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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音毕,古琴 ...

  •   小丁一怔。在他眼中,皎然只是多年前寇青轩的影子,一举一动都不过是在模仿着那个女子的妩媚风流,可即使如此,忘记了一切的公子还会下意识地让她弹当年寇青轩最爱的琴曲,这,又是为何?
      尚且没有血色的薄唇紧抿,压住一痕冷笑,寇青轩,这次是你赢了。
      可赢了又怎样,如今早就烂在地下的你,不过是在替别人做嫁裳。
      而我只要活着,就永远不会输。

      皎然垂眼一笑,曼声道句:“那就我先来了。”言毕转身,湖边一株参天茂盛的榕树下早已有小婢摆放好了琴案,案边小鼎中檀香袅袅,素净古琴“九霄环佩”静置其旁。
      她优雅坐了,纤手在七根晶莹琴弦上轻巧一划,簌簌寥落清韵,即刻响彻天地之间。
      百年榕树碧翠欲滴,佳人红衣鲜艳耀目,映着身后镜湖粼粼波光,一时间光影交织雾气迷离,只如前世修福今生才得以一窥的仙境。
      铮铮琴音,灵澈似水,幽邃剔透,娴静芬芳。骄傲寂寞地涌向天空,流过土地,漫上人心,所到之处,皆开出簇簇雪一般干净清贵的素冷花朵。

      栖霞精舍里,众人翘首聆听,拥挤而沉默,只觉得那琴声似有魂魄,默默钻入耳中,充斥了一切所思所想,眼前只有空谷幽兰,再不能忘。
      精舍旁的一间幽静单室内,却空荡荡只有两人一坐一立,悠然自在。
      倚窗坐着那人已近中年,相貌清俊风姿从容,优雅单薄如文人一般,然和缓面容下还是隐隐藏了浓重的肃冷矜贵,举手投足间也尽显睥睨众生坐拥山河的霸气。
      此刻玉一样的右手指尖悄然一捻,却是赞叹笑了向身后那人道:“皎然这丫头许久没弹琴,今日一听,倒还有些精进了。”
      “陛——老爷不知,皎然不想输给公子偃师,早已练了好多天。今日斗琴,无论能赢与否,她的琴艺都已臻佳境,可以与大师媲美了。”
      “连十一你也这么说,”那人朗声笑道,眼角细纹略显沧桑,然更有一番慑人的魅力,“少不得回去要好好赏这丫头才行。”笑声未息却是一声低吟,“那个就是公子偃师么,皎然想要赢他,可是不容易。”
      十一年轻的脸上浮现迷惑的神情,伸手挠了挠脑后墨般的长发,不解地问:“皎然已弹得那么好。况且在十一看来,公子偃师盛名之下,倒真不过尔尔。”
      “怎么说?”被他恭敬称作老爷的男人轩眉一挑,目光落在窗外寥寥湖边,倒是饶有意味的问道。

