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偃师既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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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楚大惊，匆忙站起。
偃师拧眉，凌厉看了敖楚一眼止住他的惊呼。羽扬肩头尚在泊泊流血，靠在他怀里的身子沉而冷，顺着他虚弱无力的手臂直往下滑。
血便如瀑下，淌了两人一身。
敖楚定了定神，上前帮偃师将羽扬扶起，然靠近时隐约感到一丝熟悉且意味着仇恨的气息，不禁轻轻开口问道：“这位是？”
偃师心里一紧，立刻答道：“苏府大公子苏城。”
羽族和龙族自上古来便已势不两立，争斗绵延数千年，仇恨早层层累叠渗透骨血。羽扬昔年为祭司时心狠手辣至极，自然做了不少令龙族欲噬其骨寝其皮的事，此时他以凡人之躯重伤落难，敖楚这般精明之人，少不得要趁机落井下石。
他下意识皱眉，眼中神色不安而凛冽。羽扬自跌倒之后便紧闭双眼，面色惨淡气息微弱，偃师勉强扯开他染血的上衣，见那肩头赫然一道巨大伤口。
血肉翻卷一片模糊，似是被什么野兽撕咬所致。且那伤口边缘极为怪异，一丝泛着浅淡金光的绿气缓缓游走，不似有毒，却如中了诅咒一般。
不远处桌上有几瓶治外伤止血的药膏，偃师示意敖楚取来，神色看似平静沉着波澜不惊，然手指却在不可抑止地颤抖。
他体质本就阴寒，那七天冰水更是将这森冷气息浸渍在了骨子里。羽扬昏沉中只觉得那因疼痛而灼热的伤口处一片清凉，提一口气睁开眼来，便看到偃师挑了淡青色的药膏正急促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肩上。
他低着头，羽扬只能看到长发散落下一截清瘦优美的脖颈，似枯萎花朵一般略微垂着，心里便是撕裂的痛，又混杂了欣慰的暖，只沉沉将头靠在他崚嶒肩上，低声安慰道：“没事，皮外伤而已。”
偃师一震，抬眼看他，只是淡淡点头。
敖楚静立两人身侧，心中溢满诸多怀疑，然见偃师冰冷凛然的神色却也不再多问。
却是羽扬感觉略略好了些，仍是靠在偃师肩头瞟了他一眼，挑起嘴角微微笑道：“东海龙族？”
声音虚弱沙哑，然满是其中轻蔑挑衅之意。
敖楚皱眉，接触到那陌生的浅色眸子里熟悉的傲慢目光，心里恍然一动脱口而出：“羽族羽扬？”
偃师手一顿，便听羽扬笑得柔和不掩恶意：“正是，没想这么多年了，龙族的鼻子还是灵得跟狗一样。”
敖楚大怒，见他明明气息微弱面白如鬼，偏偏还兀自笑得骄横欢喜，念及几十年前他一手布置下几乎令整个龙族精锐尽毁令先帝万念俱灰的陷阱，心中顿时沸腾其强烈恨意，不由得五指变爪，向他刺去。
然手中骤然一凉一沉，却是偃师将那乌玉匣子抛来，眼中神色少见的凌厉酷烈，只盯着他淡淡道：“带上东西，敖先生请回吧。”
敖楚怎会甘心，他并不知偃师和羽扬的关系，只愤愤道：“公子不知，这人一个阵法便夺了我龙族将士数千条性命，凡东海臣民，人人得以诛之。”
羽扬哂然一笑，琉璃般的眼中显出清亮的残忍得意之色，开口欲说什么却突然倒抽一口冷气，不满看去，正是偃师狠狠按住了他受伤的肩膀。
他一愣，心中凉意顿起。
然那人平静森然的眼睛却只是冷冷注视着愤怒激动的敖楚，降至冰点的目光似是能把他的怒火冷却，咬了牙一字一顿，声音虚弱低沉，却无疑暗示着威胁。
“敖先生请回。偃师既然在此，就不会让人伤他分毫。”
苏晃站在阴影处暗待良久，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拂拂衣袖，悠悠走至苏城房门前。
隐约透过朦胧窗纸见他窗前静立一人，苏晃胸有成竹地笑了，推门而入。
偃师回头，警惕神色见到是他即刻消解，然曜石般幽黑的眼底深处，阴郁之光更盛。
一旁床上，羽扬阖目睡得安稳，脸上是混杂了委屈倔强不服和欣慰歉疚的复杂神情，虽略显怪异，却明显的怡然之极。
苏晃眼中闪过一丝莫测光芒，轻声笑道：“没有大碍？”
“让你失望了么？”偃师直视他与苏城迥然不同的深黑双眼，问得淡漠。整个人却如一株枯竹般站得笔直，周身溢满锋利之气。
苏晃决然摇头：“若不是有我，只怕他都不能活着回来。”
遂又上前，如玉面上一派温柔笑意，谦谦君子风华似瑾，只逼近了直视偃师道：“看来公子已知我来意。”
“直说便可，为何这样算计他？”
“只是为了增加些劝服公子的筹码而已。”
“他是你哥哥。”
“又如何？五年前他设计将我逼走，可曾想过我是他弟弟？”不待偃师回答，苏晃幽幽叹道，“这五年来他对我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及他一天与你说的多。我这个哥哥跟你说话时眼睛里都带着笑，却又从来都懒得多看我一眼。
你可知，他早些年差点为了一个男人而死。
若非五年前他被传出有断袖之癖时我在扬州遇见你，我会以为你就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可是又能怎样？你看他曾经为了那个人与父亲、与这看不见的世俗眼光抗争得声名狼藉，前途尽毁几乎死掉，可过了这几年，还不是像没事人一样又对着你笑得开怀？
五年了，他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流连青楼夜夜笙歌，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却从来没有问过。
