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其短（修及全）》小醉猫

36、逆转6

　　孝帝十三年十二月

　　夕照她们进入梁王境内时，李茂已经将大郡王打得丢盔弃甲，投奔谷国去了。李轩因为魏王被囚，夫人夕照及一双幼子失踪，太子李瑞又态度暧昧，无法继续占领梁王都城，退到了梁魏边境丰城，以丰城为据点控制了梁地南面的大片土地和魏地北面的几座城池，而魏王以西的利谷侯领地则被李茂和李瑞瓜分。至此，南方的三个诸侯国，被李瑞、李轩和李茂重新打散，李茂自立为梁王，李瑞自立为魏王，李轩自称讨逆大将军，分而治之，庆王朝持观望态度，不支持也不反对。

　　大地上一片萧瑟，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潮湿而阴冷。因为战争，商铺损毁，百姓凋零。冬日里，三人都休了战，可是寒风中的百姓心中都惶恐不安，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大家都知道来年恐怕免不了又是一场苦战。

　　李茂亲自到边境迎了夕照到都城，又送她回了卫家堡。虽然离开不到两年，但是重新看到卫家堡，夕照却感觉恍若隔世。站在山脚下，往上看，斜阳下的卫家堡还是那么雄浑壮阔，在群山巍峨中屹立，在白云缠绕中挺拔，只是不知爹娘尚安否，回到最顶处，还能否重续天伦。

　　身后的雯月悄悄为她披上一个轻软暖和的狐狸皮披风，夕照回头透过雯月的面纱看着她，又看看身边一直陪着她的司徒靖，吸口气，点点头，抬脚踏上马车。随着车轱辘声声，一点一点进入卫家堡腹地。

　　看到爹娘的那一刻，夕照激动得失去了话语，踉踉跄跄奔过去，拉住卫夫人的手几疑是在梦中。卫夫人拿出帕子轻轻抹拭，她才知道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再看到卫夫人身后的雯秀和被人抱着的一双儿女时，终于喜极而晕。晕倒的刹那，恍恍惚惚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着自己，夕照放心的让自己堕入黑暗。

　　悠悠回转，众人都是泪眼相对，有太多东西想问，反而不知说什么好，围坐一起热闹的吃了个团圆饭，当然，司徒靖被留了下来，而李茂被客气的送下了山。圆圆眼巴巴的看着李茂孤单单的离开，看看他又看看夕照，咬着嘴唇半天，还是没跟上去。

　　次日一早，夕照是被身边咿咿呀呀的声音闹醒的，醒来时，发现身在自己旧时的小楼里，这么多日子来，第一次感到无比幸福。回到了卫家堡，父母安好儿女无恙，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福呢？虽然冬日湿冷，空气里弥漫雾气，却清新无比，甜香沁脾。夕照深深吸了吸山上甜美的空气，正准备起来，雯月已经过来帮她收拾了。

　　旁边的雯秀眼眶红红的，显然和雯月已经私下聊过了。圆圆站在远一点的位置，滴溜溜到处看，不时逗逗躺在床边临时支起榻上的两个小人儿。两个小家伙咯咯笑着，手里抓着什么就往嘴里塞，旁边的奶娘赶紧扯出来，然后小家伙们不依的哭起来。奶娘赶紧又要把东西给他们，夕照道，“不要太惯着他们了，让他们自己玩去。没意思了，自然就消停了。”话虽如此说，自己却忍不住亲亲这个又抱抱那个，舍不得放开片刻。

　　两个娃娃似乎知道是娘在身边，哭声止住了，开始抓着自己的小手小脚，扯着夕照的头发衣服，玩的好不开心。夕照靠过去挨着他们，再一次觉得生活无比美好。天塌下来都有爹娘顶着，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那种身心徒然放松的感觉，无比美妙。

　　正偎着儿女戏耍，卫夫人进来了。夕照向母亲甜甜一笑，又低头看那双儿女，半饷无声，再抬头，发现母亲虽面色含笑，目中却隐隐有些悲悯和伤心。不着声色的起身，扶着卫夫人走到外面的堂中，刚坐下，雯月便端着香茶上来了。

　　“娘，怎么了？这不是都好好的么？还有什么烦心事。”

　　卫夫人勉强一笑，语气已经有些发颤，“照儿，你别怪爹娘。”

　　夕照表情僵了一刹那，又笑道，“娘，我不会怪你们的。这不也是没办法么，好在大家都没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一直在担心爹娘，还有丰城失散的儿女，如今都安然无恙的在自己身边。卫家堡也恢复了原来的秩序，这已经是她不敢期望的美景了。真怕有一天醒来，这只是一场梦，而自己还在逃命的途中。

　　“照儿，等会你随我去龙吟厅，你爹在那里约了四郡王还有司徒公子，有些话，他要告诉你。”卫夫人强打着笑意说完，忍不住又抹抹眼角的泪水。“无论爹娘做了什么，你都不要怨恨我们，好么？”

