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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却是骤然咳 ...
一队车马在山路上缓缓行着,洛阳城雄浑古朴的城门已可遥遥相望。
“秦殷,”颜白已静静看了她很久,风起漫天黄沙翻卷,然前面女子却始终端坐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不经意地溢满了流离的脆弱,“如果累了,就进车里休息吧。”
身后是绵延如一线的商队,沉默地跋涉在杂草肆虐的山间,马蹄压踏着枯叶干枝,发出细琐微小的脆声,亲切而温暖。
天空如洗的蓝。
她闻声回过头去。颜白的坐骑,全身乌黑无一丝杂色,惟额上一点素白寒星,端的是神骏非常,映衬着它的主人越发神秘高贵。而马上之人也有着那种年轻俊美的眸子,满满的自信,笃定,和威慑力。
然她只是看着他面上和煦的笑,微微摇头:“我不习惯坐车。”还想要张口说什么,却见远处隐隐有人纵马飞奔而来,眯起眼遥遥望去,竟是在凤来仪见过的,凤老板的小厮。
心里蛰伏已久的怀疑暗暗一动,却是装作没有察觉地转过了头去。
“什么事?”颜白见她如此不禁心里一声冷笑,淡淡问身后气喘吁吁的那人。
“回主人——”
秦殷背对他们,看似随意然已警觉,只是那小厮嗓子压得实在太低,即使她竖起耳朵努力捕捉却也一无所获。
只恍然听到最后颜白的清冽声音,漫不经心像是并不怕被她听到:“告诉凤凰莫要妄动,只需派人盯得紧些,现在比起倒是谁是妖怪,我更想知道出事时张坤玄为什么从宁王府赶来,还有,闹出这么大的事官府那边怎么会毫无动静,让她查清楚了再来回报。”
“是。”小厮立刻垂首低声答道,再无多说一字,恭敬一礼之后随即纵马离去。
颜白回身,眼中的决断阴霾丝毫不露痕迹,只看向秦殷朗朗笑道:“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天师门主张坤玄?”
“没错,”他干脆点头,根本无意隐瞒,灰蓝眸子与这秋日里苍蔚的天空莫名相似,“天师门主被杀,听说凶手就是公子偃师。”
秦殷一怔,五脏六腑拧成一团,额上血管突突地跳着,想到芜城郊外天师门下与狐狸小丁早有过节,只不知究竟发生何事,竟能使他不惜夺人性命。
然微微侧首,小荷那在地上血泊中滚落的手指还残存在脑海里,惨白鲜红极为刺目,不由得黯然一笑,他似乎,也确是能干出这样事的人。
“你也不必担心。”颜白端详秦殷阑珊神色,目光停在她领口处微露的一截细绳却似被黏住了一般,只觉得一路上这神秘古拙的召唤力量已日渐强烈,生生透出一份不得拒绝的凛冽诱惑,像是有人在他耳畔轻语,将阴暗心中繁复算计了许久的东西浅浅一语道破。
从那日秦殷走出苏府之时,他隐约感觉到她身上带着那个曾被阮紫汀偷走一直下落不明的东西。只从前它在他身边时气息沉抑一派死寂,悬于秦殷颈上却缓缓弥散出鲜活的灵动生气,也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不打算短时间内将其收回。
玉戒邪异,然充盈着古老神秘而巨大的力量,只需它所等待的人来唤醒,为了借此达成自己所想,秦殷带着它到底是否安全他根本无暇顾及。
他是几个月前笑容煦暖如阳的公子颜白,他也是江湖上最大最残酷的□□组织的首领寒川,一白一黑一热一冷一明一暗,都不过只是这个背景神秘野心勃勃的年轻人的几个侧面而已。
“听说,苏城苏大公子只寥寥数语就逼走了前来寻仇的张蓝远,官府也并未来找苏家麻烦,苏家现在还安好无事,你不必担心。”
“那,他现在可好?”秦殷略一犹豫,勉强提起的声音些许颤抖。
颜白一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这我就不知道,只听说公子偃师被苏城拘在苏府内院,即便是苏家的人,也已有整整七天未曾见到他。”
秦殷右眼一跳,只觉满心沉甸甸压迫的不安,然再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被洛阳方向一个纵马飞驰而来的少年打断。
“哥!”那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剑眉星目,冲至颜白身前矫健地翻身下马,一把搂住温柔笑着的贵公子,热切地大声了起来。
羽扬双臂环在胸前,眼神格外阴冷,面前床榻之上小丁仍旧昏迷,一张小脸被烧的通红,周身也慢慢呈现出浓烈的火焰颜色,像是随时随地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炸裂一般。
祭司浅色眼瞳骤现激越酷烈之色,右手一扬按住小丁胸口。
那一颗玲珑剔透百转千回的狐精心脏,间隔了许久才死气沉沉地一下跳动,羽扬唇角浮起复杂微笑,就是在这里么,种着那一对生死不离的连心蛊?
