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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风燮其人, ...

  •   羽扬那在月光里清浅如琥珀般的瞳仁骤然收缩,如兽类见到猎手似的警惕而厌恨。手指下意识地握紧,勉强敛住了那一蓬骤然迸发的焦躁不安。
      然面上却是笑得云淡风轻,双眼死死盯着树上那人极为精致妩媚到模糊了性别的脸,微微颔首一口气道:“风燮你这妖怪竟然还没死,可真是吓到我了。”
      那被他狠狠唤作“风燮”的人只隐在树叶繁茂浓黑的阴影里,华彩萤萤的一头银发散在身后,被他随手拨弄着,繁复曼丽如月色流淌。
      然此时他盯着苏城的目光也不甚缓和,嫣红薄唇轻蔑地一弯,宛如一瓣桃花般娇艳而魅惑,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在人耳里心中挂磨而撩拨着。
      “要真能吓到祭司大人那还真是风燮的荣幸,至于妖怪这种话,您九年之前,不是还跟我一样的吗?”
      他白袍之上有着巨大的阴影,在背后缓缓展开,如一对狭长的翅膀,竟迎风飘起,轻若无骨地落于羽扬面前,纤瘦美丽的手指抚上那棱角分明的英俊面颊,倒是“咯咯”诡异地笑了起来:“你竟还记得风燮,很好,也不枉我为你毁了这一双眼。”
      羽扬嘴角一抽,勉强忍住了想打人的冲动冷冷侧过脸去,总算是因他最后的一句话,不做声让开了那灼热似火烧一样的指尖。
      苍白泛着淡淡青气的娇媚面庞上,凤眼微挑,桃花带露浓,本是极为美艳的眉眼,然而那碧色的眸子上却蒙了一层厚重的白翦,似一潭飘满了苔藓的死水,妖异而浑浊。
      “那都是你自找的。”羽扬像是被那空洞的盲目灼痛,懒懒移开目光,却是毫不留情地冷笑道。
      他从未忘记风燮双目尽毁的原因,也就因此更加憎恶他。
      便笑得锋利而刻意,只怕面前人听不出来。
      风燮双眼本已黯淡无神,此刻倒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手指骤然一僵,缓缓蜷起收回了身侧。
      那都是你自找的。
      都是我自找的么?
      所有的疯狂,恶毒,扭曲,和不甘。
      他便也笑了。月光镀在身上,煌煌如一树繁花开落。
      “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羽扬瞥着他妖艳的脸,心烦道。
      眼前人虽然一副女子般娇弱妩媚的模样,却已是羽族中权力地位都不亚于祭司的三大长老之一。他昔年丢弃羽族真身来到人间,俨然已是一场自我放逐,才堵了众人之口,没想到过了九年,这个多事的家伙又找了过来。
      况且此时偃师想必也就在不远处,若是让他或小丁看到这个人,保不准又会出什么事才是。
      三千年前瞎了一双眼,现在还想掉只耳朵么?
      对上他那曾经勾魂摄魄一般的桃花眼上颇为凄凉惨淡的白雾,羽扬心里满是厌烦焦躁和不安。
      隐隐的不祥预感。
      风燮其人,从初始之时,在他眼中就完全是一个怪胎般的存在。
      只是那小子却没有丝毫的自觉,含光城内千万个日日夜夜,皆是涎着脸伏在他膝上厮磨着度过。

      天上有城,轻若片羽,名曰含光,羽族世代居于其中。羽族之人皆银发,喜白衣,肩生双翼,精通法术,变化万千,其身不死,与日月同辉。
      这样高高在上的种族,在只是凡人一个的秦殷听来,堂皇高贵如神仙一般;在对早些年羽扬对自家公子强烈的占有欲望仍旧愤愤不平的小丁看来,只是一群不可一世的疯子而已;至于因苏城一事对羽扬终于释怀的偃师,却只是认同了千年前的那个年轻祭司的一句话。
      那时的羽扬倔强地站着,眼神像是浸了血淬了毒的刀,手指缓慢用力捏碎了他肩膀的骨头。一字一顿。
      “告诉你,羽人,是这世上最寂寞的种族。”
      那时他白衣污浊,双目血红,满身的痴缠,怨恨,欲望和不甘。

      传说远古有广漠虚空,羽族皆诞于那虚空里的五彩霞光之中。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尘世的混沌气息渐渐浸染天地,那方神秘空间也就迅速缩小,以致最后消失不见。
      祭司羽扬诞出之时,曾经的五彩霞光已只剩下淡淡一层不甚分明的晕芒,长老们都以为他便是羽族的最后一个族人。
      谁料十天之后,连晕芒也早已不见的一片空洞的黑,风燮赤裸着身子缓缓站起,妩媚到妖异的脸上眼神涣散茫然,却在看到同样散发着新鲜的虚弱气息的羽扬时,给了他一个灿烂让人无法凝视的笑脸。
      之后万般绵延纠缠,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然自他以后,羽族也再无新的成员。

