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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因而这加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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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黄昏傍晚,在一个遥远东方岛国的传说中,是逢魔时刻。
暮色沉抑,似有重量,压折人心。
天边残阳似血,染透长空秋水,一派势不可挡的肃杀寥落之意。黄叶漫于天上,飘摇飞舞如蝶,划过苍蓝天幕的痕迹凌乱而尖锐。
逢魔时刻,并未见再见妖邪乱世,金陵城南的修罗场已不知被谁迅速清理干净,空气冷而干燥,堪堪滤了那伤人的血腥。
却见有人逢的,是心魔。
羽扬斜倚在游廊栏杆上,手指拢在袖中结出诸多复杂手印,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听到了动静即刻停止,接过神色疑惑的银红端来的水盆,微颔首示意她离去。
转身站定略一犹豫,却仍是没有敲门,直接用胳膊撞开了开来。
反正现在就算天雷阵阵,那人也难以听见。
“如何?”他伸手试了水温,将布巾浸入,细细揉了,捞出,估摸着拧成平日里银红给他的样子。
不冰不烫,柔软湿润,又并无水流滴落。
苏大公子惯常养尊处优,这样亲手涤净拧干了巾子伺候人,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然床边那人却连头也未回,只伸手接过,双目微垂,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才去擦小丁脸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动作小心仔细,轻柔得让人害怕。
羽扬也不再问,只冷眼看他消弭了所有生气的背影,手指下意识地握紧木盆边缘,不经意间掌心满是木头的碎屑粉末。
他觉得疼,却又分不清,那到底是在手上,还是心里。
想了想,还是咬了牙走上前去,颤颤伸手握住他瘦削肩膀。
渗血手掌之下的身体灼热倦怠,骨架异常的单薄,嶙峋而崚嶒。
感受到肩头微凉,偃师手终于一停,欲不动声色地错开,却又没有半分力气。
“血毒已深,无药可解。”
他脸上神色不死不活,回答语气也平板之极,然声音喑哑艰涩,再难复清朗光泽。
羽扬沉默,燃血丹是羽族特有的毒药,其阴毒效力他自是更加清楚,此时狠心问着,不过是想要偃师一个回答而已。
他不说话,他心悬着,然开了口,心又狠狠摔在地上。
“你既是羽族祭司,有没有什么办法?”偃师抬眼看他,眼神淡然隐忍,竟隐隐有陌生的恳求之意,若是以前祭司大人一定心花怒放,此刻却只得一腔如海般深而冷的疼。
“有。”羽族祭司略一顿,直视偃师目光,神色竟比他还凄凉。
握住他肩膀的手,若怀鬼胎般下意识用力。
“换血。”
“将他全身有毒血液换个干净,自然就会没事。”
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纯然明亮,羽扬终于心头火起,不客气地森然冷笑。
“少在这儿打自己的主意,小丁那一口可是白咬的?你现在不过是中毒较浅,被我用内力压着罢了。别说换血,少有妄动就也会有性命之忧!”
偃师一怔,他将昏迷的小丁从城南抱回,看他满是血污因剧痛而抽搐的脸心如刀割,一时间竟忘了自己也已中毒。
心中沉寂如死,彻入骨髓的冰凉,然暗暗游走于血脉之间的燃血之毒,却又兀自将身体烧的妖邪燥热。
如点着一团嫣然的,跳脱危险的火。
羽扬无声叹息,在说出换血之法前他就清楚偃师所想,然而还是抵不过他黯然的目光心里尖锐一痛便说了出来,此刻看他神色怔忪苍然,一颗心更是如被巨石碾过一般。
“你放心,我去多抓些人来,总有合适的——”
“若不合适怎么办?”偃师格开他的手站起,却又似晕眩微微一晃,脸色苍白如纸,薄唇却开始缓慢显出殷红之色,诡异妖艳,满是无辜诱惑。
羽扬眉尖一跳,知他这又是毒发了,欲抓他手掌用内力压制,然视线触到那一抹魅惑艳丽唇色,一时又难以移开。
“小丁和我有一对连心蛊,我若换血给他,一定没事。”
那人却没有丝毫眼色,只热切地盯着他,左眼中死气沉沉的黑云终又不息翻卷,想来心中已笃定执拗之极。
是,他会没事,你却要有事。
“你要以毒攻毒?”羽扬眼神彻底凉了下来,只觉满心深重的苍茫寥落,窗外参天树木以枯枝虬干对抗将临严冬,然他心境一时竟比这垂死之木更加寂寞,却仍不由自主地勉强挑眉冷笑,“至少要先把自己的毒弄干净再说吧?”