　　夕照心底一沉，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当年，自己被李茂侮辱，也不见母亲如此伤心失态，送自己去魏地，也是一派沉着，让母亲难过的原因是什么呢？

　　一路上想着心事，不知不觉走到卫家堡的大堂正厅龙吟厅，里面司徒靖面色铁青，李茂面如沉铁，卫堡主沉静如水。看见夕照进来，司徒靖抢步过去扶住她，“昨日大悲大喜的，今天怎么又过来了？”

　　夕照轻轻摇头笑道，“没事的，我很开心。你们一早聚在这里，商量什么重要事情么？”

　　“没事，”司徒靖答得太快，太干脆，反而让夕照怀疑，只见司徒靖回头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咬牙又道，“真的没事。夕照，现在大家都安全了，不如，我们带着孩子找个地方安置下来，你看可好？”

　　夕照脸一红，这话说的，人家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呢？可是，他们真的没什么吗？一时乱了方寸，片刻才回过味来，司徒靖这是要带她和一双儿女离开卫家堡。

　　咬咬嘴唇，夕照觉得气氛十分的怪异。要说没事，那真是自欺欺人。从那战乱颠簸的氛围走出，好容易回到安全舒适的卫家堡，她是一万个贴心满意，一千万个不想离开。这里，就像是蜗牛的壳，只要在里面呆着，就让她觉得安全而祥和。她以为阿靖也是这般认为的，可是，阿靖居然要离开。说一直要陪着她的阿靖要带她离开，难道……

　　仔细看看爹，没错啊，不是他人假扮的，再说刚才见到娘，如果爹给人假扮，娘还能不发现么？这是出了什么事？

　　这厢夕照还在犹疑，那边李茂已经冷冷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司徒公子当得了四儿的家了？卫堡主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司徒靖怒火终于爆发了，转身把夕照护在身后，痛声道，“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安然无恙的说这种话，难道，你们害得她还不够惨么？从今天起，我再不会让她受你们的欺辱了。”

　　卫堡主神色肃穆，“不受我们的欺辱？这个乱世中，哪里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哪里有人可以保证让她一生不被伤害？只有体会过人生的悲苦，她日后才不会被艰险难倒，才会成为卫家的家主，难倒你不知道么？”

　　司徒靖冷笑，“卫家的家主？哼，你若是疼爱你的女儿又怎么会把这样的位子留给她？我不希望夕照一辈子生活在尔虞我诈之中，那些丑陋的事就留给你们好了。我这就带她和孩子们走，你守着你的卫家堡好了。”说着拉住夕照就要离开。

　　“慢着，司徒公子倒是好算盘，你带着四儿走了。然后留下恶名给我，让四儿恨我一辈子么？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可不是为了把四儿交到你手上的。”李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厅门的位置，讥诮道。

　　夕照来回看了看三人，又看向进来后陪坐在爹身边一直没有出声的娘，目中隐隐透着疑问。

　　卫夫人脸色木然，看到夕照，叹口气，声音中透着疲惫，“好了，你们如果心里还有一丝愧疚，就不要在她面前争了。”

　　夕照这才觉得一直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从她回来到现在，爹娘在一起时，似乎少了很多亲密感，多了些生疏。以往两人在一起总是会互递一个眼神，或者拉拉手，如今虽然坐在一起，却感觉好远。正在想，那边卫夫人又道，“既然你们都对不起她，那么让她自己选吧，留在这里也好，去四郡王府中也好，回丰城也好，跟司徒公子离开也好。谁都不许拦着。”

　　说完，卫夫人转身凝视了会卫堡主，起身先走了。身后是夕照错愕的眼神。

　　“夕照，我们走，卫夫人已经答应你，随便你去哪里。卫家堡并不安全，你还是随我走吧。”司徒靖扶住夕照的肩，低头温柔的说着。可是夕照摇摇头。司徒靖神色一暗，“怎么，你不愿随我走么？”

　　夕照还没来得及解释，李茂已经幸灾乐祸道，“怎么，你难道还要不自量力对抗么？你能护得了她多久，别提还有两个孩子，没有实力，就不要许下承诺。”

　　司徒靖看着夕照，眼中是痛苦和爱惜，“我只知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比人在我面前伤害她。和你们这些口口声声为她好的人不一样。”

　　夕照伸手过去握住司徒靖的手，道，“我还没说呢，你急什么。”转身看向父亲，夕照道，“爹，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卫堡主自夫人离开之后，目光有些呆楞，女儿问起，才回过神来。“夕照，你知道，我对你母亲的心天地可鉴。她只得你一个女儿，虽然我们只想让你平安幸福度过一生，但这个乱世中，却没有一个可以托付之人。所以，我背着你母亲，做了一些事情，也让你受到了一些伤害。我希望你可以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