      月凉如水,泠然其华。风吹过树木沉寂又灵动的暗影,扬起了两人或漆黑或银白的发。
      此时的风燮并未理会他的问题,只是用难以言说的目光一遍一遍扫过苏城俊逸端秀的眉眼,良久痴然长叹:“从前都没有细看过,原来他是这个样子。根本就没有我好看么,如果早知道,当初也就不会费那么多事,”
      恍然一笑,妖媚入骨,凑到他身前低声道,“如果那个苏城没有死,你会一直喜欢他么,凡人一老可是很恐怖的,到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就回到我身边来?”
      以他曾经做过的事,说这样的话已着实触到了某人的逆鳞。羽扬面上浮起苍老而阴冷的纹路,眼神森然彻骨,却是猛一抬手捉住了胸口前他尖尖的下颌。
      皮肤的触感冰凉而滑腻,然羽扬下手丝毫不顾忌力度,片刻之后指尖下便满是深紫充血般的印痕。
      “你,到底来干什么?”他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声音冷硬如铁,往昔寂寞中相依相伴的情分已在心中毫无份量可言。手指上的力度一分一分加重。
      风燮眯起眼笑得邪气,像是在疼痛中绽开了无限的欢喜,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有着沉而浊的质感。

      “我是来通风报信的,主神大人已醒,你的好日子可到头了。”
      羽扬骤然松手,将风燮狠狠一推,呆呆地看着他飘忽地后退数步,抚了胸口垂首轻咳。
      白皙的下颌上如同开了些青紫色,决然而无情的花朵。
      羽族祭司清光流转的浅色眼瞳中,层层惊恐如潮水缓慢泛起,而后终是铺天盖地。

      一时间,四周寂静如死,身后的欢声笑语和喧闹温暖,遥远得恍若在另一个时空一般。
      “他,醒了?”他站在月光下,身畔落满阴影,声音竟有些颤抖。
      “你怕了么?主神醒来没有见到他的祭司,可是很生气呢?”风燮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连自己的骨子里也透出了阴冷的寒气。敛了笑认真看他,言语里再无方才的妖娆魅惑,只满是严肃和冷定,隐隐的悲哀却快意。
      明知接下来的话会对面前这个他一直眷恋的人有多大的打击,却还是一狠心说了出来。
      反正,即使为你毁了一双眼,你也从未在乎过我。
      “你回不去了,羽扬,主神已经授意,烧了你的凌烟阁。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羽扬那琉璃一般疏离剔透的眼中骤然涌现出些许惊惧,瞳仁浑圆大睁而后急剧收缩,脸色惨白如纸,惯常戏谑浅笑的唇角,溢满了黯淡的残意。
      许久,方才缓缓挑起了一丝浅淡的苦笑。
      意味着什么?他当然知道,从风燮刚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知道。凌烟阁内,有他羽族的身体,那被砍了双翼静静安放着的身体,只待他在人世受够了心伤,厮混得厌倦,漠然回返,重新坐上那终日面对着广漠沉静到虚无的天空,着实寂寞到令人发疯的祭司宝座。
      苦笑漫上唇角,被淡淡地扩大,竟又莫然透出了些喜意。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去面对那个老疯子,不必再在他处辗转承欢,不必再提心吊胆。
      那听起来风光无比的所谓祭司,不过是主神大人膝下的玩偶而已。
      想到被整个羽族尊称为“主神”的那个人,心里狠狠一紧,千种仇恨万般畏惧,皆齐齐铺满了心头,锐似尖刀冷如冰凌,只搅得连痛觉也麻木了起来。
      他怕他,羽扬坦然承认。若是用毁了真身,不能再回到天上的代价,换来从此躲开那个主神的折磨,到也划算的很。
      只可惜了含光城内万年的生涯和寂寞,至此一朝割舍。
      那颇为怪异不合时宜的神色浸透了双眼,半是遗憾半是喜悦,抬手轻抵胸口,一颗凡人的心跳得剧烈而沉静。
      苏城呵,这次,我是真得要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风燮见他竟然笑得熹微明朗,心里顿时恼火之极,忍不住冷冷提醒道:“你以为主神能就这么放过你,还有你身边的人么?当日烧阁之时,祭司大人手下十七个‘羽’字的神官,护在你真身旁不愿离开,就被主神干脆一块赐死了。
      十七个人,羽扬,烧得只剩一把灰。你还笑得出来么,可真够狠心。”
      看他蓦然抬头,眼神中喜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如铁般的冷涩生硬,风燮心里恼火更盛,却是对这样折磨他的自己,不禁哑着嗓子柔声劝道:“只怕接下来他不知还要干出些什么事来。羽扬,你自己回去向主神请罪可好?”
      然面前之人只是定了定神,努力不去想那往日朝夕相伴的十七个同伴在火中挣扎惨死的模样,垂目淡淡反问:“倒要请教风燮长老,羽扬何罪之有?”
      “违逆伦常,逆天改命,妄图造出人来,是为一罪。
      私自下世,与凡人纠缠不清,害人害己,是为二罪。
      身为祭司,不尽自身职责侍奉主神,反而丢弃尊贵真身,种神于凡人之躯自甘堕落,是为三罪。
      这可是主神自己说的,三条大罪,万死亦不得赎。”
      然羽扬只是挑眉冷笑,琉璃般浅色的眼眸里终又满是惯常的肆意飞扬,只蔑然瞧着风燮苍白泛青的脸,朗声笑道。
      “他还真有眼光,这些可全是我一生中最骄傲之事。”

