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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它在享受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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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目眦欲裂,勉强偏了头看风燮离开,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后许久,身上无形禁锢像是被瞬间解除,喉头一响,发出“格勒格勒”的声响来,音色艰涩刺耳,像是无数指甲在石板上来回的刮磨。
手臂仍旧抽搐的厉害,下意识地抬起去摸怪响的喉咙,却不放看到整个手掌已一片青紫溃烂,指节一弯,嶙峋白骨就刺破皮肤生生地突了出来。
他以手掩面声音极低,发出不知是苦是笑的凄厉嘶号,然眉心黑点动了动,血红双眼一翻已只剩眼白,却是颤抖了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
用剧烈的痛苦而维持住头脑的清醒,便瞬间模糊涣散,黑色药丸里的蛊虫终于钻进脑中,使他彻底沦为了嗜血的兽类。哀鸣一声显出真身,然原先雪亮的银色毛皮已满是乌黑。
清楚自己再也忍受不住,便循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仓皇夺门而出。却是折身一跃到了屋顶,跌跌撞撞地跑出了苏府。
莫说伤害公子,现在就连去找他求救小丁都无法做到。
他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样令人厌令人怖的丑陋样子。
千年天劫,燃血丹,噬心蛊,湮灭的记忆,无痕的流年,这些东西浸渍了血色,隔断他的命运,消磨他的誓言,眼前一片冷霜样的暗色模糊,再也看不清,也不敢去看谁的脸。
不远处偃师在风中站着,只觉得心头一动,便立刻如锥刺一样锋利的痛了起来。那在心中早已蛰伏了许久的不祥预感蠢蠢欲动,破茧而出,终化为了亡魂般破碎流离的蝶,萦绕身边无辜无邪地轻灵翩跹。
羽扬见他骤然咬住下唇脸色发白,不禁急声问道:“你倒是怎么?”
偃师看他一眼,似有所悟,只撂下了两个字便急匆匆转身离开。
“小丁。”
羽扬一怔,却也是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行至小丁房内,冲天妖气扑面而来,四周摆设仍是整整齐齐,只床上被褥被抓扯得稀烂,枕头摸上去一阵的潮,像是被汗水打湿了一般。
羽扬不知是气是急,手抖了几次才捏住案上的一丝银发,抬头向背对着他的偃师喊:“风燮来过!”
然话音未落,偃师已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他向外冲去,长发在身后猎猎扬起,惯常的清冷淡漠荡然无存,瘦削背影里满是陌生的仓皇和恐慌。
明明只是微寒的风,打在脸上却如刀割般的疼,嘴角抿得刚硬平直,墨色眼中却泛起点点苦意,方才还在开解羽扬的恐惧,现在倒是轮到了自己。
伸手狠狠抵住疼痛渐消的心口,那里他与小丁一对的连心蛊已不再蠕动翻咬,微末流露出了些垂死的气息,用力抵着反倒期盼它能再带来些意味着生气的疼出来。
那不祥的蝶已拢成了厚重阴郁的云,堪堪压在他的头顶,再也不见一丝清晨的光明。
公子偃师,有些害怕了。
蓝远被父亲禁足在驿站,待接到重伤的大师兄谢明的求助匆匆赶来之时,金陵城南的地面下三寸土壤皆已被染上了血色,四周煞气冲天,只如传说中的修罗场一般。
天师门下十二弟子皆长发披面,浑身沥血,脚下踩着一环淡淡金光围成了一个六芒星阵,剑尖微抬直指中心一点,口中咒词已扭曲不成调子,吟唱犹如嘶吼,急速而惊惧,比起降妖除魔倒更像是厉鬼索命。
蓝远心里“咯噔”一下,他识得师兄弟们看似散乱却有着奇特章法的步伐,本是金色如今却被因血污而有些黯淡的六芒星型——青龙天诛阵。
天师门下,十大禁术之首,烈可弑神之阵。
少年开始有点哆嗦,匆匆抓住身旁一个门人哑声问道:“我爹呢?”
