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问：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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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秦殷醒来时已又是一个清晨，偃师许给小丁的哀牢山之约已错过了两天，苏城放下心来送凤凰送得夜不归宿，苏云修领着众人为要不要将真相告知宁王而伤透了脑筋。
那栋小楼中设了个灵堂，阮紫汀的尸体静静躺在棺材里，怨毒笑意凝固，外界喧杂心中苦楚，可再也不闻不问。
而秦殷睁开眼来瞧着头顶的帐子，思绪粘腻头脑空白地看了好久，却依旧不知道是应该庆幸大笑还是痛苦哭泣。
昏迷前的一切她记得清清楚楚，因此略有僵硬的手指伸出，直接扯开了脸上的纱布。
缓缓划过凹凸不平结了血痂的口子，试图在心里描摹出那令人作呕的可怖和丑陋，然而不曾想听到门扉轻轻一响，有人走了进来。
光线尚有些昏暗，小荷只看见床榻上如僵尸般坐起的人，散着黑黑的长发铺满了整个背部，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闻声转过头来微微一顿竟放下了手，在熹微晨光中那伤疤显得格外的混沌而狰狞。
“很可怕吗？”秦殷看她端着药的双手轻轻颤抖，懒得掩饰懒得微笑，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不可怕，”小荷摇头，“只是让人恶心。”
她不会忘记自家小姐死不瞑目的样子，只觉得那场景徘徊在眼前始终挥之不去，凄凉和惨烈的血腥空气激荡出所有过早潜伏在骨子里的愤怒怨恨。她半是理智半是疯狂，既能相信公子偃师所有的无情断言，又将这不该发生的一切迁怒于秦殷。
那个整天无所事事让人看不顺眼，悄无声息扼杀掉小姐的心愿和幸福的秦殷。
秦殷一双眸子在隔了晨光的黯淡帷帐中倒是异常清亮，死死地盯着小荷像是能洞悉她的一切所想，若是往常听到这样的评价肯定会跳起来大吵大嚷，然而此刻却是一声的长叹重重向后倒去，默认，投降。
她只觉得疲惫。
像是那怨毒的一刀划过，划破的不仅仅是这一张本就不爱惜的脸，而是二十二年艰难积攒起来面对生活的勇气和洒脱。
她是这样的人，容貌端正却称不上漂亮，出身平常甚至有些尴尬，性子倔强搅杂着自卑自傲，远不够柔顺讨喜，在这浮世挣扎如同某种飘摇而坚韧的藻类。
她焦躁她跳脱她尖刻口是心非日渐麻木，内心深处却依旧残留着一点细微如将息炭火般淡红的真心，然只是这一星半点的柔软，就能要了人的命。
多管闲事，自作多情？
她懊丧地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刀锋的寒光，足以冷却所有真心的温度，照亮前方漫漫的黑暗和污浊。
曾以为多年的游荡已世事通透，现在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执着了些。
偃师的淡漠，紫汀的激越，她的退缩，突然辨别不出了对错。
“殷丫头你醒了？”苏云修站在那里，局促地搓着双手满脸不安和歉疚，颤巍巍问道，“现在觉得怎么样，还疼不疼？”
“多谢苏老爷关心。就像睡了一觉似的，醒过来什么事儿都没有，现在倒觉得神清气爽。”
她礼貌微笑，半真半假地回答。虽说身体毒解了后真没有什么大碍，却是疲乏僵硬的很，只是眼波淡淡扫过面前几个人望着她时各异的神色，心里觉得这远比躺下来休息有趣的多。
苏云修立刻点头，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苏韶呆呆盯着她脸上扭曲黑紫的伤口，看样子有些想吐，秦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到吓得这丫头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苏城不见踪影。
小丁脸色苍白。
视线幽幽转了一圈，像被什么牵引着，终是落在了站在众人身后的偃师身上。
“怎么样？”她像是忘记了几天前尚对他怒目而视，莫名其妙地就要把人恨进骨子里，此刻高高地扬起下巴，戳着狰狞的脸颊问他，骄傲得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珍宝。
将嘴角扯成一个大大的弧度，笑成完全没心没肺的样子。
偃师不知道她的笑容里几分真心几分勉强，然而悬了许久的心却能悠悠落下。无论如何，她既然这样问了，就是在宣告她可以面对，过程即使会痛苦不堪，结果却能够笃定。
她还是秦殷。
轻轻舒了一口气，他隐在暗影中的眼神和微笑都极为柔和，褪去了周身拒人千里的清冷淡漠气息，整个人逆着光笼上了一层温柔煦暖的晕色，模糊而不真切。
“很漂亮。”他用如她方才发问时的戏谑口气，朗声回答。
秦殷“嘿嘿”一笑，像是被无数虫儿噬咬的心上还存留着撕扯苦涩的痛，眼角眉梢满是喜意。
有些事想开了就好，对于紫汀的伤害她计划要耿耿于怀，绝不打算大度原谅，并要愤愤当作教训刻骨铭心，然而对于自己丑陋的脸也可以坦然接受。
