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番外（未完） 纯耽美，人 ...
-
很久以前
新月如钩，弯成一枚清贵的金黄，嵌在有着丝绸般质感的深蓝天幕上，倾斜下泠泠的流转光芒，落在谁身上，又与谁遥遥相望。
哀牢山脚下的村庄。
“老槐树，老槐树——，终于找到了！”灯火找不到的地方，朗朗月色里突然冒出了个人来。
黑发如墨，鹅黄衣衫。模糊看着是个身形纤细的少年，不食烟火的干净俊美，偏偏那白玉一样的手里抓了一直老母鸡，任它满是惊恐“咯咯”叫的聒噪，严重破坏了月光下美少年这一令人心驰神往的画面。
勾着头望见远处的一株老槐树，雪白的花朵安静绽放在碧油油的枝叶间，异常的清丽芬芳——只是现在时值深秋，谁家的槐树成了精，开花开得这般招摇奢华？
少年双眼乌黑灵动，惯常滴溜溜地转着，偶尔安静下来时细看，竟是在黑中隐隐泛出些幽幽的蓝来。此刻瞥见槐树，顿时弯成了比天上的那个更娇俏美好的月牙。
也不见他怎么迈步，瞬息之后便已出现在槐树后一户人家的门口，刚要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攥着的老母鸡突然叫的更大声了起来。
少年一怔，盯着这肥嫩的小东西呆呆咽了下口水。吸取以前的教训，小心翼翼地低头琢磨着检查了一下，抻了抻方才窝在树上睡觉弄皱的衣角，才抬手敲门。
“谁啊？”浑厚的男声，年轻而憨厚，听起来就是个老实后生。
少年站在房檐的阴影下无声的笑了，半是感慨，半是不屑。
“喊什么呀，不是跟你说了今天我弟弟来嘛。”门“吱呀”一声被一双素手打开，艳丽魅惑风流成性的哀牢山鬼，反常地裹了一身廉价的粗布花裙，不施粉黛，仰了一张素颜含嗔立在他面前。
少年瞪圆了眼，及时把那声嘲笑意味浓厚必会惹怒面前女人的惊呼吞到了肚子里，换上笑得人畜无害的纯良面孔，甜得发腻喊了声：“姐。”
喊完了就自来熟地一闪身流进了屋子，对站在桌旁笑得木讷却诚恳的高大男人乖巧招呼道：“这是我姐夫吧？姐夫好，我——”
山鬼阖了门怒气冲冲地跟上，显然是对他这么晚才来深感不满，然还未开口就被只老母鸡塞的满怀，看它黑豆样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像极了某人。
某人冲她挤挤眼，咧开嘴角笑着把话说完。
“我叫小丁。”
“怎么样？”夜深了，山鬼不顾丈夫的阻拦，执意要送她的“宝贝弟弟”到村口。
“什么怎么样？”小丁背了手撇了撇嘴角，一脸的不屑。
“你这个姐夫啊，我的好弟弟？”山鬼笑眯眯地掐住他纤细的手臂，热切而满是威胁。
身边的这只小狐狸，在哀牢山上出生，修炼，化为人形，自己几乎是看着他渐渐的长大，心底早就把这鬼东西当做最亲的亲人一般。
“嗤——不就是你那天跟东海公主争风吃醋被人家打伤，半死不死地缩在那大槐树底下被他救了嘛，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以您老人家那身子骨，就算没有他多管闲事，只要贴着地气躺几天就没事啦，玩什么以身相许的报恩游戏啊——”
小丁细长眉毛越挑越高，满脸满心的不以为然，实在是想不通怎么那个看起来傻啦吧唧的木匠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就把那恨不得将“水性杨花”四个字贴在自己额头上并乐此不疲的山鬼迷住了，低眉顺眼地缠着人家洗手做汤羹，开开心心地当起了小媳妇儿来。
“真没出息！你是山鬼啊，山鬼啊，几千年的道行，怎么就这么着了道啦？”小丁气呼呼地转身，既然注定今天的胳膊要五彩缤纷，索性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山鬼一怔，似是没想到对于自己放弃修行嫁给张木匠的事他竟有这么不赞成，看着那明明是十七八岁少年俊美非凡的脸上，依旧是孩子般失望撒娇的神情，心底涌起融融暖意，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拍拍他鼓成包子状的面颊。
“真是个小孩子，几千年的道行又能怎样，那些故事也没少给你讲过吧，一旦动了心，就是神仙也保不住自个儿，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妖精？”
“那也不该是他——”
“他怎么啦？有哪点不好，嗯？人老实，心又好——”
看着月色下小狐狸眼角眉梢里藏也藏不住恨铁不成钢一样的神情，山鬼摇摇头，波光潋滟的美目中是几分欣慰几分怅然的感慨。
“小丁，人在自己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是很容易爱上来救自己的人的。”