偃师，我能摸到他的血滚烫，却不知道他的心是不是冷的。”
偃师心中一动，莫名情绪浮上心头，略挑眉看着苏晃，眼中神色清凉悯然。
“你很爱你哥哥。”
苏晃一声冷笑，短促无法遮掩的仓皇，“我是恨他，看不起他，堂堂苏家长子，竟做出迷恋男子这般龌龊的事情来。”
他目光阴沉似铁，月白衣衫映着俊秀柔和的脸庞，一身掩不住的凄苦之色。
真的恨么？房内光线昏沉幽暗，交织掩映间已看不清床上那人锐利张扬的眉眼。
苏晃微微笑了，落在沉默的偃师眼中，如完美的面具有了裂痕，逸出再无法收拢的悲伤。
在他少时，父亲一如既往的软弱没有主见，母亲自持身份却聒噪不输市井妇人，妹妹还是一个成天哭得令人心烦的婴儿。因此当这个笑容温柔宁静的嫡亲哥哥第一次站在他面前时，苏晃小小的心脏因骤然的暖意竟有些疼痛。从此，他的整个天地都只为这一人旋转。
苏城虽只大他三岁，然天资聪颖，少时就已遍访名师修习剑术，他生母早逝，加之在外多年的风霜历练，较之其他名门世家的少年郎来，少了浮躁青涩，多了几分细腻沉稳。
他教他用剑。那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长剑轻扬，一道轻灵弧线划过，漫天花落如雨，落英缤纷中他长身而立，不似真人。苏晃看的痴了，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
他教他念书，带几乎足不出户的他领略各地风土人情，遥遥广阔河山。他对他而言，如师如友，是血浓于水永不能割舍的亲密兄弟，是内心深处最明亮美好的梦想，是最沉重真切的信仰。
安静满怀着澄澈喜悦立于他的身后，年幼的苏晃不止一次的在想，长大之后一定要成为哥哥那样的人，然后就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然数年之前，一个人的到来将所有打乱，他还未练成剑法，他还未跟上他的步伐，却已永远失去了机会。
断袖之癖，禁忌之恋，人品剑术皆出类拔萃，曾被誉为百年罕见的武学奇才的苏大公子，只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切尽毁。
苏晃眼睁睁看着他那光华万千的纯白偶像自己被自己弄得污浊破碎，怎能不恨，却又能去恨谁？
偃师垂目看他，眼中神色有些莫名感伤，只淡淡道：“无论如何，他终究是你哥哥，五年前你百般折磨他，他不是也没说什么？”
苏晃骤然抬头，大骇而冷笑：“我哪有折磨他？”
“苏城即使有了恋人，对你还是一样的爱护心疼。你言辞恶毒冷语相加便也罢了，为何还要下毒害他？”
“你……不要胡说！”
“苏大公子习武多年，内力纯正深厚，什么病能困得了他？况且他一病不起后拒食汤药不愿治疗，分明是万念俱灰，除了被最亲最近之人将心伤透，还能为何？”
苏晃惯常温柔俊雅的面庞隐隐有些扭曲，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涌现无穷悔恨，却是缓缓回身颤抖而胆怯地望了一眼苏城平静的睡颜，再看向偃师时已满是狰狞之意。
伸手抓住他瘦削肩膀，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狠狠地用力，扯得偃师又是一阵剧咳。
“我当初根本没想到要那样做。是一个叫‘风燮’的人……他在我耳朵旁边说话，说大哥这样污浊了苏家门庭，是武林的败类，更要命的，他……他不要我了，我被他惑了，才做下那样的事……我竟然差点杀了他……你要相信我，我不是……”
偃师一震，眼中瞬间布满寒霜：“风燮？”
竟然又是他。
想来也不为奇，风燮痴恋羽扬数千年尚得不到结果，羽扬却爱上了的这个羽族从来就看不起的凡人，自然就成了他的心头之刺。
那浸了毒的，无时无刻不在心头搅出腐烂血肉的锐刺。
“你既然后悔当初，这次怎么又将他引入陷阱之中？”苏晃通红双眼触到偃师冷定严肃的目光不由得浑身一颤，然烧灼的心火逐渐冷却，随着他的问话想起自己的来意，昏沉头脑缓缓冷静了下来。
幽黑双眼一旦恢复蒙上那层如玉般温润却虚伪的光芒，他便又重回到了皇帝心腹的身份。
“那不是陷阱，只是宫里为保护‘龙魂引’布下的结界，擅闯之人，无论武功多高强，术法多精深，只要身上没有皇室血统和一句密咒，就都会受到守护神兽的攻击，”苏晃迅速回到处变不惊的冷醒状态，笑得温柔而真诚，“若不是我事先将那四只神兽中的两只引走，他一路破了百八十个结界早已是强弩之末，或许刚看到魂引的样子就会被即刻咬死。”
“这，都是皇帝的授意么？”
“大哥这样的功夫身手尚且折戟而归，陛下只是借他的伤来告诉你，魂引根本无法强取——他只是，想激你进宫求他而已。
况且虽然我们不知道当日城南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小丁目前的情况似乎只有魂引才能解决。”
苏晃微笑，自信而清朗，却隐隐有些莫名的残忍狰狞，“你现在已别无他法。”
偃师侧首看向羽扬，见他肩头终于止住了流血，双眼紧闭睡得安稳，念及他不动声色做所的一切，心中涌出些许柔软的暖意。
却是略略思量，纯黑左眼翻卷起丝丝乌色云彩，神态平静到几乎看不出无奈之意，只淡然颔首道：“我明天要给小丁换血。
也罢，就如苏二公子所愿，三日之后，偃师恳请面圣。”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