闭上眼一时间迷失所想,五指用力竟想要将那愚蠢蛊虫狠狠挖出,连同这条已风雨飘摇的单薄性命一同于掌中断送。
便可就此绝了某人的痴念。
那反常的,会毁了他自己的痴念。
“大哥。”羽扬浑身一震,似从梦中惊醒,只回身死死盯着身后不知何时走近的苏晃,却是连杀气也不屑收敛。
“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阿晃不明白大哥的意思。”苏晃一袭素衣,面如温玉,笑得极为亲热和气,幽黑双眼里却无丝毫暖意,“不过偃师有多疼爱这小童,我却是都看到过的。”
“我方才确是想杀小丁,你尽可去告诉他。”羽扬向身后椅子重重一倒,恢复惯常懒洋洋的轻佻习气。
“那也要我能见到公子偃师才行,”苏晃细致俊朗的脸上笑容安稳,只如带了一个精美面具,“偃师也是阿晃的朋友,大哥莫怪,我只是想知道你将他囚在后院房中却是为何?”
“逼毒。”
“一日十几斤的冰块运进去,这逼毒的法子也太怪了些。”
“不用你管。”
“好,”苏晃抿了抿唇,笑容如水中倒影微微一晃,敛散之间其中意味已略有不同,“既然这样,那就只能问些我管得着的了。
偃师为何会抱了浑身是血的小丁回来,他自己又是怎么中的毒?
城南到底出了什么事,明明天师门众愤恨难言,为何除他们之外再没有人能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恰好在那个时侯,城南有几十人齐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日张蓝远找上门时,你跟他说了什么让他就这么走了,连杀父之仇都不再理会?”苏晃走上前一步,静静低头审视着羽扬双眼,声音中已满是不容反抗的威严。
“天师门所说的是真的么,偃师和小丁,都是妖怪?”
羽扬瞳孔收缩,只盯着气势骤然强硬的苏晃微微冷笑:“你有什么资格知道?”
苏二公子不言,然如玉面庞上浮现轻蔑鄙夷之意,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极为傲慢地仍入羽扬掌心。
温润的羊脂白玉,上刻一个大大的“御”字,背景如簇峰峦,天下江山,却是宸庆帝只赏给心腹的信物。
羽扬心里一酸,指尖抚着那精美浮雕点头道:“你果然是皇帝的人,怪不得偃师会在你身上发现九龙丹桂的花粉。
漠北一去数月,也不只是为了查萧天翼吧?”
苏晃哂然,在这个自己此生最恨的人面前也再懒得伪装平日里谦谦君子之态,放纵所有仇恨厌恶笑得格外鄙夷蔑然,温柔俊逸的眉眼已见扭曲,“这也是你能知道的?乖乖回答我方才的问话才是。”
“好,”羽扬面上不动声色笑得无比认真诚恳,心中怒火却是越来越重,最近却是气运不顺,偃师小丁也就罢了,现在这苏晃也来跟他搅事,真道他是好欺负的么。
嘴角一撇,却是暗暗把这些全归结在了风燮身上。
“御史大人既然问了,且允许草民一一道来,”他向后一仰,半躺在卧榻之上,刻意的不雅和无礼,然苏晃急于知道真相向皇帝陛下回复,干脆移开眼装作没有看见。
“天师门主张坤玄出于某种原因,公然指示门人冤枉小丁是狐精,在城南布下陷阱将小丁诱出后意欲斩杀。
看到偃师来救小丁时,张门主就干脆痛下杀手,打算将两人一同除掉,当时情急,偃师自卫之时误杀了他。”低头呷了一口热茶,羽扬抬头望望虽然晴朗却是越来越干冷的天空,再回首之际,苏晃依旧满是怀疑地呆呆盯着他。
“就这样?”