      “你总是这样,”风燮斜了眼觑他,眉梢含情,唇角带笑,“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还非要装出这种样子来。以前你心里有什么事,总是会先告诉我的。”
      “信已传到,你可以滚了吧。”羽扬不想再看他,冷冷地催促道。
      含光城内相伴的万年不是白白度过的,他情绪的细微变化风燮只消一眼便可洞彻。诚然,即使笑着说那是他生平最骄傲之事,心里依旧会害怕。恐惧如阴云里的秃鹫,在头顶嘶鸣盘旋。
      因为此番要面对的那个人,他已是怕了几万年。
      但反过来说又何尝不可?
      他害怕,他胆怯,可是他依旧骄傲,且不悔。
      造出偃师,恋上苏城,流连人间,正因如此,他才没有毁于那永远空荡荡的城中虚无苍白的时年。
      只苦了那些身边的人,浮世诡谲,命途沦陷。
      风燮咬唇,噙着心头骤然涌上的恨意。浑浊眸子在月下发着喑哑的光,晦涩闪烁,像是在不停思量算计着什么,最终蓦然一暗,又归于死水般的沉寂。人却是悄悄离他远了些,装作不经意地笑着:“我听说,偃师也在这里?”
      “你想干什么?”羽扬霍然抬头,皱眉沉声问道。
      “不过是问候一下而已,那么紧张干什么,嗯?羽人天生有心目,他毁了我双眼我也照样能够视物,他这样报复,可是一点分量都没有呢。”
      “看来你是非要他打死你才算了,那就自己去找他吧,我没功夫奉陪。”羽扬心里莫名一跳,觉得有什么不对,风燮一张脸落满了月光和树影的斑驳,笑容盈盈却是满是才潮湿呃而阴寒的怨毒,极为诡异。
      话虽脱口而出,若他要真的去找偃师,只怕自己会先将他打死才对。
      “呵,听说那个怪物现在越发厉害了,前一阵子弹琴能把神鸟也给招来,风燮怎么惹得起?只是想着早些年他刚被造出来时的样子,羸弱不堪,还真是我见犹怜——”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一声低喝。
      “我只问你,”风燮轻笑,捕捉到羽扬眼中浓重的不安,“你知不知道他当初刺瞎我眼的原因?”
      羽扬一怔,含糊答道,“你这种东西,自是人人得以诛之。”
      “看来是不知道了,”风燮毫不在意,只眯了眼笑得古怪而快意,“他没告诉你呢,我想他是没脸告诉别人吧。不对啊羽扬,你这般待他,也不能算是外人了,这点小事,偃师怎么就没告诉你呢?”
      背了手凑近他,沙哑嗓音压得极低,也就分外的迷离魅惑,沉如一场无痕春梦,只抬头审视着羽扬的脸,其上神情三分嫌恶,三分厌烦,三分慌乱,另外一分,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满是内疚意味的好奇。
      那是多少年前他已记不清楚,只为了主神的心血来潮不得不返回含光。费了好大力气才捉住的偃师自是不敢带回去,只得交给当时还颇为信任的风燮看管,谁知第二天刚出神殿才被告知,偃师刺瞎了长老风燮的双眼而不知所踪。数十年后在人世再寻到他时身边已多了一个小丁,只是怎么问,对于风燮的事他都缄口不言。
      而往往是小丁在一旁,蓝眸中精光大盛,那样子恨不得扑来咬死他一般。
      揣摩着必不是好事,便再也没提起过。
      然此时风燮看他沉吟不语,兀自笑得灿若有毒的花朵,掂起脚将头抵在他的肩上,柔声问着如同邀请和诱惑,“你想知道吗羽扬?”
      明显感到颌骨出他的肩膀一僵,整个人似是紧紧绷住,风燮浊如死水的绿色眼眸中漫上得逞的笑意,满是腐烂般的堕落欲望,只轻轻笑得格外畅快。
      一字一句和着潮湿灼热的气流,尽数吹进了他的耳中。
      “我只不过是对他做了,一直想跟你做的事情而已。”
      羽扬一震,浅色双眼骤然雪亮得极为可怕,脸色先白后红,愤怒,羞耻,厌恶,痛苦,各种情绪混杂咆哮地涌上心头,如潮水般令他窒息,终是再忍不住,一拳向风燮打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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