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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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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看到不远处静静立着的两个年轻人,张坤玄方才因狂喜而烧红的瞳孔一阵凉意,骤然紧缩,堪堪掩住那一痕警惕。
他主持一门事务多年,早已混迹的圆滑世故,历练了颇深城府,此刻即使明知偃师与这妖狐关系暧昧,却只眯起眼细细打量,微微拱手道:“公子偃师么,有何赐教?”
斜眼瞥那狐狸,只伏在地上“呜呜”哀鸣,周身虽仍旧浸着狂躁杀气,然明显已伤重垂死,大势已去。况且它腹中尚有一截断剑,仍在主人法力的维系下弥散着致命的离火剑气。
张坤玄不再着急,示意蓝远上前为他敷药裹伤,他现在很有耐心与这来历诡异的公子周旋,直耗到妖狐死的那一刻。
到他和天师门彻底无敌于世的那一刻。
谁料公子偃师根本就未正眼看他,甩开了身旁另一个年轻人的手便大步向那妖狐走去。
细看来,那淡青薄唇虽抿得极紧,却仍忍不住轻微地颤抖。
他本是不染纤尘的天人之姿,此番仓皇而来,长发散乱垂至腰际,一张惯常清雅淡漠的俊美脸庞上神色古怪,半是默然游离的隐隐恐惧,半是让人心里发寒的酷烈杀意。
然随着走近那满身粘腻的毒血与污秽,只伏在地上双眼死盯着他颈间一痕殷红淤血,不住警告般低声嘶吼的妖狐,公子偃师步伐渐渐虚浮,直至离它还有十几步处,竟就此停住。
看着已面目全非的狐狸,他这一步,竟是再也迈不下去。
羽扬随手丢了扣在掌心,方才用来打断那老头紫凌剑的碎石子,搓了搓手意欲跟上。
“那小子!我师父在问你话呢!”蓝远的四师兄因门主即使赶到,而免了布青龙小阵近乎送死的命运,此刻纵观全场,竟只有他受伤最轻,便不客气地站起叉腰嚷道。
不待偃师有什么反应,羽扬轩眉一挑,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片刻,而后淡淡扫视全场,眼神凌厉冷锐之极,如淬了毒凝了霜的刀,只刺得聒噪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凛冽杀气纵横,江南羽鹤公子苏城的威名,即使沉寂了五年仍不能小觑。
四师兄浑身一颤,抖抖退了数十步方才能再站定。
“偃师公子,敢问对天师门降服妖狐有什么指教?”张坤玄看近处那人神色已然不对,收了方才那一分轻慢之心,站起皱眉道。
可以加重了“妖狐”二字,只希望这古怪青年能够自觉些为好。
偃师终于将目光从嘶鸣的狐狸移到他身上,然眼神清浅冷定,语气极为平板如同客套寒暄,只点点头低声问道:“这都是你伤的?”
