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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我现在这个 ...

  •   夜,洛阳城。
      秦殷抬头,参差狰狞的干枯树枝刺破了星空,堪堪在她脸上落下支离破碎的幽蓝天光。这安静优雅的宅院里,身边灯火温暖而明亮,便只觉得心头无声流淌过某种难以辨明的情绪。
      颜白悄然立于她身侧,笑得煦暖柔和:“对这里还满意么?”
      秦殷一怔,点头笑道:“很美的地方。”却是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忧伤,“小的时候,我来过这里。”
      “嗯?你认识这宅子原来的主人?”
      “不认识主人,却记得那管家的样子。”
      秦殷看着颜白深不见底的灰蓝色双眼,笑容灿烂却越发显得凄然,内里蕴着几分自卑几分高傲,伸手连连比划:“那管家又高又胖,一甩手就将我扔了出去,公鸭一样的嗓子难听得很,”她眨眨眼,绘声绘色地学着,“小乞丐,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么,滚出去!”
      月夜下她笑得有些张狂,左脸上一道长长疤痕便更加狰狞,侧首看了颜白,语气轻飘而讽刺:“怎么,不可笑么?”
      此时的颜白却敛了脸上那惯常的笑意,茫茫月色下他线条冷硬的眉骨在眼眸出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缓缓摇头。
      他心机深沉,身份又神秘复杂,早已习惯了戴着面具对人,此刻见这女子坦坦然说着年少时乞讨之事,惯常遇人三分笑的圆滑心思转了几转,却真不知能说些什么。
      还好此时身后传来轻捷的脚步声,秦殷回首,见白日里迎来的那个黑衣少年。他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恭敬而亲密地唤颜白道:“哥。”
      颜白伸手揉了揉他头顶,眼中神色有些许柔和,却依旧凛冽而难以清澈,转首向秦殷道:“这是罗阳。”
      罗阳剑眉星目,笑得毫无阴霾,满是少年人明亮得令人无法直视的英气和朝气,周身浸满了阳光的味道,令秦殷没来由的喜欢亲近,遂也不避讳直接脱口而出:“你跟你哥哥长得不怎么像。”
      罗阳一怔,同样也是个说话不怎么过脑子的主儿,下意识朗声答道:“我又不是——”
      却见颜白深目一冷,瞬间停住了话,只挠了挠乱发对着秦殷咧嘴一笑。
      纯然的无辜。
      秦殷心里已堆了满满的诸多疑惑,不差这一星半点,也就微微笑了,不再追问。
      颜白冷眼觑着她这温柔和顺的样子,心里感到有些怪异。还能想起那日金陵街上,她满身灼烈傲气转身离去的样子,恍惚只觉得这人就像一株缺了水的植物,在极为缓慢却不可挽回的死去。
      心里便冷冷笑了,不知以后的事会不会给她早已落满阴影的命运带来转机。
      “秦殷,我想明天带你去拜访一个人。”
      “谁啊?”她笑得恍惚,离开洛阳七八年,故地物是人非,还有谁可以去拜访?
      罗阳站在颜白身后,微微一怔,少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盯着秦殷皱起眉头,却又在听到颜白话后握紧了手掌。
      便就这样,要开始了么?
      “陈梧钦,”颜白仔细看着秦殷神色,“洛阳城一商人。”
      “我又不认识——等等,陈梧钦,陈梧钦,”秦殷把这个拗口的名字在心中琢磨了两遍,眼中突显震惊之色,仓皇间扯了颜白衣袖哑声问道:“他不会是——”
      颜白微笑丝毫不变,平静中带着某种了然的神秘,似是在无声确认她内心的想法。秦殷浑身一震,睁得溜圆的眼睛满是无法置信的喜,良久松了他的衣袖,极慢极重地点头:“好。”

