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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让我跟你去 ...

  •   秦殷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徒劳地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惊惧而大睁的双眼中一片空洞苍茫,没有半分光亮。
      偃师看她战栗的脸上溺水垂死一般窒息的神情,微有了些心疼,竟不自觉伸出手来像是要安慰,然而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肩头之时,又倏然收回。
      似在身边的不是一个惊愕恐惧的女子,而是他最不能触及的禁忌。
      他本是那样骄傲淡漠的人,千年漫无目的的游走打磨出麻木不堪又骄矜异常的一颗心。世间沧海桑田如弹指一瞬,人世悲欢离合尚且静观不语,天下风云变幻也不过袖手旁观,说到底,他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看客而已。
      画地为牢,白衣才可纤尘不染。
      然习惯了被仰望就难以再低头,习惯了被爱就难以再去爱人。俗世人潮翻涌,他逸逸然走过了多少人的生命,留下或多或少却都深如刀刻的印记,化成了心中永无法磨灭的黯淡伤痕。
      漫漫交叠的轮回中他给予的爱浅淡而有限,只如一洼泥潭,温暖而腐烂。爱上这样淡漠善忘的男子本就是一场宿命般的悲剧,然而飞蛾扑火,谁人沦陷于此,沉溺而不知。
      总是得到就忘了该怎样争取,太过骄傲又不屑于开口挽留,恰好这一次,对方先微笑,转身,毫不犹豫地抽离。
      便破天荒般,给了爱却没有人来拿去。
      公子偃师,竟也如在浮世间艰难挣扎如蝼蚁的凡人一般,遇到了这样求不得的难题。
      还真是拜她所赐。
      挑起嘴角终是摇摇头笑了笑,半是无奈半是妥协,握紧了手指,退却。
      看来以后还真要离她远些。

      “她,她——”秦殷并没有注意到那突然伸来又骤然收回的手,只是努力给自己打气,才勉强抑制住了逃离的冲动,声音艰涩地开了口,却又不知望着眼前的这个人,该说什么才好。
      明明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喜欢,却一时头脑发热还是跟着他跑了来。
      那令人惨不忍睹的尸体静静伏于地上,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似是将死之时受尽了残酷虐待,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寸完好皮肤。漆黑长发浸透了血,被人生生扯下,一簇簇地散落于已被染成暗红的地面。
      目眦欲裂,死不瞑目。
      偃师漠然看她一眼收了心神,眉头少见地紧皱,却是屈身单膝跪在了那惨死的小婢身旁。小荷十片指甲皆被残忍拔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握拳像是紧紧攥住了什么,左手食指僵硬地指向前方。
      那一条细长的血迹尽头,静静置着她最爱的小姐唯一的遗物。
      古琴独幽。
      秦殷低头看偃师神色凝重,却又颇有些为难,知道他想要取出小荷手中的东西,但因洁癖而不愿触碰这满是血污的尸体,心里闪过兔死狐悲般的凄然,却还是低声问他道:“我来把她的手掰开吧?”
      偃师一顿,似是有些出乎意料,然还是点了点头。
      秦殷心里默念着“冒犯了”,却没想到小荷至死也攥得那么紧,死人的手指本就僵脆,再掰下去只怕她的手指会齐根断掉。
      抬头看偃师,他纯黑的眸子里流转着某种莫名慑人的冷光,竟是随手拣起地上小荷的发簪,锐利的金属尖端狠狠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暗色的血痕,尸体紧握的左手五根手指应声而断。
      秦殷低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手中,小荷那曾如水葱般灵秀的手指簌簌坠落于地,在蔓延如火般的血色中逐渐枯萎,只剩下白玉样的掌心还被自己紧紧握着,一片翠绿的梧桐树叶终被残忍地暴露在外,与周围浓烈的血腥对比的鲜明,显得分外单薄和无辜。
      她匆匆放下了死者残缺不全的手,一时间只恶心想吐,甚至来不及谴责偃师的麻木冷血。
      “真没用啊。”然而那个人倒也不客气,看了她已经发绿的脸惋惜般地轻轻叹息。
      秦殷两眼一翻,被成功刺激出了无谓的勇气和怒气,如他所愿不再晕眩作呕,却是恨恨地冷笑道:“公子神勇冷静,人死的这么惨您还能对这尸体下得去手,秦殷还真是望尘莫及。只是睡觉时一定要当心了,小心人家变成鬼半夜来找你!”
      偃师眼中神色似笑非笑,对她貌似提醒的诅咒毫不在意,然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浅淡勾起。细长手指轻拈了飘落在地的梧桐树叶,垂眸静立,若有所思。
      “那是紫汀的琴么?”秦殷看他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又不争气地动摇起来,便匆忙想离他远些,走到了那架古琴旁没话找话一般,“她这样指着,是琴里藏了什么东西吧?”
      然她对七弦之琴一窍不通,摆弄了半天也不见蹊跷。这琴方正雅致,因有了年月而肃冷古朴,根本找不出可以藏物如暗格之类的东西。
      小荷忍受着凶手的残忍虐待苦撑良久,待那人离去后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艰难给予他们的提示,左手指着的古琴右手紧攥的梧桐树叶,到底是什么意思?
      “凤栖于梧。”偃师皱了眉喃喃道,却是神色颇为奇怪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听错吧?”苏城匆匆赶走围在楼外的众人,又好说歹说才将苏云修和苏韶劝回房去,刚刚走到静立凝神的小丁身边,听到楼中飘来的清冷乐曲不禁一怔。
      小丁觉得一颗心在沉沉地下落,耳旁只剩下琴曲和风声,消弭了所有的疼痛和触觉,缓慢而不可挽回地坠至谷底。
      空洞的疲乏感再次如盛大的潮水般侵袭,只愿天劫赶快到了,便可一觉睡去,再不需醒来。
      却还是勉强扬起脸灿烂地笑了:“羽扬你看,这还真是一个机会呢。”
      心中无声叹息,也罢,徘徊留恋若许年,再这般无果地痴缠,倒不如归去。