“就这样。”苏大公子侧头,给弟弟一个无比纯良诚恳的微笑。
“你以为我是傻的么?”苏晃冷笑,深黑眸子里已现阴狠之意,“张蓝远早就在官府处报了案,直到现在你和偃师还能好好呆在苏府,你以为如何?”
“自然不是你的功劳,不过这个陛下,好奇心还真是重了点。”
“你还笑得出来?陛下亲口吩咐金陵府尹压下这个案子,你二人的性命就在悬崖边吊着,还要编出这些来欺君不成?”
他兀自说的愤懑,然羽扬只冷冷觑着,眼中翻卷阴暗惋惜之色,想到苏城曾经的恳切托付,心里如堵了块坚冷的石头般仅为难受,许久幽幽甩出了一声:“阿晃,你是什么时候成的朝廷的走狗的?”
“你说什么——”
“给我闭嘴!声音那么大想就这样把小丁喊醒么?金陵苏家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父亲早年多大的威名,你不专心精进武学为家门争光,反而沦为朝廷的鹰犬爪牙?当初交你剑法时父亲怎么说的?江湖人莫涉朝堂事!你倒好,出来几年就忘得干干净净?
伴君如伴虎,你是想一朝不慎,连累全家人身首异处么?”
苏晃自诩在外磨练若许年,又承蒙皇帝厚爱收为密探,自以为已练就得水火不侵,然苏城这一番不留情的话,却将他的脸渐渐烧红了起来。
明明早就笃定五年前醒来的那个人已不再是自己最亲最敬的大哥,然面前之人眼中的神色,淡淡训斥里遗憾的语气,却又是那么的熟悉,便迅速与脑海深处,他曾给尚且年幼爱胡闹的自己疗伤时说话的样子紧密贴合起来。
对他说话的,分明还是那张苏城的脸,想到此,苏晃心中存了多少阴毒鄙夷的话语,却是再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他恨铁不成钢一般瞪了眼,理直气壮地喋喋着。
“我说的哪里不能信了,嗯?
天师门术法蛊毒有什么不敢用的,偃师小丁满身是血的中毒回来有什么稀奇的?
除他们之外没人能说清出发生了什么?天师门布好陷阱,将城南一角笼在结界中,外边的人怎么能知道发生了什么?结界里他们下毒虐杀,无所不用其极,又有谁能知道?
城南几十人失踪,你焉知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被天师门灭口了?
至于张蓝远,本就理亏,被你哥哥大义凛然地训斥几句灰溜溜地走了,有什么可怀疑的,嗯?”
他一大段说完,端起已凉的清茶一饮而尽,抬手之间堪堪掩了眸中那一痕狡黠之意,再放下之时神色已满是让人不忍质疑的诚恳。
苏晃脑中一热,自然又是生气又是不信,可细细想来,苏城明明信口胡扯的话却找不出什么可质疑之处。
金陵城南数百户,当日一个早晨过后,明明有家里人口失踪的,有莫名其妙受伤的,有一身黑血神智不清的,却偏偏无一人能说清当时发生了什么,所问之人无不神色迷茫,如同专挑了那一段时间失去了记忆一般。
那么全部的证言,便皆来自真正有人被杀的天师门。
然只是死里逃生诸人磕磕巴巴情绪不平的证词,也并没有足够的分量和可信性。
那么唯一的疑点便是,小丁到底是不是妖怪,若不是,张坤玄又为何要诬陷他?
“你怎么还不明白?”听罢他的话,羽扬不耐烦一声冷笑,剑眉微皱颇有些讥讽,“他是不是妖怪很重要么,乱世才多妖孽,况且皇帝寿诞已近,御史大人你真的以为陛下很想知道他的帝都里有妖怪么?”