“那只是感激。”少年咬牙道。
山鬼转头，微簇了眉。
“感激或是爱，有必要分得那么清楚么？只要有一颗真心就够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明白？
明白个鬼。
小丁抿了唇冷笑，他从小在山鬼身边长大，虽然平时总是互相挤兑吵吵闹闹，却早也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一样，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便宜了那个傻木匠，还真是堵了老大一口气。
他笼了手，慢悠悠地走在山间小路上，入夜冷风阵阵，吹得单薄身子竟有些摇摇晃晃。
月色濛濛，眼前昏暗一片，路旁歪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还什么都未看分明，便突然心跳如鼓。
急促，激荡，胸口燃着赴死一样的热烈。
如同命定的梦魇。
山风冷得冻掉了所有思维，一片空白，鬼使神差。
屏了呼吸走上前，忘记了躲避忘记了警惕忘记了一切，那模糊的黑色撕扯着心底最深处的不安和反叛。
兽类的直觉骤然刺出一丝刻骨的凉意。
荧光凉薄，月华如水。
近了看那毫无声息的分明是个人，一动不动似是昏迷，黑色长发水藻般凌乱纠结地铺了一身，莫名弥散着死亡般颓丧妖丽的魅惑。
似火焰燃尽时的一星灰烬，浅淡的红，深冷的灰。
手指轻触他隐在自己影子下的身体，没有温度，只能感受到自己指尖触电般的战栗。
昏倒在荒郊野地，算是很狼狈吧，身边没有一个人陪，算是很无助吧。
山鬼说，人在自己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会很容易爱上来救自己的人。
我是一只低微的狐精，尚不满千年的寂寞修行已让我快要发疯，我用二十年的时间去爱一个从没有跟我说过话的人，现在连最亲近的姐姐也要离我而去，从此这看不见尽头的路只有我一个人走。
我一无所有，能给你的，只有这只手。
我想要被爱，所以，我来救你了。
你看，我来救你了。
那人的情况，若拖回他安在山顶的狐狸窝里肯定不合适，小丁无法，只得折回山脚下，寻了一片清净的空地，念了句咒语，凭空变出间小小的宅院出来。
竹制的门墙，安宁而清爽。
他将灯点的如白昼一般，明亮的灯火静静地照着床上的人。
白衣污血，似被人凶狠撕扯过一般，支离破碎，露出苍白泛青的皮肤。
皮肤之上，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和吻痕。
一半是刺人的血腥惨烈，一般是媚人的无辜淫靡。
长发乌黑如同锦丽的丝缎，似乎是被魅惑了，伸手轻抚，指尖触感冰凉而艰涩。
突然想看他的脸。
拂开乱发，小丁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人结着血痂的脸颊上，黑幽幽的双眼逆着橙色的灯火开始泛出蓝光，兽般精亮。
狐性本媚，对于漂亮的皮囊没有丝毫抵抗力。
他指尖轻轻擦过那人嘴角的血，抿上自己的唇，伸出舌头舔了一圈，笑得充满了希冀。
清晨，等了一夜，他终于睁眼。
那张脸已经在心底被悄无声息地描摹了无数次，然而每次抬眼看到，仍会觉得美得过了头，不似真人。
然这美如同盛开在火焰灰烬里的罂粟，颓丧，疲惫，浓丽的绝望和死寂。
燃烧成灰。
右眼灿若曜石，泛着冰冷炫目的华彩，左眼却是一片纯黑，静时如烟雾弥漫，动时如黑云翻卷。
他看他，眼神麻木而空洞。
“我叫小丁。我救了你。”小丁不知道把这样一个人带回来究竟是不是明智之举，只知道自己看着他淡漠到死气沉沉的样子，心开始疼。
很可笑么，我昨天才第一次见你，现在却已为你心疼。
只不过是想被爱而已。
那人叫偃师。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惨淡如叹息。
偃师是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初见时是那样冰冷颓丧得快要死掉的气质，然而一个月过去，随着身体上伤口的缓慢愈合，精神竟也一分一分好了起来。
在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被人冒冒然捡回家——身上带着一望皆知的屈辱痕迹，寻常人会不安，会惊惶，会试图遮掩，会欲盖弥彰，然这人只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里含着最温柔的凉意。
似是对于这样的遭遇，早已习惯。