      远处皎然素手一扬,乐声铿然而止,清灵余韵缓缓在空气中晕染开来,曼妙不可方物。
      骤然从琴音中回过神来的众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赞叹,而静默聆听的公子偃师却只是略微颔首,眼中殊无欣赏也无鄙夷,平淡如同客套一般,舒尔转身向湖边那块半埋在水里的巨石走去。小丁抱了琴跟在他身后,不忘冲脸色苍白的皎然甜甜一笑,狐狸眼中满是玲珑狡猾的轻蔑之意。
      怪石森然嶙峋,一半平坦莹润如玉,浸在水中的另一半却满是剔透空洞,不时有游鱼自在穿梭于其中。
      凛然山风带着湖水的清气早已将这巨大石头吹拂得干干净净,偃师跃上那平坦一端盘膝而坐,接过小丁掂起脚递来的独幽置于膝上。长发衣带随风乱舞,青衫映着碧水一派神人之姿。
      只是他跃石而上的身手太过矫捷,让精舍里伸长了脖子向外望着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真的不会武功么?”十一来不及将他为什么认为那人“不过尔尔”的原因娓娓道来,就听见身前人轻声疑问。
      “回老爷,”他垂手恭敬回答,神色微有蔑意,“公子偃师无门无派,三年之前突现江湖,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历,至于功夫,倒真从没人见他使过。况且练武之人无论天赋境界如何,身体终究会比常人强健些,而他却太过清瘦,那么薄一片,风一吹就倒似的。”
      “风吹就倒?”老爷笑容温和眼神却有些冷,又想起方才的问题,“十一为何说他不过尔尔?”
      “神色傲慢目中无人也就罢了,那么年轻的一个人,身上却满是倦怠苍老之气。除了看他身后小童时眼中还有些暖意,其余时候看什么都像是死人一样。十一不解,这样的江湖第一公子,要了何用?分明是淡漠凉薄之极,好看是好看,但也只能看看而已,却必然是个于国于家无望之徒。”
      他一口气说下来,却不防老爷笑得漫不经心,眼神冷定满是不容置疑的自信,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不悦,不由得想起来根本就是皇帝自己派皎然与公子偃师交结。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冷汗涌出皮肤,明白自己是说错了话。
      “陛下恕罪!”他终于惶恐,不禁单膝跪地脱口而出,“十一该死,竟然妄自质疑圣意。”
      “罢了,”当今天子宸庆帝倚窗闲坐,笑容优雅而危险,“十一你说的也是事实。只是事实多浮于表象,凉薄乃世人天性,淡漠未免就没有真心。而这个公子偃师,”
      他轻念着,任这个名字如蝴蝶断翅一般翩然,从唇齿间幽幽滑落,清俊眼中殊无神色,声音却冷硬如铁,“无论他是怎样的人,朕都要定他了。”
      “可是陛下,”十一稍一犹豫,还是梗着脖颈倔强地提醒道,“这草野之民颇为高傲不驯,怎能让他心甘情愿地——”
      “太清则寒,强极则辱,”宸庆悠然笑道,细长凤目中溢满沉沉凉意,仿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全然是只属于帝王的气度和自信,“他那样的人,会比常人更易遇到无法解决的事。只需等着,让他自己来求朕便可。
      莫要再多嘴,现在我只想听听,他怎么来弹这首凤求凰。”
      十一年轻俊朗的脸上微有不服,但仍是即刻噤若寒蝉,咬住下唇退至皇帝身后,再无声息。
      却是也忍不住将目光移向了那方。

      悠悠天空,遥遥大地,中间只剩下一泓清水,一块奇石,一架琴,一个人。
      远近之中,浓红碧绿化为一片模糊的晕色,在澹澹雾气里层层铺染,只趁得那人清朗眉眼格外明晰。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宛然一种动人心魄的锋锐美丽。
      嘴角一挑似笑非笑,淡漠神色依旧苍茫倦怠。
      然清寂琴音一响,便连这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空白,各人记忆纷繁而来。

      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始终沉静自若的宸庆帝身上一震,似乎见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宫装华美的女子提了裙摆从他面前仓皇而过,只留下一树榴花的明艳,和在那凉寂到令人发疯的空气中,年轻的自己对着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意兴萧然的虚无一握。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十一黝黑的脸棱角分明,依旧是少年人的青涩和桀骜,却恍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对他拈花微笑的少女,婷婷一袭鹅黄短衫映着身后萋萋一地芳草,美不可言。只是年少的心思灵动而清浅,始终那样沉默地与她擦身而过。然后生死裂变,再不复昔日的碧海蓝天。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羽扬斜斜躺在林间枫树之上,仰头望了漫天灿若霞光的枫叶,缓缓幻化成一张嗔怒羞红艳如火烧一般的俊脸,便眯起眼很是没心没肺地笑了,只是扯动嘴角的同时,心里那花了整整五年才得以结痂的伤口又钝然撕裂,再也不可挽回地淌出了血来。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小丁静默而笑,带着一痕深重的颓然无望,安详凝视着那个人的背影,纤小单薄的身子在煦暖风中轻微战栗。千年记忆随风飘遥,缠绵悱恻,不绝如缕,便密密地织成了张坚韧若是的网,将他裹死,令他窒息。再也说不出的爱成了一个禁咒,紧紧扼住了脆弱的喉。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使我,沦亡。