      “很好听。”一曲终了,秦殷讷讷轻声道。心中骤然涌出万般莫名的情绪,却只能化作一句浅淡的赞叹。
      她话音刚落,偃师右掌下琴尾的“凤沼”音槽处竟轻巧一震,如一扇门扉般无声弹开。
      白色的玉戒静静躺在古琴漆黑斑驳的腹中,冷光幽暗,玲珑剔透如人眼。周身有着古拙灵异的气场,似是已流转在世间多年,它引起了多少血雨腥风,自己却如大智者一般隐忍旁观,静默而淡然。
      只是在等待谁的到来。
      终在一曲清音之后重见天日,骤然浸在铺天抢地的血腥空气里,那无暇白玉中唯一一个黯淡的深色斑点,竟似枯萎花朵吸收水分似的,一点一点地润泽鲜艳起来,直至成为刺目的嫣红。
      “戒指?”秦殷有些讶异,想也不想如受蛊惑,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去。
      偃师一惊急忙挡开了她,没想到经过阮紫汀一事,这丫头还是这般莽撞不经心。这样诡异的东西,是随便碰得的么?

      深夜,苏府。
      “公子,我要走啦。”小丁倚在门口,向偃师盈盈笑道,背后一弯单薄残月,寥落清辉如霜似雪。
      “真的不要我跟你去么?”偃师蹲下身来担心地问,看他向来黑白分明的伶俐双眼,竟已开始隐隐地混沌起来,呈现出一层朦胧不清的暗黄色。
      他惯常对这样污浊的颜色敬而远之,此刻却伸手轻覆,心疼不已。
      “不用不用,”小丁摇手笑着,似是对这反常的温柔举动浑然不觉,不动声色地躲开了他的手掌,“羽扬已经跟我说了城里那些老道士的居处,横竖避开那里就行啦,我显了真身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公子还能一直跟着我不成?”
      笑容不变,眼神却逐渐失了温度,眯起眼隐了所有思绪,清脆稚拙的声音有些低沉幽魅,终归于一片纯白的无邪:“万一过不了天劫就没办法再待在公子身边,小丁要从现在就开始试着适应才行呢。”
      “小丁——”偃师惯常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巨大而莫名的恐惧,突然想要将他纤细瘦小的身子拥入怀中,却不料狐狸轻巧地向后退去,无声地拒绝了那个一直眷念着的清冷怀抱。
      笑着向他轻轻点头,竟就此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沉寂如铁的夜色里。
      只是那个笑容太过灿烂,灿烂到凄凉。
      灿烂到不祥。

      深夜,凤来仪。
      “这是怎么了?”凤凰依偎在苏城的肩头,看他好看的眉始终皱着,一杯一杯地灌着醇烈的酒。苏大公子常得意洋洋地自称千杯不醉,此刻身边不知已空了多少酒坛,英俊利落的脸被酒气熏得微红,双眼倒是越发清亮了起来,明锐地像是能洞彻人心一般。
      “只是心烦,”他笑得浅淡,低下头轻吻她的额角,然郁结的眉心仍是没有打开,“心烦而已。”
      “好好地怎么会心烦?世子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凤凰心里一动,即使是比明月更加敏锐狠辣的罗阳都没有找到阮紫汀盗走的东西,莫不是他们自己发现了什么?
      苏城抬眼望着遥遥星空,他再也无法回去的含光城内,羽人们在云间轻灵滑翔。想着偃师小丁,想着秦殷颜白,想着那枚弥散着灵异诡谲气息的玉戒,只觉得无数纷繁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被谁别有用心地织成一张细密粘腻的网,缓慢沉定地兜头而来。
      “只是觉得,身边的那些家伙都太不让人省心了。”他苦笑,伸手抚摸凤凰如云的黑发,眼神飘忽不定,“想要不管他们就这样离开,却又不知该去向哪里。”
      凤凰将他举至唇边的半杯酒抢过自己饮下,一股热气从腹中冲上心头,看着他琥珀般的眸子里片片漫不经心的自嘲和自厌,一时间像是忘掉了自己隐秘的身份,只是将头眷恋地埋于他宽阔温暖的胸口,闷声说道:“无论你去哪里,都让我跟在你身边好不好?”
      声音极轻,因怕被拒绝而小心翼翼。
      羽扬低头看她,眼中神色瞬息万变,最终定格为一抹欣慰笑意。
      那夜夜纠缠在噩梦中苏城的脸,终是缓缓退到了记忆的深处。
      “当然好。”