张坤玄只瞧他神色平寂如水,不怒不喜难以捉摸,其下又似有别样情绪游离,心中怀疑警惕更盛,干脆抽了身旁蓝远的长剑走上前去。
“除魔卫道是天师门的本分,此妖孽还在苟延残喘,且容在下将它彻底超度。”
野心满满的天师门主抬手,挥剑,眼前的肮脏妖狐渐渐消失不见,目之所及,皆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名利,多年前一朝思即,便是倾尽一生的追逐渴盼。
身边偃师面无表情,耳畔妖狐虚弱嘶吼,他笑意完满,如握胜券。
一闪剑光雪亮,却劈不开这漫天的血腥之色。
“爹!”蓝远骤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踉跄奔去。
然只来得及看到父亲的头颅从公子偃师骤然松开的手中下落,坠至地面发出沉闷响声,骨碌碌滚了几下停在他的脚边。
双目圆睁,惊骇之意尽显,然唇角那一丝自信微笑也还尚未消散。
一时间,便是连羽扬也不禁愣住。
妖狐原本已黯淡的目光即刻明亮得刺目,挣扎着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向那新鲜的无头尸体,低头,张开血口欲噬,背上浓黑血液还在泊泊涌出,却似殊无痛觉。
蓝远大怒,连剑都来不及捡起,只想扑上赤手将这畜生连同它身后的疯子撕个粉碎,却冷不防苏城突然出现在身前将他拦住,向他颈处一击,让这个已备受刺激的少年暂且昏睡。
四师兄哀嚎一声,仓皇逃离,众门人心胆俱裂,一时竟被慑得止步不前。
结界内一片如夜般暗如铁般寒的死寂,所有目光皆砸在正中那一人一妖身上。
羽扬心跳如鼓,只怕偃师再次陷入魔障。
“小丁。”公子偃师纤长指尖滴着天师门主仍是滚烫的鲜血,却是俯身半跪于血肉模糊的地上,向那疯狂撕咬着尸体的狐狸伸出了手。
他声音轻柔宠溺,似乎面前不是这煞气冲天的凶残妖狐,而是那始终相伴身侧,巧笑嫣然的稚龄小童。
性狡黠,鹅黄短衣,眉眼清丽如画。
笑时眼儿弯弯,如纯黑月牙,干净美好,满是伶俐稚气。
便让人不知不觉地忽略,那最初孤寂的修炼,曾经抵死的缠绵,如今安静的陪伴,早已习惯,只如呼吸一般简单自然的陪伴。
以至于最后,忘了去兑现诺言。
狐狸缓慢抬头,碧油油的眼中满是陌生警惕,甩开啃到一半的尸体,龇牙低声咆哮,犹豫着向他走来。
然受伤颇重,行走之间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再加上紫凌断剑仍刺在它身上,牵动伤口黑血如暴雨般簌簌打落地面,来到他跟前时身子虚弱一歪。
偃师一惊,伸手去扶。
羽扬的“不可!”刚脱口而出。
妖狐咧嘴,像是嘲笑像是嘶吼,眼中骤然涌现无穷妖异煞气,狠狠一口咬在他腕上。
疯狂地甩头撕扯,毒血顺着森白利齿透进偃师的血管脉络。
立刻,一线诡异黑气从他瘦削手腕处涌上手臂,如蛇般扭曲蜿蜒,直指心脏。
触目,而心惊,而心寒。
羽扬识得那是羽族毒药燃血丹,脑中顿时“嗡”了一下,冲上前去扯过他胳膊试图点住穴道来阻止毒性漫延。
妖狐却并未松口,尖利锐齿仍钉住偃师手腕,不管不顾只是抓咬着。
然偃师却只看羽扬一眼,神色突地有些怪异,抬手拒绝。
而后冰凉手指抵住发狂狐狸的顶心,苍白乌黑,鲜明而凄厉。
那是每当小狐狸发怒时,他用以安抚的手势。
“小丁。”他第二次静静唤它。
妖狐全身一震,缓慢松口,污浊腥臭的唾液尚一滴一滴落在他手上,停止了噬咬嘶吼,喉头发出“格格”响声,不安抖了抖沥血的皮毛,其上纷纷落下些粘腻碎片来。
“小丁。”第三次,它安静,懵懂抬头凝视面前之人,碧色眸子里凶残杀意渐渐如墙上的水渍般干涸,消退,镀上一层空洞的茫然。
然后是彻骨的心惊。
它双目终于清朗,黑得泛蓝,恍然惊醒。
眼前景象如噩梦一般。
小丁身子轻飘而灼热,痛得似要炸裂,迷蒙中只觉得腹上断剑被人轻轻拔起,额上垂着他的发丝,有着令人安心的温柔凉意。
在生不如死的漫长昏迷前,他喃喃吐出两个字。
“偃师。”
这维系牵绊了他似霜般清寂一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