“嗯?”
“我用内力帮你,半年即可。”
刻意夸大了时间,只希望他知难而退,另寻他法。自古来,活人换血都只是个传说,不死偶人如何,千年狐精又如何?一旦流干了血,都不过是一场无谓死亡的结果。
况且说起真的来,偃师所中燃血热毒虽较浅,然到底整个羽族最为得意的毒药,游走骨血极难根除,即使是知根知底的他,想要给那家伙将毒完全逼出体内也要三四个月的时间。
而现在的小丁,是绝对撑不到那个时侯的。
“有没有——”羽扬狠狠盯着偃师,看他一怔之后便来讨价还价。
“有!”干脆凑上前去,如嗜血兽般一下一下扫视着他已嫣红发烫的嘴唇,羽族祭司狠下心来笑得讥讽,“即是热毒,脱光了衣服泡进冰水里,不出十天,什么燃血,绝对散得干干净净!”
羽扬心情沉若谷底,又因恼面前之人的不知轻重,脸上恶毒的笑容里生生挤出些快意,然下一刻,祭司大人却是恨不得吞了自己的舌头。
公子偃师略一垂首,抿了抿滚烫的薄唇,在看向他时眼中已满是松懈而疲惫的笑意,完全无视面前人骤然惨白的脸色。
“那就去准备些冰吧,麻烦羽扬你了。”
“你体质阴寒,风吹一下就能倒的身子还想浸冰水?做梦!”
“冷热相抵,不会有事。”
“现在已是深秋,你把自己冻死了让我收尸么?”
“多虑了,我自由分寸。”
“若真浸十天冰水,纵使救了小丁,你自己的身体也已毁了,为了他,值得么?”
偃师眼中那一痕笑意瞬间退得干净,潮水一般涌上诸多复杂神色,凝视着羽扬浅色琉璃一般清透的双眼,安静摩挲着那一览无余的心疼却缓缓吐出冷硬的字句来。
“我是生是死,这些值不值得,都与你无关。”
羽扬大怒,郁结已久的担心伤心和痛心一齐炸裂开来,抬手欲狠狠给他一个耳光。
“大公子!”却听有下人急促叩门,“天师门来上门要人了!就在前厅,老爷让您快过去!”
偃师眉间一皱,身形动了动似是想向前厅去,然心头骤然涌上一阵灼烈热潮,满是烧灼烦闷的晕眩之感,眼前一花站立不稳,便羽扬一把死死按住。
苏大公子眼神生冷得像要吃人一般,纤长手掌还在气得发抖,全身却开始散发出凛冽的杀气和剑气,只死死盯着偃师一字一顿命令道:“这件事交给我,你待在这里哪也不许去,若是我打发完了他们回来见不到你,信不信我立刻就把那狐狸扔到门外面?”
