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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倒还真想看 ...

  •   天已亮,尚有些微寒,空气冷冽而光线暗淡。偃师昨天叮嘱小丁不要再随意外出,然想到那孩子诺诺点头却不甚在意的样子,终是放不下心来。
      披了长衣穿过庭院,却见羽扬半倚半躺在假山石上,长发披面,素衫沾尘,满身难掩的颓丧。
      不禁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推他道:“苏大公子,好好的怎么睡在外面?”
      然还未触到他肩头,羽扬就悚然惊醒,像是遇到了巨大的恐惧而猛地翻身坐起,狠狠抓住他伸来的手,一个用力拉至身侧就径直掐住了偃师的脖颈。
      眼神雪亮而阴冷,残忍绝望如困兽一般。
      偃师一瞬间近乎窒息,却只冷冷向他笑道:“怎么?觉得自己身手很好?”
      羽扬从噩梦中惊醒,见近身之人是他本应该松口气的,然想到风燮昨晚的话,却是心里一紧一悬,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微笑的人才好。
      惯常傲慢肆意的眼中是别扭的内疚和猜疑,脸似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烧红了起来。
      讪讪收回了手,却再也甩不开指尖他颈上冰凉却让人安心的触感。
      然偃师的颈间,已然是长长的血色淤痕,如一线艳丽的朱砂。
      察觉到羽扬怪异的神色,他倒也不恼,只忍不住轻咳几声,却又伸手去摸那看着他发呆的家伙的额头:“脸这么红,是睡在外边着凉了么?”
      便连这另一只手也被抓了去。
      眉尖一拧,不动声色地想要后退,然羽扬只不管不顾地紧紧攥了他的双手,执拗绝望如同溺水者一般。
      偃师只觉得这曾一度让他恨得牙痒的祭司大人,现在的神情竟莫名的和小丁有几分相似,心终究是软了,低头柔声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嗯?”
      羽扬目光急切,一遍遍扫视着他黑如曜石的眼。
      昨夜在风燮面前勉强装出来的无畏无谓,勉强掩起来的漫漫恐惧,或破碎,或爆发,在心里搅成一团,却终是因为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而有些安稳了起来。

      便拣了重点与偃师说了,寥寥几语硬压住心头泛滥的恐惧和酸涩,言毕仔细抬眼瞧他神色,颇有些做贼心虚般的小心翼翼。
      他自是不敢提到风燮的名字。
      可到底是低估了,话音未落就只见那人低头盯着地面,问得漫不经心:“昨天来的,可是风燮?”
      平静语气波澜不惊,然被他紧握住的手却在轻轻颤抖,温暖迅速退却,被澄澈的初阳镀上一层抑郁惨淡的冷霜。
      “你怎么知道?”羽扬嘴角一抽,下意识地收紧,指甲近乎刺进偃师的手掌。
      “昨天模糊看到他隐在树上,就远远避开了。”自在苏府与他重逢之后,偃师清雅的脸上第一次笑得如此残忍而怨毒,“风长老的眼睛可还好?”
      羽扬悬了许久的心终是一沉,似是极缓慢地落向幽黑的深渊,万般纠结,却已是相信,昨天风燮说的是真的了。
      偃师惯常清冷淡漠,从没有见过他如此地恨一个人。
      心里难受,眼中却近乎喷出火来,风燮,你的命我要定了。
      “你有什么资格要?”他愕然抬头,却看那人左眼中黑云翻卷,似是已将他心中所想瞬间洞彻,轻声冷笑。
      “难道不是你当初抓了我,交给风燮看管的么?”
      “不是你用一座城里四千五百条人命,逼着我跟你回去么?”
      “不是你杀死了所有能站在我身边的人么?”
      “不是你给我下了咒,二十年一个轮回永不可解么?”
      “不是你,杀死了我父亲么?”
      “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要风燮的命?你们两个,有什么差别吗?”
      羽扬脸上的血色早已退得干净,徒劳地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不知能说什么。
      既是事实,也就无从辩解。
      小丁说得对,他跟风燮,都不过是些不可一世的疯子罢了。
      想了想,终是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双手,只是方才握得太紧,出了一掌心的冷汗。
      被风一吹,彻骨的寒。

