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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九月,苏晃 ...

  •   一晃已过了一个月。
      没有秦殷的日子很快就被习惯,因为她在这个家里,也本没有什么存在感。
      不过一个平时都用不上的仆人而已。
      关于栖霞山上斗琴的种种传闻尚没有止息,随着宸庆帝寿辰将近,金陵城内拥进越来越多的人,口耳相传,三人成虎,嘈杂不堪。
      最后成了公子偃师早已倾慕熙祚国第一美女皎然的风华,故栖霞山上借斗琴的名号以一曲凤求凰作为试探,琴声中的脉脉深情引来了凤凰神鸟,也终得到了美人的一颗芳心。
      二人琴瑟合鸣心心相惜,宛然一对神仙眷侣。
      才子佳人,本该是这样的传奇。
      待传到苏城耳中时,苏家大公子正高坐在凤来仪二楼,一愣后口中之酒尽数喷出,哈哈大笑许久不止。
      随即便乐颠颠地赶回家中,神采飞扬一字一顿,讲得格外生动明晰。
      偃师面无表情,小丁脸色发绿。
      后来这样不着边际的传闻很快消失,因为大家发现凡是说了听了这些话的人,三日之内必会气运不顺,少则没精打采家中失和,重则丢失钱物大病一场。
      就连平素张狂丝毫不逊于世子苍澜的苏城苏大公子,也在大笑当晚狠狠摔了一跤,灰头土脸狼狈不已。
      不消说,自然都是某只小狐狸心里不爽的后果。

      九月,苏晃自漠北回。
      如果说阮紫汀的罪行和死亡对于金陵苏家,这个江湖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是一个永远抹不去的污点,那么对于苏二公子来说,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她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是他未来的妻子,是他要携手天涯相伴终身的人。
      不过月余,他尚在遥远的大漠追寻着虚假的真相,而她已一声怨毒悲泣,成为了尸体一具。
      天气炎热,死者早已下葬。众人心中惴惴不安,看他安静地走至紫汀灵位前,躬身上香,优雅克制,一举一动无可挑剔。
      苏城站在角落里抱臂旁观,浅色琉璃般的眼睛满是嫌恶嘲讽的笑意。隔了五年,面对心爱之人死亡时心里混沌的苦涩,终究也让你尝到。
      偃师立于苏城身侧,被遮挡住的光线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挺直的鼻梁作为分界,明明暗暗混混灭灭,只映得那恍若天人的脸越发不真实起来。
      他并不迟钝,从最初见到秦殷时她含糊不详的话里,能清晰察觉到那个丫头对苏晃别样的情愫,只是这份黯淡无望的感情在心里压得深了,怕是会连自己也渐渐消磨掉。
      想到她看向颜白时眼神的灼热,不禁垂目而笑,半是遗憾半是艳羡,真是个孩子,爱与不爱,都可以这么快的忘却割舍。
      “五年不见,公子安好?”他抬头,苏晃已来至身前,衣似雪,人如竹。
      偃师自己也确实想知道,为什么会在五年之前与他结拜,他本极少与人亲近,漠然想着,倒着实有些好奇上一世的自己。
      诅咒洗涤记忆,时间泯灭痕迹,便是这样可悲么,竟好奇着自己的过去。
      面前人丰神俊朗的脸上依旧是完美无暇的微笑,安静而执着,让人不能拒绝。
      像是察觉到什么,偃师眉宇轻轻一皱随即打开,淡淡笑着挤出些重逢的喜悦,“一切依旧,混混噩噩而已。”

