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左边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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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斜了眼看着秦殷三下两下将挽着的头发一散，向颊边扒了扒，就拍了拍手向他道：“好了！我们走吧。”
“这也行？”虽说早几天就缠着公子要去街上看杂耍热闹，小丁此刻却指着秦殷那在黑发间若隐若现伤疤，动也不动地冷笑道，“你就不怕风吹起来吓坏小孩子？”
“你不就是小孩子嘛，也没见害怕。”秦殷不在乎地笑，伸手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催促道，“快走快走，你家公子都要等急啦。”
而不远处和偃师一起站在树下等待的苏城，却舒了口气暗暗希望磨蹭的两个人不要急着出来，好不容易才有那小狐狸没有黏在偃师身边的时间。
漫不经心地摇了纸扇，他向偃师轻声问道：“这阮紫汀死也就算了，秦殷的身体也好了七八天了，你们怎么还不走哪？那狐狸的‘天劫’可是不等人的。”
这样貌似毫不在意地说着，纸扇摇动比平时稍快的频率，却又昭示了他心里所想。
他对身边的这个，一直执意认为是自己创造而理应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感情似乎颇为复杂。恋人般的眷恋和占有欲望，朋友般的信任和戏谑，甚至还掺杂了些为人父母般絮叨的关心和担忧。
明明冷笑着说他只是自己的偶人，却依旧会认真的平视和隐忍的期待。看到他为秦殷动了心，却没有自己东西被夺走的嫉妒愤怒，些许欣慰，些许担忧，些许伤感，些许茫然。
苏城那小子拐走了羽扬所有的爱，灼烈如火，而剩下的那些平淡疲惫的缱绻，又悉数交付给了这个远比苏城更早拐走他心的人。
偃师一息之间怎知他心念电转想了那么多，只是远远眺了那两人的方向，语气微有忧虑：“小丁突然说他不想走，金陵这几个月里涌来那么多人，足够他吸取精气修炼度过‘天劫’，他说得那么信誓旦旦，又哭又闹的，我也不想逆他的意思。”
苏城眉尖一簇，又随即舒展，“也好，金陵最近的人多得很，随便让他每天夜里到街上晃一晃，就够在山里窝一个月的，哀牢山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怎么老想着往那里跑？”
“小丁和哀牢山鬼是旧交——”偃师停下了话，看着走来的两人，目光停在长发飘散终于艰难透出些温柔意味的秦殷身上略略一顿，唇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和微笑，“可以走了。”
“公子你看！那个人会喷火！”杂耍艺人周围拥挤的人群里，小丁扯着偃师衣袖蹦跳地喊道，全然忘却自己已是三千年的生命，只是眼睛闪亮满脸绯红，兴奋得像大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的七八岁的孩子。
苏城瞟了瞟他貌似纯良无辜的小脸，心里“嗤——”了一声，却也不禁有些羡慕。
人世沉浮挣扎若许年，谁还能像这只狐狸一样，依旧笑得天真灿烂，为一个喷火的把戏就可以雀跃欢呼？
目光再一扫，秦殷也是满脸笑容盯着他看来颇为无聊的杂耍，眼睛比小丁的还亮了三分，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禁默默地叹气摇头向偃师道：“我们走吧？”
偃师向那拍手叫好的两人瞄了一眼，再看看四周喧闹不堪的人群，已超出他的洁癖忍受范围的杂乱接触，人群之上污浊混沌的空气，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苏城冲秦殷小丁比了几个含含糊糊的手势，就迫不及待地拉了偃师逃离人群。
秦殷尚且纳闷，小丁已翻了个白眼幽幽地向她解释：“那家伙说，他和公子先走了，让我们好好玩儿，够了就到‘凤来仪’找他们。”
相对耸耸肩表示一下无奈，两人却是笑成了一团。苏城和偃师在身边时，看什么玩什么总是不自在，而他们走后的秦殷和小丁，俨然两个好不容易脱离了大人管教的小孩，挤在人群里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场又一场。
“多谢各位客官打赏，小子们明天在朱雀大街有更好玩好看的把戏，还请各位到时候捧个场！”
随着班主的拱手作揖，今日的杂耍总算是结束，秦殷牵了小丁随着人流在街上游荡，只觉得热热闹闹的景象让人心中欢喜，连日来那仿佛压在头顶的阴云随风飘散，眉眼神色也飞扬起来。
“秦姐姐，”冷不防掌心里的小手动了动，“我们去吃糖葫芦好不好？”
“嗯嗯，当然好。”秦殷低头看着小丁黑白分明亮闪闪的大眼，心里产生跟苏城一样的念头，明明清楚这狐狸已经将近三千岁，滑头的不得了，却还是不知不觉地把他当成柔弱的小孩子看待。
无可奈何，心甘情愿。
两人奔向卖糖葫芦的小贩，一人举了两个红果串子吃的香甜，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似乎谁也不愿提起去凤来仪的事。
小丁心里盘算着要不要今天晚上就出来吸些凡人精气，突然听到了身后的招呼，很好听的年轻男子的声音，竟然跟自家公子有几分相似。
清越如金石。
