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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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走吗，殷丫头？”苏云修看着在他面前垂手而立的秦殷，她恭敬的脸上沉沉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取了所有的生气。
“契约已经拿到，就没有什么理由再赖在这里，”秦殷始终没有抬头，盯着地面敛声回答，“这五年承蒙苏伯父的照顾，真的是感激不尽。我父亲欠苏家的债就此还清，秦殷也可问心无愧地离开了。”
“这里好歹你待了五年，也算是你的家，这——”苏云修抬手还想劝道。
“什么时候走？”站在一旁始终静默的苏城，仔细端详着她突然问道。
秦殷一愣，已知这是他在默许她的离开：“明天，我与颜白已经约好，一同去洛阳。”
“他知道么？”他不顾苏云修不明所以的神色，只盯着眼前面无表情眼神颓丧的女子淡淡问道。
秦殷挑起唇角，然眼中殊无笑意，“我已告诉小丁了。”
苏城将她像陌生人一般看了许久，终是微微点头，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个曾经朗声笑着眉眼飞扬的女子，如今漫不经心毫无生气地站在明亮的光线里，颓丧厌倦如同因缺水而濒死的植物，额上看不见的阴云一片。
或许是他错了，她拥有介入传奇的资格，却没有那样的勇气。她很现实，如昔日的苏城一样现实。只是自己尚且有耐心让苏城接受羽族的羽扬，而二十年一个轮回的偃师却不可以。
他没有时间，他太骄傲，有些东西他说不出口，便任凭它们成为永远在心中沉默盘桓的虚假记忆。
“我不应该告诉你那些的。”羽扬压低了声音，一声叹息堵在胸口。
秦殷明白，他说的是那些关于偃师的一切，那些当时就让她心生凉意的一切，却抿了唇淡淡笑了：“你没有做错啊，知道的越多，才能离他越远。
而离他远些，不是对大家都好的事么？”
我本来就是个胆小自私的人，无意强求那些注定会失去的东西。”
“明天就是约定的斗琴之期，”茶座里皎然以手支颐，笑盈盈地看着对面的偃师道，“公子的琴准备好了吗？倒是没有听说您带琴来金陵呢。”
“我用苏府阮姑娘的琴就好。”
“是苏二公子的未婚妻阮紫汀阮姑娘么？早听说过她是有名的才女，”皎然收了妩媚的笑脸，低眉微微叹气道，“只是就这样一场大病香消玉殒了，还真是可惜。”
偃师终于将目光从街景移到了她身上，看这八面玲珑的剔透女子到底想说什么。
“皎然昔年曾在宁王爷府里待过，与世子也算相熟，听闻他在苏家门口死得不明不白心里真是难受的很，还要多谢公子找出了凶手，想必苍澜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她一番说辞声音动听婉转，悦耳到听不出真心，“只是皎然听闻前几天苏家又有一个小婢惨死，是真的吗？”
看他漠然点头，又缓缓露出计算精准的笑容，一半的遗憾一半的好奇，“公子久居苏府，不知对这些事怎么看？世子的血案，阮姑娘的暴病，那婢子的惨死，这些——”
“巧合而已。”偃师打断她的话，淡漠回答。
“公子莫要跟皎然开玩笑了，”她盈盈眼波似水，巧笑嫣然，“这巧合也太多了呢。”
“不是玩笑，只是告诉你要怎样回答宸庆帝的问话。”
“陛下？”皎然笑容一滞，美丽面容上有些不可思议的神情，“这话我不明白。”
“皇帝寿诞将至宫中众人忙乱，怎么只有姑娘你每天出来悠闲品茶？斗琴虽然是小事，却选在栖霞山这种地方，你毕竟是宫里的人，若不是有皇帝的默许怎能如此张扬？即使姑娘与段苍澜交情匪浅，但连带着连阮紫汀和丫环的死也关心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我只是好奇。”皎然细白牙齿咬住下唇，美丽脸上颇有些委屈的神情，让人对这柔弱动人的女子不由自主地心生怜爱。
“是皇帝好奇吧。”偃师浅淡冷笑，懒得看她。
“公子！”她眼波一转又想要说什么，却不防偃师那个叫小丁的仆人匆匆跑来，便干脆地将话压在了心底。
早已习惯将要说的要做的都细细密密在心中斟酌筛选良久，才再蒙了一层毫无心机的无辜面纱出现在人前，因此这一次被他不客气地拆穿，一时心里来不及掂量什么就要脱口而出，幸好被打断，才及时停住。
“怎么了？”小丁这两日气色已好了些，不再那样苍白得令人心疼，而此刻看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偃师还是不禁皱了眉问。
狐狸那惯常伶俐狡黠的眼中情绪复杂如一股浊流，几许自欺欺人的快慰，几许放下心来的悯然，静静直视公子的双眼小心探寻着他神色的变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秦殷要走了，她明天就要跟颜白去洛阳了。”