      本是同父异母的亲生兄弟,苏晃与兄长苏城的外貌极为相似,然气质却迥然不同,雅致而俊秀,不像是个出类拔萃的剑客,到像是个文质彬彬满腹才气的书生。
      苏城那明明颇为锋利张扬的眉眼,至他处却是一片旖旎的温柔。几年前十七岁的秦殷出来乍到,即沉迷于那种如酒般醇澈安然的温柔。
      他便是那种,所有怀春少女梦中都会出现的男子。
      温柔俊雅,白衣无暇。
      “为什么会在漠北耽误这么长时间?”然他的安静和顺却似是对这个跳脱不羁的兄长没什么影响,苏家大公子只是挑了眉开口,隐约已有些质问的语气。
      “接到父亲的信时心里难受不想回家,就在外边停留了几日,让大哥担心了。”苏晃缓缓将目光移向苏城,依旧是春风般暖而恬淡的微笑,然幽黑双眼中有了些犀利的锋芒。
      “这倒是奇了怪了,”苏城仍是不客气地盯着,“难受到连阮紫汀下葬也不愿回来?”
      “或许正是因为心中哀恸,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阮姑娘的过世才不愿回来的,”偃师突然开口,在苏城诧异不满的目光中对苏晃道,“只是事已至此,苏兄还要想开些节哀才好。”
      “旁人皆以为苏晃凉薄无情,幸而还有公子能明白,”苏晃笑容澄澈而忧伤,“有一知己,也不该再如此心伤了。这几日在外飘泊也想开了些,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除了节哀又能如何?横竖有大哥和公子在,心里也算有了些安慰。”
      “这样就好,”苏城的诧异变成惊恐,眼睁睁地看着洁癖甚重从不主动碰人的偃师竟拍了拍苏晃的肩膀,如自家主人般缓声道:“长途劳顿,苏兄还是快回房休息吧。”
      苏晃身子一僵,默默看了他一眼,倒是点点头就此去了。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苏城瞥见四周无人注意,咬着牙低声问,边说边伸手想要摸他额头,“发烧了么?”
      偃师冷冷格开他意图不善的手,倒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方才轻拍苏晃肩膀的指尖,微挑眉浅笑道:“还是问问你这个弟弟是怎么回事吧。”
      “嗯?”身边人只是讷讷回应。
      “他身上有‘九龙丹桂’的香气,肩上还有赤色花粉。”
      “那又如何?”
      “既然叫‘九龙丹桂’,即是皇宫御苑里才有的花树,他千里迢迢从漠北回来,又怎会惹上这样一身气味?”
      “莫不是从宫墙外过,偶然飘来的?”
      “九龙丹桂喜阴畏阳,世上仅有一株,就在御书房中。”
      话已至此,也再没什么可说的,苏城盯着面前的翠色藤萝许久,明澈双眼中神色古怪,慢吞吞地说道:“你以为我不觉得奇怪?阮紫汀好歹是他的未婚妻,就这样死了,我们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还对你笑嘻嘻的,你可是害得人家姑娘杀人又自杀——”
      阮紫汀的死,对外说是一场大病,苏家人所知的,也不过是她畏罪自杀,至于牵扯到十年前扬州那些谁也说不清的种种,皆被偃师秦殷埋在了心底,只告诉了苏城而已。
      “那他应该怎样?”偃师冷笑,神色凉薄,“难道还要找我报仇不成?”
      “我是希望如此,”见小丁不在身边,苏城想到几天前莫名其妙的摔跤,索性耸耸肩膀笑得有些揶揄,“你这种人分明就是个祸害——唉我还没说完呢,你走什么啊你走!”
      见他不回头地走远,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还没有交代,只得对那个背影低声吼道:“天师门的死道士今天可进城了,跟狐狸说小心点,这几天晚上可就别出去了!”

      待偃师来到小丁房前,却见他床旁立着一个茕茕人影,心里一紧不由得推门而入。
      皎然白纱蒙面,回头向他浅笑:“总算是等到你了。”
      然那人却没有回答,面色有些紧张地径直走到床前,小丁依旧在沉沉睡着,瘦削的小脸上一抹安恬的笑意。
      无声地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却是一拧身看向身后皎然,冷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眼神三分警惕三分阴狠,如骤然被断了退路的困兽一般,刺得人心里生疼。看得皎然一惊一怔,脸上笑容顿时有些僵硬,定了定神才曼声回答:“我来找你,他们说你没有出门,一定会来看这孩子,我就来这里等了。”
      盈盈眼波似水欲滴,柔弱委屈中裹着几许倔强,妩媚清致的脸本是陌生的,然那风姿气质却与早已泛黄破碎的记忆深处一个人的背影重合,只让偃师心里缓缓浮出一丝怪异的感觉。
      眼神便不由自主地稍稍平和了些,隐去了那令人寒彻如骨的锋芒,淡然问她:“有什么事?”
      对于突然让他担惊受怕的人,这样已是颇为客气,若是旁人或许早就被他扔出房外。虽说市井传言荒诞不堪,然还是有一点勉强算是真实:栖霞山上皎然的一曲猗兰,让他隐约有了些好感,至少对于这个心思太过玲珑机巧的绝美女子,不再是下意识的排斥和厌烦。
      公子偃师,看琴,不看人。
      皎然似是在他微有柔和却依旧清冷淡漠的目光下喘不过气来,纤手摘了面纱,春水般的双眼中蕴了一泓脉脉深情,向他静静笑道:“请你入宫。”
      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解释道:“那天栖霞山上,陛下也是去了的,他夸你弹得很好,想请公子在几天后的皇家寿宴上能弹上一曲。”
      又咬了咬唇补充道:“这是陛下的原话,皎然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极少见他对谁用过这个‘请’字。”
      然面前之人神色极为淡然,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番邀请何等尊贵恩宠,只是垂手将小丁不甚安分露在外边的胳膊放回被内,细细掖好了被角才抬头看她。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不要把他吵醒了。”
      “那公子的意思?”皎然心里莫名有些慌,皇帝做出此番邀请,姿态已放的很低,他莫要触龙逆鳞才好。
      “不去。”偃师静静看向门外,已然是逐客的神态。

