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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死寂过后, ...

  •   偃师这一咳便许久未停,单薄脊背一阵剧烈的起伏,像是要生生把肺给咳出来一般。指节泛白的手掌捂得再紧,也止不住缕缕乌色的血从指缝中涌出。
      素白锦被上即刻开满点点嫣红桃花,凄绝艳绝。
      羽扬眼中早已满是惊恐之意,双手举起不知该放到哪里,想要拍他脊背却又怕适得其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难言的仓皇无措。
      待他咳嗽终于停止,掌心又是一滩乌血,顺着骨节崚嶒的手腕支离破碎地淌下,只觉胸口异常烦闷,方才剧咳令他有些窒息,周身又开始燥热烧灼,脑中一片昏沉再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羽扬急忙接住他,让那人轻飘虚弱的身体倚在自己怀里,此刻祭司脸色苍白如同鬼魅,倒是比怀中之人更无生气。低头看偃师紧闭的双眼,清淡萧疏的眉眼落满着沉抑阴影,羽扬心中一片混沌,像是突然消失了所有的感觉和思想,只是木然又将他向怀里收了收,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来。
      拭去他单薄唇角的血迹,又抬起那瘦削的腕,仔仔细细将满是血的手擦干净。指尖轻触间溢满那一份少见的温柔宠溺,只怀中昏迷之人却永远无法察觉。
      再站起之时,羽扬将那一方染血的帕缓缓握紧,心里已定了主意。

      偃师醒来已是第二天早晨。此时已是深秋,天气骤变,苍蓝色空中一团橘色的光晕,太阳似是只剩下颜色而没有了温度,光线飘飘滑进木窗,依旧一室满是血腥气味的凉。
      他身上的锦被不知何时已有人换过,干净松软,隐隐有安人心魂的暖香。
      身体忽冷忽热,失尽了力气,然还是强撑着起来,照例去看了小丁。
      手指在小狐狸滚烫的额上逡巡,最终停在眉心如针尖般大小的诡异黑点上,带着不能抑制的颤抖,半是虚弱,半是恐惧。
      噬心蛊。
      寄生人体,以脑为食,生息繁衍,当寄主身体再也无法提供给足够的养分时,蛊母和数以千万计的子蛊便会啃破人的顶心,如黑色潮水般纷纷涌出。
      这意味着死亡的恶流侵袭过后,就只剩下被吃光了脑髓的行尸走肉一具。
      较之燃血丹来,不知要可怖多少倍。
      因此中了噬心蛊后,往往最好的方法就是即刻杀死着蛊虫寄主,免去以后的生不如死,也免去子蛊现世后祸及更多的人。
      只是此刻的他气息消沉,浑身颤抖,脸色依旧是病态的青白,指尖抵着小狐狸眉心的死亡印迹,在昏沉倦意中出神良久。
      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他神思倦怠,然耳目又异常通明,门外隐约有些声响,但绝不是羽扬的脚步。
      “谁?”
      声音凌厉却又过分的嘶哑,门外之人像是没有想到,略略一怔才恭敬答道:
      “龙族敖楚,逢龙帝陛下的命令来拜见公子偃师。”
      偃师心里一动,纷乱往事如雾气般涌进脑海,然仍是蒙蒙一片不可捉摸。然清楚羽族和龙族自古以来便是势不两立的对头,怕羽扬若遇到敖楚只会又生事端,便决然答道:“偃师身体不适,先生还是请回吧。”
      敖楚声音安稳厚重,落入人耳有说不出的令人信服之意,此时略带了些柔和浅笑,隔了门朗朗说道:“正是陛下听说公子中毒,特命敖楚送来龙族秘药,看能否帮得上忙。”不待他再次拒绝又急急加了一句,“公子身边的狐精是否中了噬心蛊?敖楚有个办法或许能够救他。”
      偃师眉尖一挑,曜石般的眼中终显出些光亮来,勉强站起欲前去开门,然走到一半却已没有了力气,只得扶了桌案稳了艰涩声音道:“请进。”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东海龙帝使敖楚站在他面前,见惯了偃师的淡漠清冷仿若天人,此刻对着他虚弱狼狈的样子竟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却还是反应过来迅速将他扶到了一侧的卧榻之上。
      这华服锦冠的长者,静静看着他剧烈的咳着,一向沉稳坦荡的眼中满是真挚关切。
      “公子中的是燃血丹毒么?怎么会如此厉害?”
      “你说,有办法能解噬心蛊?”偃师一手掩口试图压住咳嗽,另一只手却是紧紧抓住敖楚衣袖。
      敖楚略一犹豫,他清楚公子偃师有多么疼爱身边小童,方才说出这样的话只是想让他一见,至于噬心蛊这种恶毒酷烈的东西,即使是龙帝陛下或许也束手无措。
      然看偃师眼中越来越亮的光,缓缓止住的咳嗽过后指缝中渗出的鲜血,敖楚却知自己无法回绝,只得绞尽脑汁想了想才含糊答道:“龙魂引——”
      “由皇家世代传承的圣物魂引,能招魄安魂,辟一切邪异伤人心智之物。”他记得龙帝曾满心不甘地提起过这不知何时流落人间的神奇宝物,现在想来,到还真是噬心蛊的克星。
      只是那魂引似乎认主,千年来只依附凡人皇家,连早已觊觎它已久的龙帝陛下也无法染指。
      “果然是那东西么。”偃师隐约已猜到答案,然想到昨日羽扬莫测的语气,心中缓缓泛起不祥预感,只如身处阴沉危崖之巅,一动一静,皆命悬一线。
      “呃,公子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才好。”敖楚不忘来意,匆匆自袖中取出一个漆黑事物,竟是整块乌玉雕成的精致匣子。
      轻触搭扣处的明珠,玉匣打开之后只见其中一颗浑圆金黄的丹药,映着内层雪白剔透的水晶,流转出幽幽的神异光彩。
      “极北苦寒之处有一成精老蛟,这便是用它蛟珠混上深海鲸脂炼成的龙族秘药,对于解燃血热毒最是有效,陛下听说公子中毒之后很是担心,特命敖楚从东海赶来献上。”