不知到底还经历过了什么，能够让自己迅速走出这样着实落魄的境地，他身上有一些东西，阴暗又坚韧，裹了一层逆来顺受的无奈，内里却是骄傲之极的刚强。
似有一张百毒不侵的躯壳，被人撕碎被人扯破，烙了满身的伤痕钉下满心的耻辱，却能够自我修复，自虐的麻木如蔓藤般疯狂滋长。
他与他说话，闲聊，声音清朗如金石，没有血色的薄唇上笑容轻浅，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完美无暇的假面。
然而大部分时间却又是在望着窗外发呆，微簇了眉不知在想什么，神色变幻不定，最后却都会定格为一抹溢满了自厌的悲哀。
最真切的悲哀。
每当小丁看到他那副神情时，心里总会格外的烦闷，似乎自己把他救了回来，是一件十足的错事。
他从未问过偃师，那天，或者是那天以前的所有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成了这副不死不活的德行。
虚假的笑容让人温暖，真实的悲哀令人心寒，那个人周身浸着致命的气场，清淡而魅惑，将他牢牢吸引，使他沦陷。
小丁有些懊恼，本来是想捡个“最狼狈最落魄”的人来实践一下山鬼语重心长的大话，然而不曾想，一个月过去了，被救的人还是客客气气地与他寒暄，任小丁每晚临睡前反过来覆过去地想啊想，还是没有找出他看自己时与看窗外的那些阿猫阿狗花花草草有什么不同。
平淡，几分怜惜几分艳羡，如同一个垂死的老人望着初生的孩童。
倒是自己，越发迷恋。
愤愤地咬着枕头，明天就赶他下床，白吃白喝还让小爷伺候着，上瘾了不成。
第二天山鬼来了，虽说这小小的庭院离村庄并不远，然那女人一门心思扑在自家木匠身上，竟是隔了一个月才想起来看看这个莫名其妙捡了个人回家的宝贝弟弟。
然一瞥见偃师的样子，山鬼一张俏脸刷白，似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小丁知道她平素的德行，正要出言讥笑却不防被她狠狠掐了一下：“你知道这人是谁么？”
“不知道啊，你知道？”
“我当然也不知——哎呀，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这个小鬼！”山鬼狠狠瞪了始终平静看着他们的偃师一眼，硬将小丁拽出了房。
“他跟天上羽族的那个祭司长得一模一样！”
小丁一怔，然后爽快地翻了个白眼：“别当我见过羽族的就不知道，那些鸟人都有翅膀的吧，他可没有。”
“我又没说他就是，”山鬼冷笑，“若他真的是祭司羽扬，你恐怕早就没命啦。那人心狠手辣，两只眼睛都长头顶去了，就你这样的妖精，别说碰他，站得离他近些都会被随手杀掉。”
发愁地叹气：“虽说不是，但肯定跟羽族脱不了干系的，前几天还听说羽扬领着他手下的神官们在找什么逃跑的犯人，可是放出话来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抓回来，呃——不会是找他吧？”
“不会。”小丁乌黑眸子里闪着微蓝色的光，咬了牙坚定答道。
已渐入冬，天气极为干冷。偃师昨夜没有睡好，此时手里握了一卷小丁从村口学堂先生家偷来的游记，略仰了头迷迷糊糊地半倚在床上。
忽然觉得一阵冰凉的刺痛，神思顿时清明，睁眼便看到那日日照顾他的少年静静站在床前。
形状美好的水色薄唇弯着，成一个心事重重的委屈弧度。
“怎么了？”他问，半真半假地关切，挑眉笑道，“惹你姐姐生气了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丁盯着他许久，缓缓开口，声音阴沉到吓了自己一跳。
偃师笑容不变，挑起的眉却缓缓垂了下来，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这么问，就是该走的时候到了。
其实也从来都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过这么长时间，与其说是因为受伤行动不便，似乎更是因为眷恋着这一份温暖的安恬。
秀丽的山色，淳朴的村庄。
还有眼前，耐着性子照顾他这个陌生人整整一个月的少年。
狐精天性狡猾浮躁，大多是唯利是图之辈，像这样几乎找不到什么明确意图的悉心照料，让他奇怪。
也让他感激。
毕竟，无论一颗心已被践踏磨折得多么麻木凉薄，对于那在狼狈落魄到有些凄凉，完全看不到光的夜里向他伸出手来的人，终究是感激的。
却也，仅此而已罢了。
眉梢略垂，弯下一痕不易察觉的阴狠自厌。只觉得窗外透过来的光太亮，刺得人眼生疼。
这样被人怀疑身份不是第一次，心里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几经润色总算完美，只盼得能被相信，至少不要在动干戈。