      清晨的太阳已升起,天气总算转凉,枯涩之秋迫近,金陵城再不复盛夏的炎热和繁华。
      周身浸着秋海棠的香。
      他偏了头让开那悄悄漫到身上,有些刺目的阳光,还是忍不住抬眼,神色仓皇。
      然目光触及,偃师并没有他话里流露出的那般满是阴冷怨毒,而是闲闲垂了已显青紫斑痕的双手,安静地垂目看他。
      眼中神色柔和,似是还有些狡黠。
      沉寂如死的心里一动,恍然发觉,因“主神已醒”这个消息而油然而生的无边恐惧早已被他刺人的话冲散,笑意便不由自主地漫上了眼角眉梢。
      “你这算是转移话题让我不害怕么?可真是不高明的很。”
      偃师被他说破,神色倒也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反问道:“我转移什么,嗯?刚才说的可都是实话。”
      羽扬不管,还懒懒地坐在山石之上,伸手抓他衣襟。偃师不会武功自是不能跟他比,轻轻松松即被练了十几年功夫的苏大公子又拽至跟前,欺身迫近,呼吸交叠。
      一个笑着笑着就有些浮躁和灼热,一个却兀自沉静得漫不经心。
      “你恨我。”他用了十足肯定的语气,其下却游离着异样的希冀。
      “很正常。”偃师却已懒得再跟他扯着这些,眼中似笑非笑,干脆地扼杀了那莫名的期望,轻声提醒,“若是不怎么怕了,就来说说那个‘主神’吧。”
      羽扬一怔,笑得苦涩,“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是你而已,与我何干?”他方才还温柔得反常,现在已是迅速恢复了那惯常淡漠事不关己的嘴脸。
      “诶——”
      “羽族主神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我也清楚,只是奇怪,羽扬你害怕什么?或是说,你还有什么可以用来害怕的?”
      “笑话,我哪有害怕了——”顿了顿,他想想还是嘴强牙硬着。
      然那家伙并不理会,只自顾自说道:“苏城既死,魂魄湮灭全然再不可寻;你的心腹亲信也已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即便是风燮,能安然无恙跑来告诉你这些,想必是早已归附了你们所谓的神。
      说起来,你身边之人皆已死散,还有什么可怕的?横竖不过是自己一条命而已。但既已做下祸害人间这等没脑子的事,想来心里也是有准备的才对,怎会至于怕成这样?”
      “你,你以为我真的是只担心自己?”羽扬气极反笑,手指用力扯得他本就松松披在身上的长衫半散,额头几乎贴上了那人的额头,“公子偃师你算了那么多人,却偏偏漏算了你自己!
      主神千年前就已看你不顺眼,你以为他醒了还能放过你?好好,你活够了你不怕,那小狐狸呢,秦殷呢?他的手段我清楚的很,那个疯子最喜欢从你身边的人下手,看着你一手的血想哭又哭不出来,那才是他欢喜的时候!”
      吼得大声,只怕面前的人再这般漫不经心下去,不防偃师眼神骤然一冷,却是摩挲着指尖笑了起来。
      平素的清浅淡漠了无痕迹,满身睥睨的杀气和狂骄。
      风扬起发,纷繁飞舞如苍龙乱卷,左眼曜石般纯黑沉澈,只似来自地狱的魔一般。
      “若他敢,那不过就是神来杀神,佛阻弑佛罢了。”

      清晨,驿馆,天师门众人。
      “都打听清楚了?”门主张坤玄垂目悠悠品茶。左手边一个十一二岁眉清目秀的少年,赫然是那日芜城郊外与擒杀狐精的那个“小天师。”
      此刻仍带着些孩子般青涩稚拙的明亮眼中,满是恼火的恨意和跃跃欲试的兴奋。
      一个多月前公子偃师谎称家中出事将他骗走,随即和那只狐狸一起不知所踪,直到几天前栖霞山斗琴的传闻到了济州,他们才匆匆赶到了此时人潮汹涌的都城。
      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回师尊,弟子们四处打听,近日来金陵确实不太平,常常有人莫名其妙昏迷虚脱,分明是有妖精在这里吸人精气。只是寻遍全城,却又找不到什么妖气出来。”
      “金陵贵为皇城,自是有诸多结界封印,寻常妖精难以进来,若是没有发现妖气也不足为奇。”张坤玄刚缓缓说完,便听到幼子急声问着垂首站在面前的大徒弟。
      “谢师兄,那你们有没有去苏府看过?就是公子偃师现在住的那个苏府?”
      “这——”谢明迟疑抬头看向师父,六师弟张蓝远天赋异丙,小小年纪就已被认定为天师门未来的掌门人。此番搜查之前他已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留意苏府,而张坤玄却又偏偏让他们避开那里。
      干脆将蓝远的诘问推给师父,反正都是一家人,不该让他来担待小师弟这已经闷了一个多月的怒气。
      “是我让他们里苏府远些的。”
      “爹,你怎么——”
      “苏云修是什么人?公子偃师是什么人?看你这着急的样子,难道还想闯进苏府去?”天师掌门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声音却依旧四平八稳不紧不慢,“我们是去捉妖,你以为就真的是只用和妖怪打交道?谢明。”
      “师父。”
      “派人在金陵城四角布上结界,你带上几个人日夜守住苏府。狐精变化多端,发现可疑之处就来报告,但切莫轻举妄动。至于蓝远——”
      “我要去捉妖!”
      “在驿站里待着,哪儿也不能去。”
      蓝远的小脸气呼呼鼓成了包子,却只能看着父亲轻抚衣袖径自离开。
      天光淡紫,只浅浅几丝缭绕朝霞,映入眼底却直若火烧一般。
      惯常聒噪的孩子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不满委屈执拗和恨意,却又燃的更盛了些。