      栖霞精舍内外一片死一般的安静,众人或仰首,或垂目,或欣慰,或怅然,千重思绪万样神态,过往的种种爱恋无论悲喜,皆被琴声化为一片无暇的纯白记忆,沉沉地溺于其中。
      莫问年月,不愿自拔。
      十一终究年轻,爱得浅而忘得快,艰难从这诡异的氛围中抽身出来,只觉得这乐声也太凄然了些。
      凤之求凰,在他弹来,却已是全然注定了求不得似的。
      然抬眼又望向那清冷抚琴人所在的远方,少年紧抿的薄唇间讷讷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因讶异而仓皇。
      “凤凰。”

      明知公子不会看见,小丁还是背过身去,匆匆用手抹了眼角恍然不觉渗出的泪,纤手抬落之间已换上了一副明媚无邪的笑脸,“是凤凰啊,真是好久不见。”
      长空万里似洗。
      古有灵鸟,雄曰为凤,色之青碧,雌曰凰,羽赤如火。
      如今这一片广阔的蔚蓝之上,青赤两只灵鸟悠然翻飞,婉兮清扬,落落上古遗风。
      落至地上,寥寥琴音,翩然起舞,仙家气度曼妙不可言。
      众人只睁大了双眼,屏息凝神,似是任何一个动作和声响都会亵渎了这场如梦似幻的耳目盛宴。
      连宸庆帝也不知不觉将身子探出窗去,吃惊看着那两只傲慢华贵不可方物的鸟儿,一步一舞向着兀自阖目抚琴的公子偃师处挪去。
      终是随着乐声高昂之处,轻扇五彩双翼,一立于斑驳古琴之上,一立于他清瘦肩头。垂首蹭他脸颊衣袖,厮磨呢喃,神态甚是亲昵眷恋。
      偃师睁眼,望之莞尔一笑,似是见了别离多年的老友。
      便是这一笑,眼中神色终是暖了些,如天山之上冰雪初融,极清极寒的乐声一缓,那样刺痛人心的凄然骤然消散。
      因他上一世无心之举而死的阮紫汀,知道他的过往而抽身离去的秦殷,始终伴于身侧如影子般再也割舍不下的小丁。
      还有许多早已忘却了的人,在他繁复重叠的记忆里模糊一团,不得长眠。
      只这一曲得以祭奠。
      浮生若此,会者定离,不如莫遇。

      尾音低沉没落,浅浅震动潮湿的空气,缓缓散开,荡起几许微末的涟漪。
      抬手轻抚身旁鸟儿,示意它们就此离去。
      雄凤雌凰凝视着他,清明双眼洞彻悲悯,许久展翅一声长鸣,清音如箫笙,响彻长空,双双消失不见。
      音毕,古琴七弦尽断公子偃师指尖鲜血长流。

      远处秦殷端坐马上。神色复杂沉默良久,终是拉过身后斗篷上的风帽遮住了眼睛,怅然一声叹息,向身后颜白道:“我们走吧。”
      栖霞山本不是金陵到洛阳的必经之地,然颜白刻意安排秦殷来一睹这斗琴盛事,借以彻底打击她使其不再动摇,然不想差点把自己也给震住。
      摇头暗叹,心中却更多了几分难言的兴奋,仿若终是寻到了可以与他相对而立的敌人。
      策马跟上,锋利唇角上笑容完美而危险。

      此刻远处的一人露出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莫名笑容,宸庆帝伸出手来遥遥一握,像是要把这个传奇抓入掌中。

      皎然面色黯淡,十一惊疑不定。众人仍是凝神屏气,不知该作何反应。

      羽扬扯了片枫叶遮在眼上,苦笑一声,借了犹在耳边的寂寥琴音沉沉睡去。

      小丁捧了公子手指心疼欲死,却不防被他轻拍头顶,一如往常般温柔怜惜。

      身后湖面平滑如镜,波光粼粼,此情此景恬静之极。
      然另有暗流涌来,混沌波澜,如兽奔跑般猛烈而悄无声息。

      终不免又是一场侵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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