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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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窒息于深不见底的梦魇。
身体没有疼痛，没有知觉，甚至失了存在感，仿佛真如片刻之前的所愿，与那冷硬墙壁的砖石化为了一体，所有骨血，皆归为寂静的尘埃。
茫然一片的灰色雾气，足够诡异足够凄迷，幽幽地笼于身侧，恐惧得想要逃跑想要大叫，却只能讷讷地看着，连手指都动不了。
目眦欲裂，无可奈何。
脏兮兮如阴云的雾气凝结，渐渐凝结为许多人的样子，一串串地在眼前飘动，舒卷如云，飘渺如云，虚幻如云。
很早去世没什么印象的母亲，为了人情将她送给苏府的父亲。慈爱对她如亲人的苏云修，向她微笑伸出手来的阿晃，始终厌弃她的张氏，娇横老是与她作对的苏韶，眉眼轻扬总带着些戏谑意味的苏城，不知为何一个笑容就会让她脸红心跳的颜白，喜欢闪着大眼睛脆生生叫她秦姐姐的小丁。
还有公子偃师，还有阮紫汀。
偃师紧皱了眉头，长发在身后飞舞如魔龙乱卷，双眼墨般纯黑，淡青薄唇微启，声音清冷，如危崖间寒彻刺骨的山泉。
“可能是你认错了，我从来不救任何人。”
“我不记得你。”
而紫汀倚在他身边向她微笑，笑容依旧端庄温婉，笑着笑着竟冲她眨了眨眼，缓缓从衣袖中摸出一把匕首。
如葱玉指上片片鲜红的指甲格外分明，而她的笑容渐渐在脸上扩大，变形，最后因混杂着狂喜和阴毒而格外诡异。
素手抬起，光芒黯淡的刀锋抵在偃师清俊如神的脸上，缓缓用力充满怨恨地向下划，留出一条长长如烧灼灰烬般的黑色痕迹。
“秦姑娘，我很嫉妒你呢。”
秦殷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开始感到左颊火辣歹毒的痛，那疼痛渐渐融入血肉敲入骨髓。
而公子偃师却只是锁紧眉头看着她，像是在遗忘又像是在回忆，眼神沉如这场梦魇。
生不如死。
“刀上有毒。”苏城懊恼地将匕首丢在一边，烦躁不已地对坐在床边的偃师说。
而那人却沉默似乎无动于衷，只是魔障般低头看着床上不断抽搐抖成筛子一样的秦殷，手指轻轻缓缓地划过她苍白如鬼魅的脸，那一道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渗着紫黑色的血液。
“我说，你不是很聪明吗！”苏城看他不语的样子，骤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大吼道，“啊？公子偃师，你不是很厉害吗！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成这样，你倒是说句话啊你！”
小丁端了盆清水进来，闻声与苏城横眉冷对，想开口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只得狠狠瞪他一眼，打湿了布巾小心擦着秦殷脸上骇人的血迹。
公子平日最是冷静，如今却不言不语坐着像是神游太虚。秦殷血流不止，浑身冰凉痉挛而昏迷不醒。苏云修已请来了许多医师，然都束手无策，摇着头让准备后事，全被苏城狠狠地扔出了门去。
“公子，”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拉拉他的衣袖，“秦殷现在很不好，您倒是说句话拿个主意啊，看看那刀也好，说不定能知道是什么毒呢。”
“对！你不是很懂香料吗，”苏城急忙点头，弯腰抓起匕首伸到偃师跟前，“那用毒也得懂一点吧，看看啊！”
刀就杵在鼻子底下，腥冷的血气扑面而来，映着眼前垂死的人就像一场噩梦，偃师皱了皱眉，冷声道：“拿开。”
抬眼看着身侧焦躁不已的苏城和茫然无措的小丁，单薄唇角缓缓挑出一丝似悲伤又似超脱的莫名笑意，如同枯萎的青色花朵：“还没看出来么，她不行了，去准备后事吧。”
苏城额上青筋一跳就想把刀子甩到他头顶，却扬了扬手还是作罢，骤然转身狠狠摔门而出。
小丁无声叹气，将布巾放回盆中，带着不明的情绪深深看了他一眼，竟也默默离去。
空空房间里的只留下两个人。
夕阳晚照穿过木窗，悄悄将他的影子拉长，一点一点倾斜着覆盖住她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身体，那样的缓慢而柔和，是从不属于他的温柔缱绻。
想要像苏城那样的发脾气，狠狠地摔碎身边的一切来渲泄自己对自己的怒火，在心里纠结翻滚着如同沸水般灼热而沉重。想要像小丁那样深深的叹息，叹出所有的不甚清晰的恐惧和惶惑，试图让那悠长忧伤的气流冲淡身上这张紧紧束缚让人想要呕吐的粘腻的网。
然而一时心寂如死，只是拎起她抽搐痉挛的指尖，一点一点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两只同样苍白冰冷的手，叠在一起如同世上最没有生气的雕塑。
目光抬了抬，即使身边再无旁人，面对失去了意识的她却依旧不知道该怎样说出深藏于内心的话。