      偃师一怔,眼中霎时浮现些古怪的冷淡凉薄之意,淡淡拂开了敖楚的手,却是挑眉对他浅笑道:“连极北蛟族也不放过,这背信弃义的帝王之道看来敖岳珊参悟的很好。还请代偃师恭喜龙帝,她一统四海的大业看来是指日可待了。”
      敖楚听到偃师直呼陛下闺名,知他二人嫌隙,却也不恼,只满怀期望地将匣子一推:“公子收下?”
      谁料面前虚弱之人乌青薄唇上却挂了极为锋利的冷漠笑意,浅淡摇头。
      “我嫌脏。”
      “公子!”
      “敖先生,我敬你是忠厚之人,也不想为难你。只需将这东西再带回去,告诉敖岳珊偃师血毒已解,不劳烦她挂心即可。”
      “可是陛下——”
      “或者说,敖岳珊让你前来,还另有他意?”

      敖楚白皙额上渐渐冒汗,只觉得眼前这瘦弱青年清雅俊美的脸上依旧病态的淡青颜色,然轻轻几句话间已现莫名沉重的压迫感,那纯黑左眼中乌云翻卷,似是一个目光便能刺透他所思所想一般。
      不禁微微一颤,却已知不可再隐瞒。
      “四年前公子助陛下登上龙帝宝座,陛下对公子恩情感激不尽。只是几个月前西海余孽勾结蛟、麒麟两族,妄图谋权篡位。陛下力压叛乱,虽将逆贼诛杀殆尽,然却因一念之仁,放走了麒麟族帝女水琳——”
      “现在后悔了么?”
      敖楚柔和面上终略显不悦之意,然却并不是针对语气不善的偃师,淡淡答道:“是。
      陛下得到消息,水琳现在皇宫之中,但龙族昔年与熙祚段氏有过嫌隙,皇宫之中布满压制我们的封印结界,况且人间都传说麒麟择明主而侍,若知道她身份,宸庆一定不会放人。
      所以便来劳烦公子。”他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陛下说,四年来她一直念念不忘公子的恩情,不知何以为报,只是这次的事却是棘手了些,还望公子再帮她一次。”
      冷风吹过,凉意有些渗骨,偃师下意识地收紧了衣袖,却抬头看着敖楚讥讽地浅笑了起来,黑如曜石的眸子因剧咳而蒙上了些水雾却显得极为剔透清亮,溢满淡漠和不屑。
      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听他冷冷吐出三个字来,敖楚的心便瞬间沉了下去。
      “凭什么?”