秦殷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笑道：“颜白公子好。”
颜白早就注意到出现在街上，着实有些与众不同的四个人，然却喝退小厮，自己静静地跟随着，看到苏城偃师终于离去，只剩秦殷小丁乐颠颠的两人时，才算是不用勉强自己的心情，能够上前发自真心地愉悦微笑。
然这笑容只舒展到一半，便骤然僵硬冷却，如一朵花的凋零。
秦殷散开的发早就因为自己嫌碍事而随手挽起，露出左颊上骇人的伤疤，扭曲狰狞的如一条痉挛的黑紫色小蛇，极为丑陋可怖。
颜白吃惊，然后是愤怒。明月只是说阮紫汀用有毒的匕首伤了秦殷，却并没有提伤到了哪里，他在接到凤凰报告解药已经送到，也异常放心。
结果今天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惊愕不已。
秦殷早习以为常，如没有注意到般淡淡笑道：“有很多天没见了，公子近来可好？”
“只是尽商人的本分混些日子罢了，”颜白一顿，知道自己必须一问，“秦姑娘的脸是怎么了？”
“没什么，”秦殷赶苍蝇般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多管闲事的教训而已。”
颜白眼神一暗，正要说什么，却看见站在她身边的那个颇为可爱的小孩子伸手扯她的衣襟，像是怕被忘却了一般，“我还要吃桂花糕。”
“这孩子是——”颜白看着秦殷，笑容清浅。
“这位公子好，”小丁不等秦殷支吾回答，突然指着她脆生生地说道，挺胸仰头底气十足，“我是我们家夫人的小厮。”
“夫人？”颜白心里清楚小丁到底是谁，却做出颇为配合的摸不着头脑的纳闷表情。
“是，夫人，我家主人就是公子偃师。”小丁一字一顿盯着他说道，微闪蓝光的双眼有些莫名的警告神色。
颜白了然，却只是笑得阳光灿烂，似是不甚在意他的威胁，而俊美的灰蓝双眼却又深不见底。
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喜悦，将素白纸扇在手中一磕向秦殷道：“秦姑娘现在有没有时间？颜某送姑娘个东西。”
“嗯？”秦殷还未来得及回答，已被他牵起手向右边走去，只得向小丁招招手，让他跟随着莫要失散。
手掌接触，皮肤上传来不由分说带着暖意的压力和温度，像是想要把什么坚定而柔和地注入她心中。
小丁重重叹气，望了望尚不见踪影的凤来仪，撇撇嘴跟了过去。
“螺子黛，玉簪粉，锦燕支。”颜白丢给胭脂水粉店老板好大一锭银子，也丢下了三个秦殷从没有听说的东西名字。
“什么？”她拧了眉轻声问。苏城偃师一遍一遍地警告她莫要接近颜白，即使她对自己的判断有把握，潜移默化间就依然会不知不觉地暗暗怀疑和醒惕。
老板极为利落地收了银子，颤巍巍地从货架最高层装饰精美的锦盒中拿出他要的东西，陪笑着捧至二人面前。
颜白拉了秦殷坐下，细长手指扳正她不时看向身后小丁的脑袋，让那张因他的失误而被嫉恨毁掉的清丽面庞正对自己，压低了声音向她道：“闭上眼，不要乱动。”
秦殷来不及说话，只映出她身影灰蓝如天空的双眼，自己颊边指尖轻触而生的灼热温度，他靠近过来时竹叶的清香和呼吸时轻轻拂在面上的温柔气流，让她心跳如鼓，不得不闭上眼睛，将空茫的前方和未来都悉数交付于他。
“相信我。”他单薄的唇角微绽一丝煦暖的笑容，望着她的眼神柔和似水，径自接过了水粉店老板殷勤递来的细笔。
站在秦殷身后的小丁咬住嘴唇，漠然地看着二人，脸上是与他年龄外表远不符的阴冷表情。
铜鼎中燃着的井阑香，脉脉青烟袅娜着螺旋上升，悄无声息流走一盏茶的时间。
“好了。”颜白放下细笔，收回了一直扶在她颊边的右手，手指轻捻似乎眷恋着接触的细微感觉，柔声对秦殷说道。
她一怔，有些不情愿般地睁开了眼，目光直视，落在他手中的镜子之上，似被吸引似被慑住，竟难以移开。
左边脸上，一枝虬干，数点殷红，竟盛开了一树曼妙梅花。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她战战兢兢地指着脸，有些不相信，双眼大睁有点像个被吓坏的孩子。
“如何？”颜白以手支颐望着她难以置信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秦殷用力点头，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声音流露出太多情绪。
嫌恶惧怕的目光，恶意无情的嘲笑，她这几日皆已受够，强迫了终于可以适应这样变化的自己，却不曾想到于今日无意间偶遇的颜白，能将她从努力浮在沦陷泥潭面上的她，彻底拯救。
然微微侧目，看着身前的人却又不自觉地想到了偃师，他告诉她“很漂亮”时的露出的澄澈笑容，因为很难见到，而显得更加温柔煦暖。
颜白让她脸红心跳，那个人却让她宁静心安。
却不防颜白望着她的眼神越来越迷惘眷恋，竟然缓缓探过身来，手臂轻柔圈住她的脖颈，呼吸缓慢交叠，线条优美的唇近在咫尺。
秦殷眉头一皱，急忙向后躲去，然面上神情却颇不坚决。
小丁狠狠咳了两声，再也忍不住了大叫：“秦殷！你走不走？公子还等着我们呢！”
闻声如悚然惊醒，她不再犹豫挣开颜白的双臂径直站起，向他一拱手沉声道：“多谢公子妙手，秦殷感激不尽，但是还有人在前面等着我们，只能就此别过了。”
言毕视线胆怯般匆匆地扫过他似笑非笑的灰蓝双眼，转身牵着小丁飞快离去。
慌不择路的仓皇，颜白胳膊支在案上看她的背影，还残留着她颊上温度的手指覆上嘴唇，竟是扬眉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