前些天下了场雨，腰上旧伤复发痛得像是要断了一般，便是几年前被人当做怪物，用乱棍打的。
犹记得在快被打死的时候被赶来的羽扬一把抱住，看他惊恐的碧绿眼眸中，自己因死亡的迫近而笑得欣喜的脸。
羽扬，想到他的名字，偃师心里突然有些慌，如同身侧就是不见底的悬崖，游离无声的不安。
但愿，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
“明天镇上有灯会，很热闹的，要不要去看看？”小丁突然问，似乎又不想知道方才那问题的答案。
“不了，”偃师笑得清雅温文，无可挑剔，“承蒙你照顾多日，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
“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小丁打断他，一字一顿道，“那就陪我一天吧。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惹人心烦的事，完完全全的，陪我一天。”
不是请求，而是来讨你欠我的。
捡回一个冷情之人，迷恋那惊为天人的相貌，迷恋那如同面具般的虚假温柔，迷恋那映着一身屈辱和伤痕却越发风轻云淡的笑，迷恋着，那混杂了幽黑的颓丧苍白的麻木后的灰色坚韧。
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以后也再也无法遇到这样的人。
偃师的神情落在眼中，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走么，少来，乖乖伺候了你一个月，要把我想要的，都讨回来。
“好。”面前人疑惑地看了他良久，依旧无法找到什么明朗的意图，只得点头应允。
此地偏僻，想来羽族也难以寻到这里。
第二天是初一，似乎为了庆祝什么节日而举行的大灯会，村子里有些人家早几天就已动身去了，说是到时候附近五个镇上的人都要涌来，去晚了只怕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真是先见之明。
小丁眯了眼望着远处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人潮汹涌如同蝗灾，而那五颜六色的灯笼们还远在几里之外，他回头看偃师，伤才刚好的人，脸色还白的像鬼一样，自己最喜欢的那件墨色长衫，穿在他身上明显是短了，空荡荡的衣袖下垂着一截枯瘦的腕，随意地挽了发，整个人好歹是精神了许多。
“现在怎么办哪？”少年撇了嘴角问，自己是好热闹不错，但这里分明是太热闹了些，况且一个月相处下来，他也知道身后的人有很深的洁癖。
偃师刚醒来时行动不便，小丁打了盆水给他擦脸，布巾还没伸到脸前就被冷冷挡开，那人阴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莫名的防备和恐惧之色。小丁心里顿时一阵刺痛恼火，干脆地把水泼了一地，从此送饭送药，都再也没进过他身边三步之内。
这样挤到前胸贴后背的热闹，估计人家可享受不了。
“如果你真的想去看看，”他低头对他笑，没什么心甘情愿的意味，仍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我——”
“你什么呀，”小丁心中不悦，他给他的笑，跟给山鬼家木匠的笑根本是一模一样，温柔有礼，优雅体贴——假，假得跟真的一般，“不去了！回家。”
甩手要走，却突然瞥见不远处一人，少年的脸顿时白了，清丽眉眼落满了黯淡郁结的霜。
偃师顺着他目光望去，挤在人群里的是个高大的青年，皮肤黝黑相貌端正，一看便知是忠厚良善之人，身后还牵了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安静乖巧的娃娃。
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要问什么，能问什么。
倒是小丁，愣愣地看着那人在人群里满头大汗还不忘回首跟妻子说笑的样子，嘴角向下弯了弯，声音竟有些哽咽：“你知道么，我的尾巴是断的。”
“嗯？”早已看出他是千年狐精，只没想到突然提起这个来。
“那个人的父亲，天师门的门主，我的尾巴就是为他断的。”小丁身后黑夜沉沉，只能遥遥望见极为细微的七彩光芒，他瘦弱身子逆了光站着，满脸的忧伤颓唐。
明亮的前方，永远只是前方。
“回去吧。”偃师敛了笑，静静看着他轻声道。
离山脚下的小小宅院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路，两人沉默，一前一后地走着。