      罗阳勾着脑袋,看过秦殷房中灯火跳了一下便瞬间熄灭,才急忙跑回书房。
      颜白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片纷乱书简,人却略靠在楠木椅的隔板上,手里握着书卷眼却怔怔地盯着前方,浅淡橘色的光晃晃映上他灰蓝双眼。
      轮廓深冷如刀刻,端的是俊美非常,此刻神色却似水渍晕染,一片恍惚。
      “哥。”罗阳一路小跑过来,端起他案上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看着他少见发呆的样子有些好笑,抿了抿唇才满心喜悦地喊了一声。
      “有事?”颜白回神,随意将书放下。
      “秦殷带着的,可是那日阮紫汀偷走的东西?”罗阳眼珠一转,避开了什么拐弯问道,少年神色满是好奇。
      “正是你那日在苏府没有找到的东西。”
      “呃?那她是怎么找到的?”罗阳脸色一暗,幽黑眼睛里是小心翼翼的委屈和讨好,“我那时候可是把苏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罢了,既然她在这里,东西横竖是跑不掉的,只是金陵那边可有什么动静?”灯火颜色虽暖,却是淡了些,映在颜白脸上,堪堪压不住那满面的阴冷之意。
      “今天早上来的信,说是公子偃师进宫三天未回,把苏大公子急得不得了,天天戳在府门口都快成望夫石啦。”罗阳乐呵呵地说完,才想起什么似的一吐舌头,语气里满是困惑。
      “这个苏城行事还真是荒唐,前几年不是都在传他有断袖之癖嘛,现在这样,跟公子偃师有过旧交的苏二公子都没有他这么着急,江湖消息惯常就乱,又灵通得要命,现在可什么乌七八糟的说法都有了。哥,你说那都是真的吗”
      颜白唇角勾起,成一痕完美弧度,灰蓝眼中却殊无笑意,似一个望着陷阱中野兽的猎手,自信和轻蔑中透出一份凌厉决绝。这神色罗阳虽已无比熟悉,却仍是骤然生出满心凉意。
      “偃师既然进宫,以后定与熙祚皇家再脱不了关系。是不是真的又有何妨,倒不如让他们现在就声名扫地。”
      淡淡闭了眼,指尖轻捻着雪白信笺,薄唇略略弯着:“若流言难起,不妨助以一臂之力。”
      罗阳一怔,脸色略有不忍,想说什么却觑了他冰峰般阴冷的神色再也没有开口,只是诺诺点头。
      朗朗满是朝气的眸也一分一分冷了下来,寒川里,谁都不是善男信女。

      几日前,外边谣言还未喧嚣而起。
      肩头撕裂般的痛贯穿了整个深不见底的噩梦,不知过了多久才稍有平息,羽扬闷闷“哼”了一声,昏迷一夜总算是睁开了眼来。
      甫一睁眼,令他惊惧难耐的梦立刻被立刻忘了个干净,只是一颗心还空落落的疼,忠实地反映着那梦唯一留在记忆里,一丝灰色无可捉摸的烟气。
      头沉沉压在枕上,这样的角度,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方衣袖,深深似有质感的蓝,带着温柔的折痕垂在他的手边,只是瞧见,心就立刻安稳了起来。
      “偃师。”他声音极轻,如同念着一个命中禁咒般略微颤抖。
      “嗯?”那人却只静静答了一声。
      “魂引——”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坐在床边的人突然站起走了出去,那一半歉疚一半难过堪堪被堵在了咽喉,才刚安稳的心凉了一大截,几欲窒息。
      只是片刻,却见偃师端了只碗回来,其中药汁浓黑粘腻,一看就知定是难喝到死。
      “苏晃从宫里带回来的,说是专治你被神兽咬的伤。”
      “呸,要在以前,那不知是阿猫阿狗的什么东西能耐我何!我动动手指就能——”羽扬想到皇宫结界内那两只浑身金灿灿的守护神兽,顿时心头火起。
      “你知道那是以前就好。”
      “我——”
      “你怎么?没想到祭司大人竟是这般自不量力之人。”那药碗虽本不重,然偃师身体忽冷忽热异常难受,失了所有的力气,端着站在羽扬面前久了手腕就不受控制地突然一软。
      羽扬眉间不忿神色骤然一肃,急忙伸手欲扶,然心思莫名地动了动,却是偏握在他的手上。抬眼狡谲一笑,却是就着偃师的手,将那根本不像人喝的东西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俊逸脸上神色痛苦扭曲,显然难喝之极,然他偏偏又喝得极慢,待放下碗来,偃师那冰凉泛青的手已被生生捂出些血色,丝丝暖意缠绵,竟从皮肤缓慢渗进了骨头里。
      “味道不错,下次苏晃生病,也一定要给他大大灌一碗才好。”
      他嘴上愤愤说着,琉璃般的浅色眼睛却一下下小心瞟着偃师神色,见他是惯常的平静淡漠,心里顿时涌上些轻松遗憾的怪异滋味。
      端药时来得急了,门并未掩好,一阵冷风幽幽吹过,便见面前之人身体轻微颤抖,苍白颊上一晕病态的红,纯黑眼中因强忍着咳嗽而溢出些水色来。
      “你不会又去浸冰水了吧!”羽扬本还懒懒倚在床上,此刻骤然坐起,一双眸子精亮,颇有些瘆人,“你还想怎样,被生生冻死了才甘心么!”
      说着扯过他尚带着自己体温的手,十指相交喃喃道:“干嘛不收那龙族的药?不要白不要!算了算了,还是让我用内力逼出来才安心些——”
      话还未说完,偃师便已抽出了手,神色清浅冷漠,连语气也是淡淡的:“不劳费心,苏晃已经答应了替我驱毒。”
      羽扬一僵,眼中恼火伤痛一闪而过,却只勉强扯了嘴角笑道:“好好的找他干什么?”
      “虽然只剩不到一成,然长时间不置身冰水中血毒还是会死灰复燃,你受伤又委实不轻,已现在的内力根本无法逼出毒素,我等不起,小丁也等不起。”
      他语气平静无波,却骤然搅得羽扬心里一阵气血翻腾,泛滥起难以言明的敏感酸涩。
      “好,好,”明知道他平生最讨厌之人就是苏晃,还偏偏在他重伤的节骨眼上去求那个家伙,便是恨恨地气,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即使损了内力,那一份力气还是有的,发狠拽他衣袖将人拉至跟前,不顾他再也忍不住的剧咳而欺身逼近,死死盯着那泠然淡漠双眼,笑得狠毒,却也格外凄凉。
      “我现在这个样子,公子是不是觉得没什么价值,要一脚踢开了?”