有些事情埋得深了埋得久了，便会连自己都无法察觉。
一点一点地慢慢把她放在心里，潜移默化熟视无睹，不愿承认又不敢承认。这个虚假的灵魂爱过太多人忘记太多人，千疮百孔又麻木不堪，因此只能带着深深的自轻和自厌，远远望向她给予别人如同木槿般清朗明丽的笑脸。
早在相见之处，记忆即不是白璧无瑕。
带着淡淡心疼地嘲弄，带着熹微希冀地抗拒，如今却什么都没用了。
死亡会干脆地将还没开始的一切结束。他曾以为可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永远超脱永远揶揄地看世间的一切，已一个个荒诞不已的轮回结束所有未完的故事，然而现在心里窒息般浓烈绝望的酸涩，却可以冷醒地宣告他的沦陷。
然后明白过来，然后为时已晚。
缓缓弯腰将那她冰冷的掌心轻抵自己的嘴唇，在其上印下一个无望的吻。你到底让我如何是好。
夕阳晚照穿过木窗，悄悄地将他的影子拉长。
浓重的黑色，想要溢出宿命般的孤独和冷漠。
明月轻巧翻出苏家围墙，从偏僻的巷道走到大街上，抬眼望了一下远处“凤来仪”高高挑起的飞檐上一盏明黄色的灯笼，眉尖微蹙急忙向那边走去。
行至门前犹豫地望了望还被攥在自己手里的翠绿树枝，咬了咬下唇还是随手扔掉。
凤来仪最高处的“天”字号房。
“主人。”敲门得到应允后走入，明月倒是颇为意外地看到主人这不同于平时的打扮，太像一个游手好闲的贵族公子哥，然而疑惑只在腹中兜兜转转一圈，就恪守杀手的本分并不多言。
“公子，明月来了呢。”凤凰凤老板静立一侧，上前给背对她们的身影满上酒盅，轻声提醒望着窗外流云飞渡若有所思的主人。
寒川两个手指拈起酒杯，轻轻嗅着醇厚美酒的香气，淡淡开口问身后的明月，不知是不是因换了一身打扮的缘故，声音倒也再不像往日那般阴森慑人。
“刚去了哪里？”
“回主人，苏府。”
心跳有些快，她恭敬回答，然却只得到一片沉默。
“可巧了，”凤凰小心地看着他那笼罩在阳光中冰冷俊美的脸，对明月笑道，“主人叫你来，是正打算让你去苏府一趟呢。”
“阮紫汀死了么？”他不理睬她的话，握住手中的杯，懒懒的语气里竟有些无法掩饰的紧张，像是在担心什么宝贵的事物。
“死了，”明月读出他的情绪，心里却因此划过一丝淡淡的不悦，干脆地回答，“刚刚在苏家服毒自尽——”
“砰”的一声，盛怒之下指尖力度不受控制，白玉酒杯瞬间化为齑粉，寒川逆在光下修长的眉渐渐皱起，灰蓝的眼中一片深不可测的阴影。
这就死了么，还真等不及自己的动手，只是这个狡猾女人一死，被她偷去的东西倒是真的不好再找回。
心里顿时一阵愤怒郁结，竟然让一颗棋子带了这样的麻烦。
“死的倒真是时候。是你亲眼看见的？”
“回主人，明月亲眼所见。她死的时候还杀了一个叫秦殷的——”
“啪”的一声，明月吃惊有些惶恐地望向凤凰，主人这是怎么了，这样反常？又是捏酒杯又是摔扇子。然而凤凰只是向她悄悄摇头，却也难掩一脸的讶异不安。
“她杀了秦殷？”寒川骤然转身，终于正视跪在地上的红衣女子，手指或许因为被碎片割到而疼痛，竟然有些轻微颤抖。
早已硬如磐石的心中一紧，似有些稍纵即逝的痛，淡而犀利，他只能告诉自己那是一时间的幻觉。
既然手能翻覆天下对世间生杀予夺，那心就不可再有一丝轻微的疼痛和软弱。
他要做的事太大，大到容不下那一颗心。
“回主人，秦殷，明月倒是没有亲眼看到她断气。不过阮紫汀用来刺她的匕首我倒是认识，上面早就涂了‘修罗’，那是前些时候我们给她的剧毒之药。”
“是么。”寒川喃喃自语，惯常严肃决绝的阴冷眼中浮现一丝无奈苦笑，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中“修罗”毒的人最多能撑一天，他挑眼望了望外边正烈的太阳，不知潜意识里到底要折磨的是谁，轻声吩咐凤凰道：“明天中午，找个说辞把‘修罗’的解药送过去。”
凤凰正在兀自低头担心仅有一面之缘的秦殷，听到主人的话不由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十几年了，她看着他一点一点褪去少年的青涩稚气变为狠辣独断的男子，从来没听他说过今天这般发善心的话，寒川手里递出去的，从来都不会是解药。
然她不敢疑惑地去看主人灰蓝阴鸷的眼睛，只一扫那逆着光冷硬深邃的轮廓，随即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回了个“是”字。
“她受伤的时候，公子偃师在旁边么？”想到了什么，眉梢一扬隐隐有些不满恨意。
稍顿一下才将“她”转化为秦殷，凭着杀手的直觉明月本能得嗅出主人提到偃师时，平静的态度和语气之下如蛇般暗暗游走的敌意，也就不甚客气地回答，“秦殷就是在他眼皮底下被划的一刀。公子偃师似乎真如传闻中说的不会武功，否则以他反应过来的速度应该能救下那女人才对。”
片刻的沉默，只听到窗外朗朗蓝天上，在洁白云朵间自在滑行银翅鸟儿的喑哑嘶鸣。而寒川完全隐在阴影里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意义不明的森然冷笑。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