皎然已是第二次看到清雅冷漠如天人临世的公子偃师，露出那样如水般平静淡然又满是疲惫的神情，心中一动一痛，倒是颇为羡慕那个能让他有如此神色的女子。
“是秦殷姑娘要走了吗？”她笑如一朵解语花，“那要不要推迟斗琴日期，公子好去送她一程？”
偃师凝眸看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不必。”
秦殷拍了拍手，看着自己住了五年的房间，安静寂寞得像一个不见尽头的白色洞穴，不禁自嘲似地笑了笑，终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苏城倚在门外，一袭白衣胜雪，见了她漫不经心地笑笑，似是要掩饰什么：“苏云修一家子今天一早就出门去了，只能由我来送你啦。”
“有什么可送的？”她摆摆手，神色终于因要离开而明媚了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就走么？”他静静问，已有所指。
秦殷方才才亮了些的眼神突然变暗，勉强摇头笑道：“还能如何？颜白正在门口等我。”
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早已暗暗滋生的莫名情绪在心中兜兜转转，萦绕牵扯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向周围扫去，然在意识到之后又被骤然收回。
既然已是这样，心里又能再希望着什么呢。
离开这里，横竖那些传奇，都再与自己无半点关系。
她只是那个人的过客，仅此而已。
万种情绪，纠结婉转，轻轻一呼，也不过是一声清浅叹息。
“颜白，你要小心些才好。”苏城背对了她，淡淡叮嘱道，“虽然知道就算说了你也不听，还是得再提醒你一下。”
“我心里有数，”她有些感动，“多谢你提醒，”想了想又轻声说道，“还有一件事。”
“嗯？”
“对小丁好点，他心里有多苦偃师不知道，你我却都清楚。”
“知道了。”苏城一怔，沉沉应道。
舒尔望见远处渐渐走来一人，“偃师？”
秦殷猛然抬头，眼中神色变幻不定。那人披了一身金色流光而来，行走之时长发带风，清逸飘摇的神人之姿。
一如那并不遥远却已模糊的正午，芜城郊外荒原的初见。
还是那个如天人一般，令她无望爱着的公子。
苏城撇撇嘴，冲偃师挤出一个半是无奈半是揶揄的苦笑，对秦殷摇摇手退到一边，却还将两人留在自己的视线，只想看这场气氛诡异的告别到底会是怎样。
“我有东西要给你。”秦殷眼神飘忽，终是因为他一句有些突兀的话而移来了复杂的目光。
“什么东西？”完全是下意识地问。
右手被轻柔拉起，因冰冷指尖的接触而有些不安的战栗，然他只是将那枚在古琴中发现的玉戒轻轻放在她的掌心，就再无言语。
古玉的寒意立刻沁入血肉骨髓，脑中顿时一片通透空白的奇异感觉。
“为什么？”秦殷努力扬起脸，强迫自己看向那冷光流转的眼睛。
然他没有回答，只静静看了她一眼，并不指望她能够懂得，随即转身离去。
既然这场告别足够别扭折磨人，那还是早些了结了为好。
反正失去就已是失去，他也从没有挽留的习惯。
所谓过客，仅此而已。
“我可以问一下么？”秦殷突然朗声开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想来问这个，语气也莫名地有些怪异，“那天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偃师背影一顿，略微地有些僵硬，似是在勉强自己不要回头。
“凤求凰。”他的声音依旧优雅淡漠，恰到好处的清冷掩住了所有情绪。
就此远离。
高爽八月，栖霞山上枫林如火，漫山红遍，连绵烂漫数百里，如一匹繁艳精致的嫣色锦缎，照得点着几缕清浅白云的天空微微发紫，一片欲说还休的缱绻风流。
镜湖边上的栖霞精舍早已被挤得满满当当，自命不凡的文人雅士，流落风尘的歌姬舞女，方正的夫子或是浪荡的剑客，各色人等，都静静站着眺望不远处的二人。
距离皎然莫愁湖畔的惊世一舞已事隔多年，他们在等待，见证另一个惊动天地的奇迹。
斗琴尚未开始，那两个人沉默静立，然他们只是看着，就已唏嘘不已。
名满江湖的公子偃师，熙祚朝的第一舞者皎然。
一个清雅出尘如天人，一个惊艳翩然似仙子。
平静无波的镜湖，远处群山如锦似缎，青衣绯裙，如墨长发随风翻飞，飘渺如幻，不似真人。
“公子打算怎么个比法？”皎然笑意盈盈，妙目秋波映着身后闪光的湖水越发清灵妩媚。
“由姑娘来定就好。”他淡淡回答，身后小丁抱琴，日渐恢复清朗的双眼中隐约有些敌意的微蓝光芒。
“那不如我们互定琴曲，这样才有意思些。”皎然顿了顿，狡黠笑意里尽显风情，“那我就先唐突了，公子就弹那首凤求凰吧。”
“咳。”小丁翻了翻眼，勉强把不满的冷笑换成一声无辜的轻咳。
偃师回头看他一眼，却还是点头应允，神色平淡一如往常。
“皎然的曲子？”她轻声提醒看来颇为漫不经心的公子。
“猗兰。”他想了想，随意回道。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