      想了想又复说道,阴测测语气里满满的嘲讽掩盖了心疼:“小丁,敖岳珊,阮紫汀,秦殷,苏晃,以后还会有谁?公子日子过得无趣了,就找人寻些乐子来,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找到我身上。”
      琉璃般清透的眼中顿显刺痛狠绝之意,手指用力几乎扯破那薄薄的衣料,鼻尖抵着鼻尖。明明那淡青色的唇已近在咫尺,身前人却兀自垂着一双波澜不惊的眼,曜石般沉沉的黑色里是莫名的怜悯,神色依旧是淡的,淡漠得似是一种嘲笑。
      嘲笑他最初的虚妄,浸透骨血的疯狂寂寞。
      嘲笑他万年的枯等,却不知眷恋之人已渐行渐远。
      嘲笑他空洞的爱恋,只换缠绵恋人的魂飞魄散。
      嘲笑他时至今日还不死心,就这样扯紧了他想要逼问出一颗真心。
      他永远晚了一步,匠人父亲,风燮,小丁,甚至那个已记不起来的、眉心一点朱砂的女子,都远比他得到的早,得到的多。心里暗暗恼着不甘心,满身的欲望满身的痴缠,狠狠伸出手来,却不知,更是将他越推越远。
      羽扬心里一片麻木,没有任何知觉,微侧了脸鼻尖轻扫过他冰凉的脸颊,不由得浅浅笑了:“偃师,小丁于你是什么?”
      偃师一怔,竟从手中紧攥的布料上生生传来淡淡的寒,却是不容置疑地回答:“亲人。”
      从方才开始他便静静看着他,怨恨,气恼,刺痛,后悔,不甘,诸多神色在苏大公子的脸上变幻,最后涣散为一抹模糊的清寂伤痛,他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然却只能装作没有看见。
      他要的,他不能给,不愿给,也给不了。
      “亲人?”羽扬声音有些沙哑,冷不丁带着痕讥讽的惊异。
      “我不记得小丁最初为什么留在我身边,他也并不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偃师薄唇弯起,成一个浅淡怜惜的苦笑,“已经习惯了,就像是彼此已融入了骨血,再也分扯不开。
      以前一个人着实害怕,便不知许下了什么将他困于身边,然后二十年一世忘了个干净就可以不去兑现誓言,他却要一直记着那些我给不了的东西。
      这于他不公平。
      是我欠他的。”

      羽扬心下一片死寂茫然,他曾因小丁可以陪在他身旁而满心嫉恨恶语相加,然现在想起来,却不知到底谁心里更苦了一些。
      他尚能斜倚云端,捻一痕翎羽挑拣着回想那并不多的美好过往,小狐狸却不得不面对一个动不动就会失去记忆永远无法兑现诺言的公子,看着他与别人相遇,相知,相爱,别离,偏还要兀自强撑着笑得欢喜。
      指尖一痕怅惘,竟都是伤心之人。
      这样想了,紧攥了他衣袖的手便松了些,却见那人并未如往常一样向后退去,仍是静静立着,离得极近,呼吸交叠。
      终始不肯甘心,仰面端详着他淡漠神色,问得随意,心里却还翻腾着莫名的酸涩希冀:“那我,于你是什么?”
      “同类。”这次他却答得颇慢,细细想了想才缓缓说道。
      羽扬紧张睁了眼等他解释,却见偃师微侧首抿唇,已无再说之意。
      便把这一声“同类”在心里翻腾了数下,细细研碎,千磨万榨,就是要生生耗出那一份暧昧之意。
      思量得翻来覆去,像是想到了什么,清透双眸中溢出喜意,羽扬仰天一声大笑,竟不顾偃师抵挡在他唇上烙下一吻。
      轻浅而急促,却骤然在那彻骨的冰冷上燃出一抹火焰,将他苍白泛青的面色烧的微红。
      他笑声朗朗,如多年所望得偿:“好一个‘同类’,冲着这个,便是死了也值得。”
      偃师眼中略有惊慌,他神思敏感之极,竟莫名从羽扬话里觉察到些许不祥之意。然想着接下来要怎么警告他莫再做出冒闯皇宫之类不动脑子的事,便将那丝缕游离如亡灵般的浅淡不安抛在了脑后。
      却不知,终一语成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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