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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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然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着一袭青衫的男人缓缓走来，挺拔清冷如一株孤独的竹，美丽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种猫儿般迷醉妩媚又微带怅然的神情。
离近了看，他清雅卓绝的脸上的始终是沉寂如水的淡漠，曜石般的左眼内似有黑云翻卷不息，然就是这样恍若天人的年轻公子，行走之间的却又意外地透出了太多的苍老和倦怠。
她歪着头若有所思，这才是真正的皎然如月么，唇上不禁泛起寂寥的苦笑。
青轩，我今日才明白，你为什么至死也在念着他了。
“哥哥，哥哥！你还记得奚霜吗？”不曾想是坐在她膝头的奚霜突然开口，用力挥了挥短短的胳膊以引起他的注意。
偃师低头，平寂淡漠的神色微有缓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脑袋，“当然记得。”
他周身永远有着拒人千里的清冷气场，然而笑时唇角勾起柔和的弧度，即使眼神依旧疏离，却能让人心生温暖。皎然那飘渺难言的怅然似是被这笑容冲淡，将奚霜抱起放在身旁，站起身来笑着，如同绘在深色锦上的浅色花朵，一笔一画足够倾城倾国的风流年华：“偃师公子么？皎然久仰大名了。”
久仰大名？他收回了手，想起十几天前芜城的郊外，秦殷披了一身正午明亮刺目的阳光对他拱手说着同样的话，笑容疲惫而坦荡。记忆尚且新鲜，定格为淡金的颜色，或许能支撑过这漫漫的二十年。
然心里微有不安，不过刚刚分别，本不该如此惦念。
抬眼看她，与秦殷截然不同的女子。美得惊艳，然这美丽并不锋锐刺人，而是如玉般润泽，八面玲珑，心思剔透，混杂着女孩的天真和女人的妩媚。分明是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状态，与众不同却仍能左右逢源，极善于利用自己的美貌经营自己的人。
“在下也早就听说过皎然姑娘，熙祚第一舞者，只是遗憾无缘看到那月夜的惊世一舞。”他淡淡敷衍着，却已是少有的客套和耐心了。
面前女子慵懒而美丽的眼睛闪闪发亮，即使是帝国第一的女舞者，被人夸了还是会笑得如孩子般由衷的喜悦，眼波一转说道：“这有什么遗憾的？若公子喜欢，皎然可以单独跳给公子看。”
偃师不及回答，倒是远处一直静观二人的苏城重重“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们听到。
偃师知他心情不悦，也就淡淡笑了，虽然笑着但已无疑是在拒绝。
“小丁。”秦殷情绪低至冰点，短短一路几次都想转身跑掉，然还是勉强自己艰难地牵着一脸严肃的狐狸来到了凤来仪，只是抬头望着那高高挑起不可一世的飞檐，努力鼓起的勇气瞬间消失。
既然可以笑着对小丁对自己说根本就不曾喜欢过那个人，为什么现在又惧怕与他相见？到底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若无其事地面对他的脸？
“嗯？”小丁面无表情地看她，然眼中是藏了极深的悲悯和自厌。
“我想知道，十年前偃师是不是在扬州救了紫汀？”她抖抖地提出这样的问题，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件事一直在心中兜兜转转，如同死不瞑目游离而出的透明魂灵。
或许只是想以此告诉自己，那个人真的爱不得而已。
“十年前，”小丁浑身一震，不堪回首的暗色记忆如潮水般狰狞涌出，心中绵延钝痛缓慢地撕心裂肺，却只能飘忽了目光欲言又止，“公子确实是在扬州，但他有没有救过阮紫汀我不知道，那时我不在他身边。”
不，不在他身边？秦殷睁大了眼看着小丁说完就甩开了她的手，小小的身子不堪重负般弓起蹒跚地走进凤来仪，缓缓留下一个单薄纤弱的背影。
灰暗，并且孤寂。