到了一条山间小路，黑暗之中满是阴凉和森然，小丁转身，指着路旁一处道：“我就是在这里把你捡回去的。”
捡？偃师勾起嘴角，半是无奈望着他。
“跟我说说话吧。”少年轻轻一跃，坐在路旁一株落光了叶子的树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认真地遥遥看着他道。
澄澈干净的眼睛，微蓝，明亮如星。
偃师想了想，竟然也跃了上去，在他身边坐了，两人中间只隔一拳的距离。
他性子沉抑疏离，少有这样纵身坐在树上的年少轻狂，更少有这样主动的，离一个人这么近。
说什么呢？一个月的相处，并没有让他们了解对方多少，平日里的闲谈，除了他的伤，日常琐事，就是曾去过的各地的轶事见闻，像一对极为熟悉的老友，彼此心知肚明，只谈眼前事，不必再纠缠那留下一身伤的过往前尘。
“偃师，山鬼说的那个被整个羽族追捕的人，是你对不对？”小丁开口，盯着眼前这终于近在咫尺的男子。
“是我。”他没有迟疑，淡淡应了。
“那个祭司，”小丁想起什么，秀气的眉拧成一团，却不知要怎么说，“他对你很……很不好吧。”
“不，”却见身边人笑了，只是小丁见过的任何笑容，都没有他脸上的这般冰冷，满满的自厌和嘲讽，“他是对我太好了。”
小丁一愣，并不明白什么意思，然看他神色阴沉异常难看，也就不敢再问。
“你说，妖精是不是很恶心的东西？”死寂般的沉默，少年低了头盯着鞋尖，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为什么这么说？”
“凤辞——”他只吐出一个名字，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偃师恍然，天师门前任门主，聂凤辞。精通法术，神通高强，被誉为天师门百年来第一人，却英年早逝，三十七岁时死于一种奇毒。
传闻他风姿潇洒，紫剑青衣，神仙似的人物，又嫉恶如仇，遇到妖精鬼怪从不手软。十几年前，曾有一蝶精与人类相恋，被聂凤辞除妖时发现，连同她腹中胎儿一并斩杀，那人类男子悲痛欲绝自尽而死，死前大骂聂凤辞阴狠无情。
那时天师门主长身玉立，弹了弹剑上碧荧荧的血滴，抿了薄唇冷冷笑道：“妖精这样恶心的东西，人人得以诛之。”
只是在他的传奇里，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小丁的名字。
“我其实早就不喜欢他啦，呃，虽然我自己也没有想明白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他是斩妖除魔的天师门主，我就是他要除的那种狐狸精，本身就很奇怪对不对？我，还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呢，也不是，我的尾巴断了血哗哗的流的时候，他没有再下手杀我，他只对我说我说。”
小丁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闪着晶莹湿润的光，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他对我说，‘滚，不要再让我见到你，妖精。’
那是他惟一跟我说过的话，于是我就滚得远远的，在他中毒快死的时候也没有再去看过他，其实我知道，我是不敢见他垂死的样子。
你知道么，其实他中那种毒我是知道怎么解的，可又能怎样呢，他宁愿死，也不会受一个妖精的施舍的。何况，我也生气啊，我是妖精，妖精的气量都是很小的。
那一天我就坐在这棵树上，看他死后的魂魄被那些觊觎已久乱七八糟的妖魔鬼怪们分吃，我的心很疼，可是疼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感觉了。
才十几年的时间，我甚至都要忘了他的样子了，直到刚才见到他的孩子，原来还是这么大一点的小毛头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才又想起来，我曾经多么喜欢他。
那个时侯，我现了真身不小心掉进猎人的陷阱里，嫌丢人不肯让山鬼来救，是他把我从陷阱里抱出来的，那个女人说，人很容易在自己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爱上来救自己的人。
我只是，想让他也喜欢我罢了。”
小丁静静坐着，纤细胳膊撑着树干，两条腿仍旧是悬着晃荡，映着夜色清丽美好的脸上笑容明媚，溢满青涩的稚气和忧伤。
他说话时，声音低哑像是在描述一个梦境，吐出的气流在寒冷的空气里晕开大团大团氤氲的白雾，偃师看着，只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悄无声息地浸了水，一点一点地柔软了起来。