      四年前,公子偃师初到东海便掀起轩然大波。
      时值前代东海龙帝自知已病入膏肓,遂打算在七个子女中挑出一个可继承帝位,实现龙族一统四海大业之人。遴选条件倒也不复杂,谁能斩杀横行东海伤人无数的上古凶兽“骐夜”,谁便可带上那顶缀着鲛珠血珊的尊贵皇冠。
      千万子民,王图霸业,在与羽族争斗始终处于下风的前代龙帝眼里已全然如尘土,历历过往深夜于脑中闪回,百年一梦,说不出的心灰意冷,便连这至关重要的皇储之位也定得如游戏一般。
      然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游戏虽不复杂,却足够致命。
      龙帝有二子一女。长子敖岳潇富于心计谋略,然过于阴鸷多疑不能服众;次子敖岳川埋首法术不问世事;三女敖岳珊,精通武艺长于战事,为人却专断决绝,身为女子手段却颇为强硬,不免受人诟病。因此思量良久,前代龙帝干脆将这费心之事交给一食人凶兽决定。
      只是那“骐夜”太过凶悍,莫说单打独斗来筛选,竟连最后兄妹三人不得不联起手来,也未伤它分毫。一时海边观战众人纷纷摇头,失望情绪渲染整个海滩。
      皇室虚妄,东海福祚难久。
      然整个海天被那凶兽搅得混沌变色之际,却见远处一人踏水而来。行走之间衣带揽风,长发猎猎扬起,凡人形态难掩神人之姿,一袭墨色衣衫,眉目如画,清俊恍惚。
      瘦削手腕起落间,掌心突现一青碧短刀,即刻乌云翻卷,浊浪滔天,那人也不多言,转身一跃至海中,几个浪涛起伏便已不见。
      片刻之后,阴沉大海深处一声慑人心肺的凶兽嘶吼,似是痛极垂死,那几近要将海天倒置一般的沸腾洋面瞬间平静。
      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死寂过后,公子偃师手持骐夜头颅,浴血破海而出。
      他以一人之力斩杀上古凶兽本已令人难以置信,然接下来的举动又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这恍若天人一般清冷神秘的青年带着一身淋漓血水,走近惊疑不定的敖岳珊,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致意,竟将凶兽头颅送给了那骄傲强势的美丽公主。
      华发苍然的龙帝立于远处一声喟然叹息,心中已有了决断。
      其后帝死,皇长子反,北海诸王叛乱,敖岳珊登上尊贵帝位的血色之路上,皆能看到她身侧一人如暗影般沉默的陪伴。
      只是不知为何,半年之后偃师便不告而别。
      光阴似水,悠悠流年,莫望前路,难言再见。

      敖楚眼中殷切光芒抖了抖,不甘心地端详了公子偃师脸上清冷决然的神色,却终是无奈地黯淡。
      然看他因强忍咳嗽而肩头微微颤抖,念及一贯强硬冷酷的龙帝反常的温柔絮叨的嘱托,敖楚淡淡点头,声音中满是真挚之意:“公子不答应,陛下也已料到,并不敢勉强。只是还请公子收下这枚丹药,这只是当年的三公主报恩之物,并无它意。”
      这宽厚沉稳的长者微微皱眉,像是不知要怎样表达般,一字一顿。
      “陛下,她很担心你。”
      偃师神色如常,淡漠凉薄丝毫不变,薄唇抿着没有了冷笑,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声大力的撞门声打断。
      羽扬半边身子染透了血,跌跌撞撞地踉跄而来,拖了一地鲜红的印迹,看着偃师惊异痛惜的眼神歉意一笑,便狠狠跌在了他的瘦骨嶙峋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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