能说一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想要从他的嘴里挖出点零星半点安慰性的话，可能比登天还要难。
　　于是他又咄咄逼人道：“当年叶欺寒为什么找你来当什么副帮主？青龙堂的白雁回不好吗？！”
　　宁秋辞看着他的脸，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他想了许久，傅枕书也等了许久，这才吞吞吐吐说了两个字：“……冷静。”
　　好像被人直接浇了一盆冷水，傅枕书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他垂下头，攥紧了拳，闷声道：“……抱歉。”
　　似乎对这样的抱怨已经习以为常的宁秋辞没当回事，好脾气地笑了笑，甚至还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摸了摸傅枕书低下的头。
　　傅枕书：“……你……”
　　傅枕书抬头还没数落宁秋辞喜欢随便摸人头的坏习惯，就看到本来还挂着浅淡笑容的宁秋辞忽然神色一凛，握着火把忽然飞身而上，一个眨眼的时间就落到了右边的房顶。
　　一道黑影从房顶闪过，约莫是并未将这个神情温吞、又看似脾气很好的人当成是什么劲敌，一时不察，险些被他一招拿住。
　　傅枕书是个三流中的三流剑客，轻功也是绝顶之烂，而且刚才出来的匆忙，也没带自己的剑，只能看到黑影一顿，避开了宁秋辞一掌，在房顶急退数尺。他这才有机会看清楚，这名刺客穿着一身灰蓝短褐，衣物的样式满大街都有，半张脸被黑布蒙住了，手里握着一柄普通的精钢长剑，那长剑上染了血，鲜血正顺着剑刃往下滑落。
　　宁秋辞毫不拖泥带水，看人退他便飞身上前，五指作爪状朝他兜头扫去，就听“铮”的一声，对方用剑格住了他的攻势。
　　蒙面人定睛一看，借着火光才看到对方手上套着一副不知什么材质的指爪。也只因他这一眼，被宁秋辞有机可乘，他翻手一擒，接着一推，蒙面人未曾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受伤的肩再中一掌后，连忙将剑撤开后退。
　　他不愿恋战，收剑急退，又唯恐对方追来，扫出数道剑气，纷纷朝宁秋辞与正跃上来的傅枕书袭去。
　　这剑气来得刁钻诡谲，支配它们的人对角度的拿捏极其精准。傅枕书虽然没带自己佩剑出来，但身上一直备着一把防身用的短剑，他轻功掠起，在空中无法避开迎头而来的剑气，只好出剑以自身内功抵御，谁知砰的一声，傅枕书一点事都没有，短剑却被震碎断成了好几截，成了一块真正的废铁。那剑气刚柔并蒂，柔中带刚，刚中又带柔，看似温柔缠绵，却无一不霸道，傅枕书觉得它霸道时，它却又变得如同一阵秋风，只扫过阵阵落叶。
　　宁秋辞避开那几道剑气，手中火把的火光被剑气扫灭，他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蒙面人远去的方向。
　　他与傅枕书对抗那几道剑气的时间里，蒙面人早就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此人的剑法精妙绝伦，单说武功剑术造诣，绝对在他和傅枕书之上，只是短短几招的交手中，宁秋辞就发现他用的并不是剑法，而是一种刀法。
　　宁秋辞把熄灭的火把丢到了一边，从屋檐上跃了下去。
　　傅枕书已经喊人往那个方向追去，即使他知道再追也已经是徒劳，又见宁秋辞飞身而下，忙问：“看出什么来了么？”
　　宁秋辞微微皱了皱眉：“在我之上。”
　　傅枕书在随云帮多年，他是明白帮中哪些的人武功在他之上，又有哪些人在他之下。有些人虽然武艺并不高强，却在帮里有一席之地，他很了解这一点，因为他就是其中之一。而说眼前的宁秋辞，在打理帮会上下方面绝对不行，但是他的武功到底是在孤灯册上排上第三十七位的。
　　连宁秋辞都说，对方的剑术在他之上，那么能偷袭叶欺寒成功也不奇怪了。
　　只是傅枕书有些奇怪，随云主帮位于影阳城中，设有外府和内府。外府是用来接待一些找他们运镖的客人的，内府则是他们自己人的地盘，内府外府之间隔了好几个房屋院落，普通人进来，若是没人接引，很容易落进府中暗设的个个机关圈套。
　　这人居然来去自由，似乎对府中的结构、机关的位置极其熟悉。
　　傅枕书苦苦思索，宁秋辞似乎看出了什么，又道：“卧底。”
　　他一点，傅枕书立刻反应过来，之前叶欺寒也怀疑随云帮早已渗透了卧底，只是找不出这些卧底到底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在随云帮埋伏已久，自然而然府中的结构和机关的坐落。
　　“不过……”傅枕书沉吟片刻，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刚才那几道剑气实在过于古怪，柔中带刚刚中带柔的路子也不是这样的。我这剑，怎么说也不是普通的精钢剑，更不会轻易折断，他那剑气能震碎我的剑，却又不伤我分毫……你说，这剑法……”
　　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各色剑法傅枕书都有所耳闻，甚至也见识过一二，像这样霸道的如同冬日霜雪，又温柔似九月秋风的剑法……他未曾见识过。
　　可傅枕书一想，却又有了一些眉目，就在答案呼之欲出时，旁边这一天几乎都不会开口说三句话的宁秋辞，又破天荒地开了口：
　　“剑客。南山刀法。”
　　他抬了抬头，下意识看向刚才他们交手的地方。
　　宁秋辞在与他交手对视时，看到对方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眉眼，对方的眼神如刀，锋利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