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偃师传奇》韩森

28、第二十八章

　　紫汀幽幽一笑，没有回答，黯淡目光又落在偃师身上。伸手揉了揉眼睛，鼓起勇气终于颤抖地问出了在心里埋藏已久的话：“公子，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在扬州，救过一个小女孩？”
　　揣摩了无数次这句话应该用怎样的语气说出，那时脸上应该挂着怎样的微笑，可是对上他的眼睛却将一切精心的算计都忘了，只任它带着意味萧索的颤音，如蝶般破茧而出。
　　偃师只觉得眉心一跳，心中像是沉睡了什么现在被艰难唤醒，他知道这必然是前一世的无心之举，没想到因缘际会，最后得到这样的苦果。然他的同情心软和歉疚都有限的很，顿了顿还是泠然沉声道：“可能是你认错了，我从来不救任何人。”
　　人需自救，他已习惯了袖手旁观幸灾乐祸，自己尚且深陷轮回苦海不得解脱，又有什么资格去救赎他人？
　　秦殷翻了眼把头转向一旁，所谓遇人不淑莫过于此。十年前的事情他根本就不会记得，况且即使记得，这样的事情他也不会承认吧。
　　只是迢递十年绵延纠缠的相思，这样一朝被冷硬伤人的话斩断，让人如何受得了。
　　小丁说他家公子天性凉薄，性子极冷，她今天见识的，或许才不过十之一二。
　　紫汀低头捋了捋耳边碎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竟隐隐发乌。想了想还是笑了，眼神里有着柔和浓重的暗影，似是遗憾，似是释然：“我不会认错的，或许是公子不记得了。
　　只是这十年，是紫汀一厢情愿也罢，痴心妄想也罢，却还是要谢谢公子。”

　　谢谢你曾救我一命。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如此美好的梦。
　　谢谢你最后来将我唤醒。
　　谢谢你，因为我爱你。
　　有人说爱让人卑微，越爱，越卑微。
　　可初见到你时，我已是匍匐在地宛然一粒尘土。你却白衣高华，清雅高贵如同九天之上翱翔的凤凰。
　　现在却可以坦然微笑，以最美的样子完全清晰地映在你的眼中。
　　其实这样的结局，也挺好。若要的不多，便已足够。

　　腹内绞痛欲死，喉头腥甜温热的液体渐渐上涌，用尽全身力气强行压住身体的颤抖，右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块冰凉刺骨的锋利金属，紫汀向秦殷点点头，绽开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秦姑娘，你能过来一下吗？”
　　秦殷愕然抬首，随即毫不犹豫地站起向她走去，无视偃师警告意味的目光，竟直接握住了紫汀放在膝盖上冰凉淡青色的左手：“有什么事吗？”
　　从那有些粗糙的皮肤上传来淡淡的温暖，紫汀却忍不住一抖，稳了稳心神，勉强向她笑道：“你是个好姑娘，相信我，帮我说话，只是紫汀却是个罪人，辜负了你的一番好意。”
　　秦殷看着她如同将息火焰般静默烧灼的黯淡眼神，觉得心里堵得厉害，说不出的难受，却只能拼命摇头：“你，你也有苦衷的。”
　　“秦姑娘，能不能听我几句话？”见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拼命点头，紫汀不由得握紧袖中的金属，轻轻叹气，“这几日我看见你和公子互不理睬，方才又针锋相对，虽然是为我辩驳，可是我看在心里，却是难受。峣峣易折，皎皎易污，女子太过刚强，未必是件好事。
　　你和公子都是好人，只是性子太像。明明心里装着对方，还这样罔顾心意倔强固执下去，最后只能两败俱伤。世间人事漫漫，得人眷顾难，两情相悦更难，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珍惜？看得出来，公子是很喜欢你呢。”
　　秦殷突然觉得脑袋有些蒙，一时间心里只剩在琢磨现在自己的眼睛睁得有没有铜钱那么大，对于紫汀的话，不愿想，也不敢想。
　　为什么她会以为自己也同她一样倒霉，喜欢上这个人呢？
　　他淡漠，无情，高傲，看人眼神永远似笑非笑居高临下令人恼火，无论多么刻骨铭心的事二十年一过就忘个干干净净。
　　他的爱像施舍，像茫茫海面上的空中楼阁。
　　秦殷没有时间没有心情也没有胆量，陪他游荡红尘，费尽心力玩一场人家或许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游戏，然后再余下的几十年里都活在他不屑一顾的思念深重的阴影里。
　　看了那么多听了那么多她已厌倦，爱这种东西，最能毁掉的就是自己。

　　然而在她背后，偃师眉尖一簇，刚要冷笑地否认紫汀“妄自荒谬的猜测”，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竟沉默地向后退开，转过头将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目光移向别处。
　　那些在心里藏得久了的真正心意，与其是不想说，倒是说不出来。
　　紫汀静静看着两人的神色变化，轻而短促地一声苦笑，黯淡的眼中竟骤然闪现出明亮骇人的恨意，袖中的匕首被紧紧握住，仿佛都要挤进了肉里。时间都有些来不及了呢，她化出一抹轻柔的微笑，像是没有力气一样压低了嗓子低声对秦殷说道：
　　“秦姑娘，还有一件事我要拜托你——”
　　“嗯？”秦殷只觉得她最后几个字声音太轻着实听不清楚，来不及多想凑了过去，将自己的耳朵停在她的唇边。
　　“这件事就是，就是——”
　　偃师心里骤然划过一丝尖锐凛冽的不祥预感，急忙上前抓住秦殷胳膊想将她拉离。
　　然而终是晚了一步。
　　雪白凌厉的刀光，溢满了恶毒怨恨。
　　鲜红的血液瞬间欢快地涌出，落在地上绽放成妖异魅惑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