      “颜公子?”秦殷昨天心事辗转一夜无眠,此时日上三竿才懒懒起了,揉着尚且惺忪的双眼看着甫一出门就遇到的人。
      “叫我颜白就好。”颜白逆着日光笑得风轻云淡,似是对昨日她的骤然离去并不在意,目光轻轻扫过她费尽了力气才洗净的脸颊。
      “那好,颜白你有什么事?”秦殷眯起眼,迎着刺目的日头淡淡问道。
      面前的这个人她是真的喜欢,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喜欢,即使对他的过往和身份一无所知,还是凭着那一份毫无理智的冲动来喜欢。
      却仅此而已。
      早在他之前,另一个人就已不动声色地进入心中,清冷冷挑了眉站着,似笑非笑神色睥睨,高高在上的淡漠,如同神祇。
      然却也仅此而已。
      两个人她都喜欢,也都懒得再喜欢。一个是因为神秘可疑而不愿,一个是因为不够资格而不敢,故事还没有开始,她却已没了心情走下去。
      颜白沉默,不知昨天发生的那么多事对她到底有怎样的影响,却能够肯定的是,她再也无意留在公子偃师的身边。目的本已达到,他心中却微有些莫名的怅然,只为她对着自己时,神情里也隐着清浅的疏离。
      “我再过几天就要走了。”他静静地说。
      “哦。去哪里?”秦殷垂目,语气平淡至极。
      “洛阳。我听苏城说,那里是你的家乡。”
      “家乡?呵,不过是个我出生的地方而已。”
      “那你想回去看看吗?”
      “嗯?”
      “我是说,”他的声音清越如金石,灰蓝双眼里流转着某种莫测的情绪,凝视着她一字一顿缓缓说道,“你愿意跟我去洛阳么?”
      秦殷因没睡好还有点迷糊,只顾揉着酸涩的眼睛尚且没有听清他的话,然已懒得再问,摇摇头张口就要回绝。
      “好好想想再回答我,”颜白俯下身扳过她的肩,将一片阴影投在那无精打采颓唐的脸上,优雅的声音变得低沉,如丝绒般光滑而魅惑,“你还要留在这里么?这里有什么让你留恋的?这个地方不是你的家,这里也没有你爱的人,为什么不离开呢?”
      伸手轻抚她脸颊上刺目的伤疤,“你并不属于这个地方,这里也不再需要你。”
      “我——”她本来就已低落的情绪更加不可收拾,徒劳地想分辨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金陵,苏府,漫长又短暂的五年,他说的对,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从没有拥有过这座城池的清灵飘逸,也从不能分享那家人的欢声笑语,她是仆人,是过客,是一无所有的流浪者。
      苍澜血案已结,卖身契早就揣在了怀里,众人的生活又开始继续,这里也再不需要自己。如此厚着脸皮赖在苏家,不过是为了能时时见到那个人。
      可是随着昨天信誓旦旦说出去的话,便连这个理由都失去了。
      “你还想待在公子偃师身边?”她的眼神渐渐迷茫,溃散,没了焦点,颜白靠近了伏在她耳边,沉沉的声音让人不由自主地迷醉,“他旁边站了苏城,站了小丁,又来了一个皎然,你可曾见到还有你的位置?
      你又甘愿,永远都站在他那样的人身边而失去了自己?”
      看着她眼中骤然涌现出的痛苦,颜白唇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满意而危险的笑容,还要再说些什么,却不防秦殷举手,干脆地将他推开。
      清澈的金色阳光刺穿云层,毫无保留地落在因长长的黑紫伤痕而显得丑陋可怖的脸上,她冷了眉眼没有笑,如他初见到时带着几分傲慢几分执拗,声音轻冷而颓丧。
      “不用再说了颜白,让我跟你去洛阳吧。
      你说的对,这里已经再没有什么我可以留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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