“你什么意思?”苏晃骤然警惕,收了那一份轻蔑傲慢,拧眉看他。
“既然小丁不是狐精,张坤玄诬陷他又是为何?想必你也能查得出来,天师门刚一到金陵时张坤玄便去拜访了宁王。你既为皇帝做事,想必也清楚那皇帝看宁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少了个端由而已。罢了,你就乖乖照我的话回给陛下,算是我送给他的寿礼吧。”
苏晃一怔,幽黑眸中眼神惊疑不定,如冰炭置肠脸色诡异,如被他这一番合情合理逻辑缜密的话给生生吓到了一般。然这只得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寻常神色,竟还有些隐隐的得意和怜悯。
羽扬面无表情地看着苏二公子离去,嘴角轻微挑起一丝半是遗憾半是轻蔑的笑意,然即使是这不甚明媚的微笑也稍纵即逝,只余下那琉璃般眼瞳里深重的忧虑。
四周无人,他终于能不遮不掩地重重叹气。
转朱阁,低绮户,月至中天,他对着空落落的木窗发了许久的呆,才长身站起心情复杂地走向了后院。
指尖颤颤摩擦着漆色剥落的黯淡木门,轻微用力推了开来。
卧房,木桶,浮满水面的冰块,背对着他一头长发掩了的单薄脊背。
一地流离失所的清寒月光。
清色似水,寒意若霜,细细流淌铺遍房中。那人水藻般湿漉漉的发飘摇在雪白剔透的冰块下,越发显得乌黑晶莹。
羽扬心里一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方才在苏晃面前的沉着讥讽荡然无存,竟有一丝莫名的胆怯之意。
倒是偃师听得动静微微睁开了眼,见到是他也只淡淡开口:“你来得早了。”
声音极为嘶哑,带着丝丝艰涩寒气。
不是问题,不是警告,没有不悦责备,只轻浅陈述一个事实,然便是这没有丝毫它意的一句话,将羽扬的心扯得极痛。
走近,驻足,只安静看他,目光带着温度描摹着那张曾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
缕缕牵扯纠缠的疼痛。
七天的冰水,已将偃师体内的热毒散去了八九成,然就是这仅剩的一成,对升高体温毫无用处,只能带来拆骨分血般的绵延钝痛,加上还要浸在冰水里,竟是比原先初中毒时更令人痛苦。
偃师脸色蒙了层霜般的黯淡乌青,紧闭了双眼神色平静,然黑紫薄唇却在不受控制的颤抖。眉心一团殷红血气,如残灯将灭,极为萧索羸弱。
羽扬再也看不下去,伸手拉他决然道:“时间到了,出来。”
偃师本极瘦,单薄骨架虽线条清晰硬朗,然只冻得发青的皮肤紧紧贴着,生生嶙峋得没有丝毫美感,其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疤痕,在这惨白月色之下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直如一架疲惫不堪的骷髅。
他似是不想看他,也许是没有力气再睁眼,只手指勉强蜷了蜷,轻轻提醒道:“还有半个时辰。”
“再多半个时辰你也逼不出这毒!”羽扬心里腾起恼火,不由分说将轻得令人吃惊的人从水里捞出,动作粗鲁地塞进了厚软的棉被之中。
低头看着他惨淡的脸色,祭司大人想了想还是伸手将被角掖得严实了些,只是动作又太过温柔,脸上神情颇有些别扭。
细细端详着,看他脸色由青转白,才缓缓向他说道:“我想去一趟皇宫。”
“嗯?”偃师有些奇怪,勉强睁开了眼,接触到光线后牵扯着脑中又是一痛。羽扬站在窗前,沉沉月光镀在身上如高贵伤心的神祇。
周身那侵袭到骨髓的寒冷里,终于泛起一丝暖意。
“皇宫里灵丹妙药多得是,听说还有一枚上古的‘龙魂引’,我去弄来看看有没有用。”
“魂引,是苏晃告诉你的么?”
羽扬看偃师眉尖微微一簇,知他想说什么,急忙说道:“他既为皇帝做事,告诉我这些自然不怀好意,我心里清楚的很。
只是魂引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对你和小丁都有用处。”
“皇宫里机关重重,你只是凡人之身,”他吐出字句极轻极慢,微风一吹即散的细弱,然却因坚定而冷硬,“况且逼毒换血,哪一样都用不着魂引,再好又有何用?不许去。”
“怎么没用?”羽扬略一犹豫,还是将早已在心中翻来覆去思量到快烂掉的实情说了出来,只小心翼翼看着偃师道,“小丁除了燃血丹,还中了噬心蛊,非龙魂引不可解——”
他下一刻便狠狠后悔。心如巨石碾过一般痛的窒息。
偃师坐起死死盯他,眼中神色空茫似雾,透出混沌的朦胧和惊异,尚且黑紫的薄唇抖了抖,却是骤然咳出一口血来。
冰水阴寒之气伤了肺,加之担忧惊惧顿成顽疾,绵延了他所有繁复的轮回,成为一个永不可磨灭的印迹。
那几乎失去所爱之人的警示,深可入骨。
最近有些忙,各位亲的留言没有精力一一回复了,在这里鞠躬,说声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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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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