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二十年就是 ...
-
“人都到齐了么？”苏云修只来得及问一句，就看见秦殷已领着偃师小丁穿过回廊，向正厅走来。
“王府的黄总管来了，韶儿紫汀也都来了，只是城儿，怎么叫都不肯起。”张氏走到他身旁轻轻说。
苏云修点点头，心里早就不指望长子到场，不过王府竟然也派人来让他有些没想到，他悄悄打量着黄金海富态又精明的脸，暗地里揣测着宁王的意思。
对于儿子被杀，宁王并没有表现出太激烈的反应，只是不声张地收了尸体，勒令苏家三个月之内找出凶手而已。虽然整天被监视，最疼爱的儿子又远赴漠北，苏云修却不得不承认宁王在这件事上还是仁慈大度的——尽管显得不可思议和不正常。世子苍澜确实不是宁王最疼爱的儿子，其生母的身份也颇不明晰，然而毕竟是嫡传长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苏家门口，宁王没有把他们直接投进牢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用苏城的话来说，就是“一定是当王爷当傻了！”。想到这里，苏云修不禁苦笑摇摇头，骄奢淫逸的世子苍澜在王爷心中，是不是就像城儿在自己心里一样呢，明明是心头狠狠扎着的一根刺，手却抖抖不舍得拔出来。
“苏先生。”清澈的声音，年轻而没有朝气，只是恭敬，然而恭敬之下却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傲慢，让人无法亲近，又让人心生敬意。
他抬头，公子偃师。
“我想见发现尸体的人。”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偃师在众人都坐下后淡淡开口，眼神不算犀利也不算温和，只是例行公事般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地面，不见所思不见所想，与其说冷酷，不如说麻木。
小丁则站在偃师身侧，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细白瓷杯，用茶水洗净，又小心斟上一杯茶捧至偃师面前，看他浅酌一口，脸上才露出些笑容，其间没有看旁人一眼，似是除了他家公子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秦殷站在苏云修身后看着偃师小丁有点发愣。从他们一进入苏府起，那个笑得在地上打滚的小丁，那个会被她的话弄得一脸郁闷的偃师消失了，现在的两个人看起来无比陌生，敏锐，机警，强大，却陌生，仿若任何一个来探案的久负盛名的陌生人。
真正名满江湖的第一公子，就是这个样子吧。
她撇撇嘴，匆匆甩去心里莫名的伤感和迷茫，轻轻把注意力放在四周。在苏云修的身后她可以清晰地看到所有人的表情，那些奇奇怪怪的表情。
宁王府总管黄金海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低头品着茶，满脸不以为然的神色，眼睛却一下下警惕地扫视着偃师和小丁。
张氏一直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精细的刺绣，自诩大家闺秀出身的她自是坚守着在江湖上毫无份量可言的妇道，神色却是有些焦虑和担忧。
苏韶始终盯着偃师，脸略有些红，眼睛闪闪发亮，秦殷在心里“嗤”了一声，不就是个人样么，不就是好看点么，也用不着连眼都不眨吧。
阮紫汀的神色她却无法辨别无法描述，直到很多天后模模糊糊想起来，用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比较准确的形容。
兴奋。
月如凉玉，光色似水。
偃师静静站在庭院深处阴沉沉的树影下，房中的烛火让他不舒服，那是一种天生的抗拒，他的生命和罪恶都诞生在火里，他无法忍受这种带着灼烈温度的红色在眼前轻快地跃动。
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公子，不舒服么？”小丁盘膝坐在地上，没有睁眼轻轻地问，“还是，你在担心‘那个人’？”
偃师低头看他，小孩子的身影在这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单，心里一阵空荡荡的恍惚，小丁跟着他，已经多少年了？自从那一世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狐狸化身青年，与他比肩同高的样子。小丁不说，他也不问，任他没心没肺地笑着，守着这一副天真无害的孩子皮囊，半是为了逃避，半是为了纪念。
“我在想苏家的事。”他缓声回答。
“苏德说的并不比秦殷详细多少，其他人也是一问三不知，你要怎么办？”
“毕竟已经半个月了，苏德年纪大了细节就记不清楚，再加上是夜里，我们得让他全部想起来。”
“催眠吗？”
“就靠你了。”
“为什么不今天就弄呢，”小丁有些郁闷，“早问出来不就能早点解决这件破事嘛。”
“长途跋涉，我怕你灵力不继，再说，”偃师拍拍他头顶，“苏家跟张天师有旧交，我不想让他们猜到你是狐精，明天让秦殷把苏德单独带来就行了。”
小丁想了想，突然眯了眼笑起来，小孩子天真而满足的笑容在脸上绽开如同花朵，在月光如水的清辉下到有些不真实，“公子，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偃师也不禁笑了，平时淡漠的眼里缓缓泛起些暖意：“我以前对你不好么？”
“这一世还行，”小丁点点头，“上一世可不好啦，你——”想了想，却停下话，只是偏了头看着他笑，“反正挺不好的。”
“如果不好，你就尽早把它给结束，没必要非得够二十年，知道么？”偃师看着始终陪在他身边，却又始终孤独的同行者，隐约有些东西说不出来，但即使说出来了，他也无法给。
“不行，”小丁认真摇摇头，“对公子来说，二十年就是一世，少一天都会可惜。”
偃师苦笑，此刻的千年狐精却真的有点孩子气，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拍他的脑袋：“我不需要，生命太长，人和事重复繁杂，我根本就不需要珍惜。”
小丁一怔，偃师的话里太多的疲惫和苍老，像是沉而浊的河流，然他不知说什么好。
还未开口，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傲慢飞扬的声音：“大言不惭，你那也算是生命么？”音色低沉悦耳，熟悉又陌生，偃师骤然转身，脸色苍白如鬼魅。
“羽扬。”
苏城站在他面前，长衫似雪，披了一身月光，如料峭玉树星夜临风。空气在他身边泛起冰蓝色涟漪，失去束缚的气场铺天盖地，华丽冰冷，残忍魅惑。
挑了眉看着苍白的人，用的是那种看所属物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