“师父正在从宁王府赶来——”那人话音未落,就听骤然一声极凄厉的哀嚎,阵中一角有人被什么东西高高抛起,再落至地面时已赫然被撕成了两半。
蓝远来不及多想,急忙冲上去补了那个空缺。
甫一站定,残暴妖气如洪水般咆哮而来让他近乎窒息,少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
阵中一片血肉模糊,成段的残肢和被啃噬过的尸体碎块覆满了地面,空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腥气,似乎轻轻一挤也能淌一串血珠儿出来。正中一只黑色狐狸,全身毛皮粘着血和人内脏的碎片而污秽杂乱不堪,一双碧眼幽幽如同鬼火,孤绝诡谲,却又满是疯狂之意。
此刻它正撕啃着他五师兄的头颅,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咧开嘴冲他狠狠低嚎,喉头中“格格”的怪异作响。
蓝远年纪虽小却久经阵势,饶是这样也不禁头皮发麻,被这灼烈凶残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
这次青龙天诛阵围住的,已不是妖邪,不是精怪,而是一头彻彻底底的兽。
纯粹的,只沉沦于原始杀戮欲望的嗜血兽类。
它在享受天地间,惟属于它的死亡盛宴。
一个,两个,三个,蓝远惊恐看那妖狐撇下了啃到一半的人头,如同向他示威一样纵身一跃。舒尔回到原地,漫不经心地舔舔身上粘腻的毛皮,竟是莫名冲他咧嘴一笑。
看那畜生狭长的脸上扯出人类的笑容,如一场噩梦,令少年天师的后背一阵阴寒战栗。
然不过是一瞬间的愣怔,身旁三人喉咙齐断,蓦然喷涌出滚烫而鲜红的血液。
成三道完美的弧线划过钢蓝的天空,只如这世上最残忍最瑰丽的虹。
蓝远终究只是个孩子,看着那尸体大睁了惊恐双眼缓慢倒地,剑尖仍旧牢牢指向阵中妖狐,泪水骤然涌上了双眼,却只哽咽酸涩不敢作声。
父亲不在,师兄已死,他现在便是阵中早已吓呆了的诸人的主心骨,天师门百年清誉,断不可被这凶残妖狐一朝尽毁。
便是死,也要拖了这个畜生下地狱。
十二人的六芒星阵已残缺数角,然身后门人寥寥,四周百姓更是因恐惧和死伤而尖叫冲撞,蓝远无法,只得匆忙向身边大吼:“四师兄和九师弟随我变青龙小阵!其余人退下,布结界隔开百姓,务必要撑到门主过来!”
青龙天诛,有十二人的大阵和三人小阵之分。大阵诛身,借青龙星宿灵力,力求将妖孽粉身碎骨,小阵诛心,竭尽布阵三人法力神通,务必使妖狐神魂湮灭,永不得轮回超生。
他身子抖得厉害,剑却又握得极稳,片刻之间尚显稚气的脸上已有决断的神色,异常冷静又异常疯狂,满是血痕青筋的素手一点,便是这玉石俱焚的招术。
然那妖狐从开始一双幽幽鬼眼便死盯着他的脖子,见其命令众人之际难免分神,喉中“咯咯”之响大盛,竟是目露凶光径直扑来,颇有要将他开膛破肚之势。
蓝远一惊,挥剑向它头上砍去,然那狐狸速度极快,身子一拧踩在蓝远剑上,尖利犹在滴血的爪子狠狠一点,竟又借力扑向了他的脖颈。
电光火石间雪白锐齿已刺穿他的皮肤,粘腻腥臭的唾液已混着浓烈血气滑落肩上,少年已失去了躲避的先机,懊丧之下绝望闭上了双眼。
才知道,芜城郊外他能不见血光全身而退,简直是走运之极。
然肩窝出沉如死亡的份量并没有再加重,蓝远耳畔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哀鸣,似是能生生嚎出血来,再睁开眼时,那妖狐已仓皇退至阵中心出,碧幽眸子里燃着彻骨的疯狂恨意。
他讷讷转头,身旁是父亲熟悉的严肃容颜,手中一柄长剑紫气缭绕,妖狐浓黑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腾起一片小小的污浊火焰,有毒而焦灼,宛如无比邪恶诡异而又无比魅惑的绝色花朵。
“父亲——”少年哽咽,颤巍巍低声叫了出来,藏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滑落。
然张坤玄只沉声命令道:“你们退下。”顿了顿,却终是忍不住深深看了幼子一眼。