“公子，我们来啦！”他离得老远就叫了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晃了晃瘦削的小手，笑容纯白无暇，恰到好处地盈满了天真的喜悦，“刚才的杂耍很好看呢，这是秦姐姐给我买的桂花糕，您要不要尝尝？”
眯起眼睛眼睛咧开嘴角，绽放一个大大的弧度，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如今却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然心中万般辗转喧腾的钝痛，却终是被细细密密地遮掩住了。
偃师看他的神情，与其说是怜爱不如说是宠溺，微微舒了口气一直半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不是不知道小丁的能力，然就这样把天劫迫近的他留在人潮拥挤的街上，还是会止不住的担心。
他已习惯了有他在身旁，尘世扰扰，永不诉离殇。
“这是，秦姑娘吗？”那边凤凰摇了摇苏城将酒杯举至唇边的手，讶然道。
“嗯？”苏城漫不经心地回头，视线遇上呆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秦殷，眼睛一亮却又瞬间黯淡了下来。那丫头左颊上一株梅花，英气之中更显清丽，不知已吸引了多少赞叹的目光，只是他认得出那分明是颜白的手笔，心头恼火顿起。
果然是个不省心的孩子。
而秦殷默然站着，神色呆滞淡漠，垂眼望着地板若有所思，那种离偃师并不远却满是隔阂的颓丧感，又摇摇晃晃地袭来。
立于他身侧巧笑嫣然的千年狐精小丁，坐在他对面容貌绝美如仙的女子，和他一起构成了一幅飘渺如幻的画卷。
岁月静好，喜悦平安。
她这样平淡寥落掉进人群里便拣不出来的人，与他们遥遥相对，似有云泥之别。
心下了然微笑，倒是释怀了些，这不是她主动投降退缩，而是根本就没有介入这场传奇的资格。
偃师听得凤凰和苏城的对话，顿了一下，终是抬起眼看去。然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即刻收回，神色平静如水。
如苏城一样，只消一眼就已明白那是出自谁的手，消弭了所有的表情，却止不住那一瞬间袭来的疲惫。
皎然看着，对这暧昧疏离的气氛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向偃师笑道：“久闻公子善雅乐，皎然对七弦之琴也颇有心得，想向公子请教一番，不知如何？”
偃师瞥她一眼，似是已洞彻她的所想，所有那些精心设计过的机巧和良善。然却又将目光移至秦殷身上，空荡荡的眼神若视无物，极轻极冷地答了一个“好”字。
小丁双眼雪亮，苏城挑眉冷笑，而在他注视之下的秦殷，却依旧垂了眼望着地面。
不辨所想。
“主人。”凤凰好不容易送走了苏城，回首看到颜白自凤来仪对面的茶楼中悠然走出，来不及疑惑急忙迎上前去。
“什么事？”颜白方才不知看到什么，眼中还留着些冷嘲轻蔑的睥睨笑意，淡淡问道。
“燮先生送来消息，说我们要找的那件东西确在皇宫。”
燮先生？他没想到这个神出鬼没行踪成谜的老人，竟然在这个时候给他指示，微一沉吟吩咐道：“让清雯去宫里安排，务必要在洛阳大会之前把东西弄到手。洛阳那边有什么动静？”
“明月和阿炎已经到了洛阳布置，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要的不是‘应该没什么问题’，而是确定的万无一失，”颜白声音低沉如铁，冷硬而不容置疑，“如果做不到，就让他们趁早滚回来。”
“是。”凤凰敛声，恭敬谦卑。
“对了，”他像是想到什么，俊美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暗色的不悦，“阮紫汀偷走的东西还没有找到么？”
“没有，我们已经在找，只是公子偃师尚在苏府中，我们——”
“他在那里又能如何？”颜白扬眉，漫不经心地冷笑，与出现在秦殷面前的他判若两人，“让罗阳去一趟苏府，从那个叫小荷的丫环下手。”
“是。”凤凰垂手回答，领了命令却并没有离去。
“还有什么事？”颜白望着这个几乎是看着自己长大的女子，她艳丽面容下已掩不住的细小皱纹和沧桑，肃冷的声音终于微有缓和。