      “公子。”觑见皎然黯淡离去,方才还熟睡的小丁突然翻身坐起,伸手向坐在床前的偃师唤道。
      他最心疼的公子垂目静思,眉宇微皱,眼神清冽而澄澈,见他就这样醒来,始终淡漠冰冷的脸上不禁宠溺一笑,抬手握住那颤颤伸向他的纤细小手。
      狐狸曾经如琉璃一般白皙细弱的双手,如今已是干枯开裂,层层脱皮。
      “都听到了?”
      “嗯,”小丁重重点头,鸦翅一般浓密的睫毛下眸光有些涣散,溺着水一般的忧虑,“皇帝可不好惹呢,我怕——”
      “没什么好怕的,”偃师知他所想,拍了他手轻身安慰,“不会有事,你只要安心修行,过了天劫才好。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小丁心里一热,连日来昏昏沉沉的头脑骤然清醒了些,凡尘过往在眼前如烟花般开落,只衬得如黑夜一样死寂的心中更加惶恐寥落,不禁垂了眼勉强笑笑,明明清楚自己根本不敢相信他的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涩声问道:“为什么?”
      偃师恍然想起那天夜里他灿烂到不祥的笑脸,下意识地握紧了那细骨伶仃的双手,眼神沉静又似燃着火。
      “因为我离不开你。”
      只这浅淡一句,便终不负三千年痴缠的因果。

      苏府,晚宴。
      虽然阮紫汀的灵位还摆在那栋小楼的角落处,然一家人的脸上还是因为苏晃的归来而溢满了喜悦,多日来盘旋在这精致府邸上空的愁云消散,接连发生的两桩凶案被众人努力抛在脑后。
      至少,他们有名满天下的公子偃师,有剑法不出武林前五的二公子苏晃,连现在最不济的大公子苏城,也曾经一剑惊动江湖,被誉为百年罕见的武学奇才。
      安心祥和,一派融融的天伦之乐。
      然时时对着那与苏城颇为相像的眉眼,忆起那曾经清朗俊秀的少年怎样温柔而恶毒地一字一顿吐出诅咒,羽扬再也无法忍受,猛然将碗筷一推,在一家人惊异的目光中冷冷离去。
      走至月光下怅然四顾,偃师小丁不知去向哪里,只剩他一人静立于这黑暗幽静的庭院里,不远处是其乐融融的团圆灯火,兀自心中空空落落。
      苏晃的归来,白日里尚不觉得如何,只是到了夜里寂静了,才觉得那在心底暗暗蛰伏已久的恨意又缓慢浮起。
      曾以为五年时间足够他用来忘却,消弭爱恨,做一个混混噩噩噩的普通人。
      却还是难以释怀,若不是苏晃满是恶意的言语和举动,素来宠爱弟弟的苏城也不至于就这样郁郁而终。
      白衣无暇,内里却是点点丑陋的乌黑伤疤。
      手指缓缓握紧,只觉得周身半是冰冷半是灼热。
      然头顶突然响起一人的声音,因听了千年而无比熟悉,又因短暂的别离而无比陌生,总之在脑中兜兜转转,牵扯出所有莫名不安的情绪。
      抬眼望去,那人站在树上对他微笑,如蒙了一层完美的面具。
      “好久不见了,祭司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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