眼中神色变化万千,最后却一个决然转身,只映出了手中长剑和妖狐的身影。
一时空气紧绷死寂,天师门主和千年狐精,穿过漫长的光阴狂卷的风云,终于再次浴血相遇。
金陵拥挤而慌乱的街道人潮中,偃师羽扬两人急速飞奔。
匆忙间羽扬不经意转头,见偃师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冰壳,左眼内一片乌云疯狂翻卷,紧抿的唇上毫无血色,神情少见的紧张,锋锐而冰冷。
不禁调息勉强缓声劝道:“小狐狸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偃师直视前方,面上殊无神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羽扬心里一叹,紧紧握住他意图抽离的手,提一口真气将轻功展至极限,两人跃上屋脊再无阻碍,向城南那一片哭闹尖叫处奔去。
素色衣袂迎风上下翻飞,只如风暴来临前仓皇嘶鸣滑翔的鸟儿一般。
天师门下,人皆神通,除魔卫道,百年以来,还未曾一败。
天师门主没有渡不了的怨灵,也没有降不了的妖物。他们即是天地间,一人一剑也能死守住身后人世正道,誓不放一妖一魔流窜人间的最后存在。
第七十三代门主张坤玄,将要用一条胳膊的代价保住这个充斥着无边血色的执念传说。
他面前,漆黑肮脏的妖狐剧烈喘息,伴随着喉咙的“咯咯”声而渐渐吐出一滩污血来,背上一道巨大伤口皮肉翻卷,露出脊柱的森然白骨,,行动之间再不复方才令人惊惧的速度和力量。
它前腿也几乎被斩断,此刻只勉强有些皮肉联着,一瘸一拐地在张坤玄面前低吼徘徊。然重伤至此,妖狐虽虚弱却并没有胆怯退缩,那碧幽幽的眼中精光大盛,一次次攻击比面对青龙阵时更加疯狂剧烈。
噬心蛊既不懂得害怕,它自然也无法懂。只那一声声嘶吼极为阴森邪异,浸着彻头彻尾失去理智的残暴疯狂,困兽犹斗,一身乌黑皮毛被炽烈杀意炸起,根根分明如淬毒的针一般。
张坤玄右手掌中满是冷汗,只将紫凌剑握得更紧了些,饶是神勇如他,也因感受到了那锋芒毕露的妖邪煞气而在心里涌出了些淡淡惧意,况且左臂既被这畜生咬断,法力生命随着血液迅速的流失,他明白,自己也是撑不了多久了的。
指尖一点,沾血在自己眉心烙下一个怪异扭曲的符号。以血煞妆,用燃烧生命的代价将术士的精气法力提升到极限,倾尽所有力量只为最后一场决定生死的攻击。
片刻之前蓝远决然选择了玉石俱焚的阵法,如今他的父亲又怎么会输给他?
长剑剑锋腾起三昧真火的紫焰,带着近乎枯竭的勇气和坚毅直指阵中妖狐。
那狐狸紧盯着他额上殷红的符咒,似是被剧烈刺激,弓腰低身,尖锐长啸,浓黑血液从伤口迸出打在地上也腾起污浊的黑色毒焰,利爪撕刮着地面向他急速冲来。
死生裂变,皆是最后一击。
“哧”的一声,长剑骤然没入血肉,张坤玄心头一阵狂喜。
那妖狐方才凶性大发无端消耗了体力,加之受伤甚重,全凭了那一腔凶暴杀气才勉强扑来,跃至他身前时速度已是极慢,天师门主以逸待劳看准时机便是狠狠一刺。
一股浑浊污血喷涌而出,只消再用力一捅,看那妖狐背上透出一截雪亮剑尖出来,便可使其彻底肠穿肚烂,神魂湮灭。
以偿血债,以换名利,天师一门,斩杀此妖孽之后,修真道上,便可再无敌手。
他下颌胡须开始愉快地抖动。妖狐被牢牢钉在剑上,只待他右手用力,送上西天去也。
然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些,他笑容未敛,冷不防“叮当”一声,剑上力道猛地一轻,虎口被震得出血,惊异看去,天师门世代相传的紫凌剑已断成两截。
那妖狐本已虚弱垂死,此刻却一番挣扎站起,带着尚留在腹中的一截断剑纵身一跃,从他面前逃离,至不远处伏地咳血喘息,碧绿眼中神色仓皇警惕。
“谁?”张坤玄盛怒之下来不及理会已没有丝毫攻击力的狐狸,只转身恶狠狠吼道。
身后蓝远讷讷指着前方结界被撕破的一个裂口,战战兢兢回答。
“公,公子偃师。”
他终于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