“你把我捡回来——”
“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妖精都是奸诈狡猾唯利是图的，没有好处，我为什么要救你？”小丁直直盯着他异色的双眼，紧绷的全身满是莫名的侵略感和压迫感，缓缓靠近，让自己的影子一点点笼罩住身边的人。
“我不想孤单一个人，我喜欢你，我想让你也喜欢我。”
偃师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小丁蜷起身子倚在他肩上时，并没有再被无情冷漠的拒绝。
少年告诉自己，沉默就是不反感，压抑已久搞的自己心烦意乱的事情说了出来，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在心底荡起空荡荡的回声，便放任早已纷繁困顿的思绪，竟就此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身下已是厚软温暖的床铺，透过木窗望去，天光大亮。
“偃师！”他怔了片刻，忆及昨夜之事，立刻跳下床大叫起来。
环顾四周，不见那人踪影，心中顿生惶恐，只怪自己话说的太多，难道是生生把人给吓跑了？
他若再不出来，他定让方圆百里不得安宁，他若再不出来，他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到，他若再不出来，他散了修为把神识托化为风，走到天涯海角也要寻着他的踪迹。他若再不出来，他，他……他也没什么办法了。
只不过想要一个人的心，怎么就会这么难呢？
小丁觉得自己已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手脚皆是冰凉，腿一软便狠狠跌在地上。
嘴角一撇，偃师，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哭了。
“想要哭么？”眼前一花，有人走了近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一只瘦削的手似是想要触碰他脸颊，然至半空中却是一顿，生生又收了回去。
偃师在他面前，注视他的目光终于和看别的东西时有所不同，唇角一抹笑容依旧完美得像个面具，然却也终于多了一点真。
便是这一点，就已足够。
小丁哽咽，只觉得门外阳光太过刺目，照得身前这人满身的金色光芒，明亮如同神祇，让他不能移开眼。
也不舍移开。
对于那天晚上的交谈，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再也没有提起过。
只是从那以后，偃师眉宇间就多了一痕安定的神态，很少再蹙了眉发呆，也从没有说过要离开的事。
小丁时常仰了脸看着他傻笑，怀了那一腔小小的心思，耐下性子等待。
等待着，等到他也喜欢上他的时候。
“山鬼叫我今天去她家一趟诶，不知是不是又要庆祝她家木匠给城里的大老爷打了一套家具的那点破事，再庆祝可就是这个月第三遍——嗯，不早啦，我可走了啊。”小丁郁闷地看着门外连绵的冬雨，激灵灵地打了个抖，抓了把纸伞不回头对身后的偃师喊道。
刚要迈出门去，胳膊被偃师拉住，身上一暖，就被严严实实地裹上了件厚厚的外衣，偃师挑了眼看着少年纤细颀长的身体突然就成了个球状，抿唇笑了笑，道：“走吧。”
“呃——”小丁在他面前实在不想穿的这般臃肿难看，然自己偏偏又极为怕冷，只得挤出些笑来，将伞一撑，飞快跑了。
“等我回来再吃饭啊。”
冬日里的雨，连绵而阴冷，寒气甚重，偃师急着给小丁加衣服，没顾到自己也只穿了件单衣，看着他慌慌张张跑远的样子正要笑，却不防突然感到刺骨的冷意，竟也打了几个寒战来。
也罢，那小鬼既然非要等他回来吃饭，不如现在去睡一会儿好了。
笼了手正要向里屋走去，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音色低沉悦耳，在寒冷的空气里荡漾开华丽残忍的意味。
“你这样的人，也会觉得冷么？”
偃师骤然停步，纯黑左眼内布满乌云，翻卷不息，右眼闪过一丝雪亮凄厉之色，整个人紧绷如同弓上的弦，困兽般紧张而警惕。
祭司羽扬一袭白衣，丝缎一样的银发还在静静地滴着水，挑了眉站在他的身后。
神色一半愤恨阴狠，一半欣喜若狂，古怪之极。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番外（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