偃师愣愣看羽扬不知从哪里来那么大的怒气,转身将门狠狠一甩离去,然也来不及多想,胸口那团火早已烧尽了周身气力,终是再也撑不住扶了床柱,才缓缓坐了下来。
双目无光,神思倦怠,满是疲累之态。
唇上滚烫,逐渐面颊也似火烧,一时脑中昏昏沉沉,诸多陌生又熟悉的人物幻象,纷纷投入已混沌犹如泥潭一样的模糊神智,亡灵般苍白轻盈。
最初是一淡粉色的纤细身影,七重纱衣似芙蕖花瓣裹着娇蕊一样完美无暇的女人,精致眉眼顾盼之间流露着恰到好处的风情,只如一盅琥珀色的桂花酿,醇醉而不伤人。
流水般曼妙眼神流转,触到他微微一怔,绽开笑靥溺满深情,眉间一点赤砂痕鲜红得销魂,令这世上最繁艳娇丽的花朵也要失色。
虽外边柔弱,但双眼清□□黠,显然是那种极聪明又极骄傲倔强的女子。
纤指轻抵胸口,其上有一发光事物,恍惚略微钥匙形态,然光彩荧荧,不好辨别。
此时向他俯下身来,声音婉转略显沙哑,悠悠一声叹息,却只吐出两个字。
“公子。”
便骤然一晃,如水中倒影般涣散开来。
其后是羽族长老风燮,肩头原本洁白的双翼像是被什么弄污了一般,呈现灰蒙蒙的肮脏之色,身后一个沉沉黑影,只静静立着便已满是残酷冰冷的压迫之感,颇有些暴君气势。
风燮桃花妙目斜飞,娉娉婷婷向他走来,逼近身侧,抬手一寸一寸缓缓抚他面颊,如蛇般阴冷游走,吃吃笑着,碧绿眼珠亮如星辰。
“你叫偃师?真是个怪名字,罢了,既然长得一样,那就来为羽扬赎罪吧。”
眼前黑云翻卷,一瞬之间场景变换,天幕阴沉似铁,面前三棵垂死枯柳一捧黄土坟茔,满眼暗淡萧瑟,凄凉落魄之极。白衣苏晃静静立于墓碑之前,素手轻扬,酒水在空中划过一痕晶莹弧线,幽深眸子里满是寥落怜惜。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缘悭一面,只得敬上一杯薄酒,愿寇姑娘芳魂安息。”
最后出现的是秦殷的脸,左边脸颊上一树清丽梅花,只并肩与颜白站着,十指交握,满目飞扬欣喜。
燃血丹为羽族特有毒药,既取“燃血”之名,意在使中毒者周身若置于熊熊烈火,模拟羽人涅槃之痛,令脏腑骨血一点点被吞噬焦灼,直至将神智也燃烧殆尽。
昔日羽扬所下诅咒已历经数千年,祭司既真身被毁,法力自然大打折扣,唯一萦系着这恶毒诅咒的只剩下那苏城凡人身体里的魂魄而已。
因而这加诸于脑中的记忆封印已日渐松懈,再被这燃血热毒一烧,竟似瓷器有了裂缝。几许前尘旧事如电如幻,一闪即逝。
苏府另一边,苏大公子静静负手立于满目通红的蓝远面前,神色云淡风轻,极为怡然,竟无一丝歉意。
苏云修坐于上位满面愁云,身侧二公子苏晃轩眉微挑,盯着大哥若有所思。
“张小天师,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雄。”对方面色悲愤阴沉,几欲飘下雪来,偏偏他还浅笑寒暄,便连苏云修也觉得这个儿子太过荒唐。
“公子不是今天才见过我么?”蓝远冷冷开口,已包扎好的受伤右手仍在不断渗出血来。
门主除妖时被人一招杀死对整个天师门是一莫大打击,一夕之间便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便作鸟兽散,跟在少年身后的,此时只不过寥寥数人。
若是秦殷能够看到,一定唏嘘不已,当日芜城郊外那个众星捧月般的骄傲少年,清稚的容颜现在已完全被仇恨扭曲,极为僵硬地茕茕立着,说不出的孤单和落魄。
然他单薄的身体周围弥散着暴烈的暗色气场,想来血仇入骨,已愤恨之极。
“嗯?”
苏城恍然不觉,脸上还挂着懒洋洋颇讨人嫌的微笑,惯常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苏大公子此刻看来越发的轻佻无赖。
然那琉璃般浅色澄澈的眼瞳中,却是让人无可捉摸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