      小丁这一觉睡得香甜,朦胧中昨夜似是偃师给他仔细掖好了被角才轻轻掩门离开,而恍惚翻了几个身,就觉得脸上一阵冰凉酥麻的痒,像是有人的指尖在轻柔地刮擦脸颊。
      只懒懒抬手揉了揉眼,看也不看就低声唤道:“公子。”
      那手指随即停住,耳畔便响起一人沙哑的冷笑:“真是个好奴才,连眼都没睁开就开始乱叫主子。”
      小丁一怔,如一盆雪水兜头而来,浇了个满心的冰凉通透,霍然惊醒。
      那声音他只听过一次,然就已深深烙进骨髓,只等有生之年再次遇见,即狠狠扑上将其主人撕成碎片。
      心头之恨,绵延千年,尚未消解反而愈演愈烈。
      陡然睁眼,床边之人一张妖媚面孔,混沌桃花眼中神色鄙夷嫌恶高高在上。赫然正是风燮。
      来不及细想便觉得脑袋被仇恨冲的发昏,双眼喷火欲翻身坐起,却被风燮一把狠狠按住,用力之大像是能把胸腔里空气尽数挤了出来。
      小丁方才被恨意烧红的脸开始渐渐发白,本就淡青的唇更是惨淡如纸。
      风燮手上力度丝毫不减,只笑得温柔而阴寒:“好久没见啦小狐狸,这些年过得可好?”悬即又装模作样地上下扫视,连连摇头,“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莫不是偃师现在对小孩子有什么癖好?”
      见他十指作爪向自己狠狠抓来,风燮随手捏了个诀,顿时如有无形重压禁锢一般,小丁再也挣扎不得,一双黑白大眼充了血,愤恨欲嗜人一般。
      面前的人实在太强,即使他不经天劫也难以为敌。
      “我知道你想要我的命,急什么么,嗯?连偃师见我尚且远远躲开,你一个死狐狸精还能怎样?替你家公子报复啊,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风燮盲目一瞥,唇上挑起诡异淫邪的笑意,“他正在跟羽扬说话呢,两个人离得那么近,羽扬就是那样的性子,一伸手就把他的衣服给扯散了呢,啧啧,两个人都脸贴着脸了。”
      “干嘛这样瞪我,生气么?我也很生气啊,”风燮缓慢而温柔地抚摸着小丁因窒息而青紫的面颊,指尖出透着渗骨的森然寒意,兀自笑得残忍而欢喜,“可我拿他们俩没办法啊,少不得,小狐狸,就要拿你来撒撒气啦。”
      看小丁愤怒到了极点,一直紧按住他胸口的手猛地松开,新鲜空气急速地大量涌入,让本已备受天劫之苦的狐精脑中出现短暂的空白,只依生存的本能,如一尾离了水的鱼般大口剧烈地喘息着。
      风燮见状满意一笑,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两枚药丸,一红一黑,黑色那枚像是裹着什么活物,在极为明显地蠢蠢欲动,说不出的怪异可怖。
      玉手一扬,红的丢进了小丁嘴里,黑的却抵在他颤抖的眉心,宛如烈阳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只留下一个漆黑似针孔般的圆点,迅速将他整个青紫的小脸镀上一层乌蒙蒙的死气。
      小丁起初还在麻木喘息,然红色药丸化入血液游走周身,片刻之后他双眼大睁,其上血丝尽显连络如蛛网,手指痉挛间抓破了身旁被褥,却徒劳张嘴喊不出声来。
      冷汗顺着脸颊脖颈,串珠似地淌进黑发,浑身抽搐扭曲,显然痛苦惊惧至极。
      风燮却径自扬起衣袖给他擦汗,动作因细心温柔而显得格外诡谲阴寒,良久看着他双目中渐显出的狂乱之色,微微叹气道:“你可别怪我,这都是主神大人的意思,”恍然一笑,妖媚而苍凉,风霜之色沁入骨髓,“我们都只是他的傀儡而已,或许只有羽扬不是,偃师不是,可他们也救不了我们不是么?
      不过来给你下蛊,却是我主动要求的。我嫉妒你啊狐精,凭什么你就可以一直跟在你喜欢的偃师身边,而我想要的那个人,却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苏城是个什么东西,也能让羽扬如此留恋?
      是我亲手烧的他的真身,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逃脱主神的惩罚和羽人荒谬的命运,到最后却只让他更恨我了些。
      罢了,他现在一定为我以前对偃师做的事将我恨到骨子里去,再多一些又何妨?至少他永不会忘了我。呵呵,我为什么要嫉妒你呢,你也不过是一个,被人忘得干净的可怜虫而已。”
      他轻身站起,娴静立着如繁花玉树,眉目秾丽却满是凄苦之意,然只看着早已意识不清的小丁冷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再过一会儿你就会成一头完全嗜血的兽,倒还真想看看你咬断偃师脖子时的样子呵。”
      回首一瞟熹微的天色,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就此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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