她从来不是什么善良大度的人，然而很多时候，若始终纠缠在别人对你的伤害上无法释怀，到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只是想让以后好过一点，也就不得不想开。
难过愤恨和后悔，她独自躺在床上凝视头顶帐子时已经受够，满满地堵塞了心胸，然而随着清晨里的呼吸一点点地消化掉，再屏了气听着自己的血液被洗涤，骨骼变透彻，整个人在自己对于这件事“多管闲事自作多情”的评价中，变得平静，坦然，缓缓成熟。
然而再因他的回答，笑出声来。
只是苦了旁边观望的几人，纷纷板着一张脸不知该做何表情来回应这两人着实诡异的对话。
“紫汀的事，苏老爷准备怎么向宁王交代？”倒是秦殷先开了口。
“我们，”苏云修搓了搓手指，拧眉道，“阮丫头这件事，唉——”
“我主张瞒下来，”偃师接过了话，显然已经跟苏云修说了良久，“阮紫汀终算是苏家的人，若是她杀死宁王世子的消息传出去，你们会很麻烦。从宁王暗示的话和举动来看，萧天翼是他完全可以接受的凶手。
只是，”他平稳自信的声音微微一顿，凝视着她，“这样对你不公平，所以还是要听你的意见。”
这样说着，心里划过淡淡歉疚，更多的，是因为他想要不惊动宁王，然后抓出隐藏在一切背后的那只手而已。
然听在秦殷耳里，却觉得是因为他对紫汀的有所歉疚才会如此，努力让自己信服不是在吃醋，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紫汀终究是二公子的未婚妻，这么些年也丝毫没有对不住苏家的地方，还是把她好好葬了吧。”她想了想对苏云修坚定地说，然后斜斜地向某个方向白了一眼，“至于宁王那里，既然大家都知道那把刀是萧天翼的，就交给公子偃师去对付好了，苏老爷你放心，他那么会编故事，一定没有问题的。对不对啊公子？”
不是么，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这家伙随口扯的胡话就把那个小孩子天师唬得连剑都差点丢了不管，就要急匆匆地跑回家去。
想起来，这个人还真是恶劣的很。
小丁从刚才起就静静地看着二人神色变幻，此时听了秦殷漫不经心的若有所指，不用转头就可以猜到公子现在深藏了宠溺的无奈表情，眯起眼“咯咯”的笑了起来，浑然不理会心里如黑色河流般漫延的凄然。
“哥，这样没问题吗？父王发现了会不会让黄胖子打我们哪？”奚霜胖乎乎的小手晃了晃阳澈的衣袖，犹犹豫豫地问。
“搞什么啊，”阳澈见小丫头突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差点跳了起来，“不是你天天吵着要见皎然！”
刚刚挺胸抬头装作没有心怀鬼胎的样子走出王府大门，左转右转甩掉身后的仆人小厮和侍卫，少年白皙的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一粒一粒映着太阳晶莹闪亮。奚霜仰脸看着喜欢的紧，只想伸手摸摸，也就顾不上对哥哥不满的回答有所表示。
街上人潮涌动，阳澈看看奚霜明显已走不动的赖皮样子，只得叹口气将她抱在怀里，勉强挤开人群向路边走去。
距当今天子宸庆帝的寿诞还有将近一个月，作为帝都的金陵已开始涌进了大量的外来人。当官的急匆匆进京先要打点一番，希冀借着机会觅到一丝半点向上爬的契机；商人们嗅着铜钱气味纷纷涌来，仿佛全都看到了大赚一笔的苗头；富人想着一睹圣颜提升身价；穷人惦记普天同庆时就该赐予的那一碗稠粥。
众人熙熙攘攘各有所图，如潮水般涌来将这个紫气萦绕的帝王之都搅得格外热闹。
阳澈拧了眉看着他心爱的昔日里清灵飘逸的金陵城变成如今喧杂不堪，人潮摩肩接踵，玩杂耍的流浪艺人周围喊声震天。不由得烦躁地抹了抹掌心里的汗水，牵起妹妹的小手。
“奚霜乖，”他缓声说道，“还想不想见你皎然姐姐？”看她用力点头，“那就快点跟哥哥走，我们已经晚啦。等回到府里，你不说我不说，父王怎么会知道啊。”
奚霜犹豫了一下，然而对父王发怒的畏惧还是敌不过想见到漂亮皎然姐姐的诱惑，竟然扯着阳澈向前走去：“哥哥快走吧，我们不是快晚了吗。”
阳澈看着她突然热心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疾走几步小心翼翼地将她幼小的身子护在身侧。
这样艰难地总算是挪动到了与皎然约好的“凤来仪”，领着奚霜缓缓走向二楼的雅座，阳澈不由自主地将手抚在胸口，试图平稳越来越剧烈的心跳。
“皎然姐姐！”小丫头一声欢呼，干脆松开了他的手，向一个坐在窗边蒙着面纱的女子跑去。
那女子素手支颐，闻声转过头去。清亮的薄纱随着那优雅脖颈的扭动而微微飘摇，却依旧忠实的遮掩住她醉人的美貌。
阳澈呆呆地站着，明明是无比想念的人，却怎么也不敢上前，前几日在书上看的《洛神赋》开始空洞洞地在脑子里轰隆作响。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皎然于他，如同甄宓于曹子建一样，美丽不可方物，神魂日夜眷恋，却永远得不到，如花隔云端。
长相思，摧心肝。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