凤凰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属下只是好奇，主人怎么从对面的茶楼出来？是不是凤来仪这里主人不喜欢——”
“没什么，”颜白挑起嘴角，笑容阴沉，“只不过是坐在对面，看一场好戏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狐狸？”回去的路上，苏城拉了小丁指着远处一前一后走着的二人，拧了眉问道。
小丁直视着他，也不避讳坦然说道：“我嫉妒。”
看苏城一脸郁闷的样子，又徐徐说道：“你不用这样瞪着我，我只是为了他们好。若注定应该在一起，就不会因为我的几句话分开，若真的不适合，早断了不是更好？”
“为何只是针对秦殷？”苏城斜眼看他，漠然笑道，“方才皎然的样子你也看见了，你那宝贝公子可是一口答应了人家五日之后栖霞山上斗琴，怎么也不见你反对？”
“公子不会喜欢她的。”
“哦，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那个皎然只是寇青轩的影子，”小丁语气清淡，然心中钝痛却撕心裂肺，“而他不会重复爱上同一个人。”
“我清楚的很。”
“偃，偃师公子！秦姐姐！少爷！”银红翘首站在苏府门口，见几人终于归来，慌慌张张地向他们奔去。
偃师皱眉，本能地避开那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直直伸来的手。秦殷见状急忙上前，扶住重心不稳将要跌倒的银红，然而眼珠转了转，还是没有勇气如先前那样给这个冷血的家伙一个白眼。
“出什么事了？”苏城看着小丫头仓皇的样子，扬声问道。
“小荷，小荷死了。”银红见到自家公子，眼泪终于簌簌地落了下来，“我刚刚去打扫阮小姐的灵堂，发现小荷死在那里，吓，吓死人——”
小荷？偃师记得那个笑容清澈坦荡，眉眼跟秦殷有几分相似的女孩，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悸然，像是试图在挽回什么，竟在银红未落的话音中匆匆向那幢小楼走去。
秦殷一愣，将银红交给苏城，不假思索如受蛊惑般跟了过去。
小丁跺了跺脚只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也想要跟去却被苏城一把拉住。狐狸不耐烦的双眼闪过危险的蓝光，却因他一句语气莫测的话而冷却了下来。
“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吧。”苏城扶了银红，低头对他说道。
小楼下已围了一圈人，然即使是苏云修，也被匆匆赶来的偃师请到了门外，只能局促地立了，望着那公子淡青色的身影轻巧敏捷地消失在了阴暗的灵堂深处。
秦殷不管那么多，直接冲过苏韶意似阻拦的手，含含糊糊地对苏云修说了声“上去看看”竟也跑了进去。
“爹，现在怎么办？”苏韶咬了下唇，盯着秦殷的背影不甘心地问。
“守着。”苏云修淡淡道。
秦殷放慢了脚步，进入灵堂时那苍白的一切闯入眼帘，死者的悲戚和怨恨夹杂在久未沾染活人气息的空气里，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窒息。长至垂地的灵幡无风自动，飘摇如长发，灵异如鬼魅，轻扬纠缠着，渐渐阻挡住了视线。
她不得不伸出颤抖的手拨开那些似有魂魄的白布，缓慢而笔直地走进了灵堂深处，阮紫汀棺材的所在。方才匆匆一瞥中，偃师的身影分明就是消失于此。
心跳如鼓，在这寂静如死的空气里仿佛更被放大了一般，空气悸动，冷汗溢满掌心。
终是近了，看到那人瘦削料峭的背影，茕茕立着依旧是漠然透着些神人之态，突然长舒了一口气，手指抖抖松开，纠结疼痛的心骤然平缓了下来，一切难言的惧意如潮水般静静退去。
他在这里。
“秦殷？”偃师望着一片狼藉的血色地面，没有回头却准确叫出了身后的人，然而声音却有些僵硬怪异，“不要过来。”
“嗯？”她依旧是那样冒冒失失的样子，躲开迎面飞舞的灵幡跌跌撞撞地向他走去。
然后骤然止步，剧烈战栗。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