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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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儿说你在找我，什么事？”苏城信手推开门，还没有看到人就冲里面大声问。
偃师坐在小丁床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头看着那孩子在睡梦中上扬的唇角微微舒了口气，给他掖好了被子，才站起身向苏城走去。
然苏城已斜了眼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皱着眉对他遥遥头道：“我说，你这样就跟个老妈子一样，这狐狸都快三千年了吧？还跟小孩子一样宠着？”
偃师抬眼看他，神色意外的显得有些疲惫和焦虑，口气也不再往复惯常的揶揄淡漠，因沉重而格外苍老：“你说对了，真还有几个月就三千年了。”
苏城一震，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小狐狸又要受‘天劫’啦？”
“一千年一次，”偃师轻微地苦笑，说不出的担心，“这个‘又’的时间可有点长。”
“前两次不是都过去了么，”苏城拍他肩膀，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安慰苍白无力，“放心，这次还有我呢，小丁不会有事。”
“你现在是凡人之躯，又能怎样？况且他这几年一直跟我在外奔波，新晋修为或许并不够抵抗天劫，”偃师低沉声音突然一扬，直视苏城坚决地说道，“苍澜之死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背后的那只手来头可不小。这件事我不想再深查下去，三日之内给你们凶手，我就要带小丁离开，不能再有牵扯。”
“好。”苏城沉默静立，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却依旧找不到足以让他留下的理由，只得点点头低声道。
恍然想起什么，不由分说扯他的衣袖，“你要走，那秦殷怎么办？”
偃师看他一眼，眼神似喜似悲不可辨别，挣开了苏城的手，语气终又恢复淡漠：“关我什么事？自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身边的人睁圆了眼张嘴要说的话，他猜的到，却更不想听人说出来，便不给他机会：“我现在想去看看西南角庭院旁边的阁楼，你带我去。”
然那些话即使没有从苏城口中说出来，却也依旧浩浩汤汤地在空落落的心中回荡着清冷的回声，若真这样走了，就会永远地失去她吧。
罢了，本来也并没有拥有过她，不是么。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可惜他们什么都不是。
“怎么想起来看这里？”倚在二层阁楼的栏杆上，苏城抱了胳膊看着楼下的粉色木槿，饶有兴趣地问偃师。
“凶案现场，不看行么？”偃师弯了腰低头细细看着走廊踩上去“吱吱”响的条状木地板，手指指尖不时从上面划过，“这层楼的楼梯，只有东北角的一个？”
“没错，”苏城点头，目光收回放在了他身上，“这里旁边就是阮小姐和韶儿的住处，这幢小楼就是她们平时会客用的，所以一般人不常过来。出事那天，紫汀就在走廊旁边的这间屋子里交代丫头们第二天苏老爷寿宴的事宜。韶儿，好像在洗澡——有丫环身边伺候着。苏老爷和夫人已经休息，还是银红在外边值的夜。倒是秦殷，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里——我说，你到底在怀疑谁？”
偃师向下望了望此刻的位置，随口回答道：“你心里不是很清楚么。”确定自己和尸体的位置在一条直线上，就又弯下腰在地上细细地摸索起来。
苏城看着他直摇头叹气，“公子你最好拿来铁板钉钉的证据，宁王虽然好说，苏云修这关可不好过，老爷子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主见挺好说话，护起犊子来可厉害的很。”
偃师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地板边沿来回游走，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苏城只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护犊子？那由不得他，证据我有的是。”
又伸手在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地板上敲了敲，待其发出令人满意的空洞回声后，轻声对苏城说：“撬开它。”
苏大公子大清早起来能带什么起钉子的家伙？看着偃师冷定不容拒绝的眼神只能暗自撇了撇嘴，干脆将两手按上，一边一个，算是将那块貌似颇为无辜的地板掰了下来。
告诫自己从此要提高警惕，偃师这小子只会把人招来干体力活而已。
不出所料，木板下空空如也，成长方形的凹下去，分明是一个暗格。偃师伸手比了比昨天在宁王府见到的雁翎刀，刚好的长度，看来是藏在这里没错。
抚摸着暗格旁边靠近栏杆一侧的地板边缘，有些磕磕碰碰的细小缺口，偃师迎上苏城郁闷的目光，宣泄似地笑了。
证据已经齐全，尚且未到三日。
小荷边走边揉眼睛，方才听自家姑娘的吩咐去给韶小姐送东西，起了个大早身体在匆匆走着，魂儿还在柔软的床铺上歇着呢。昨天晚上姑娘折腾那把七弦琴折腾到大半夜，今天又一早起来，两只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倒是让她又高兴又害怕。
低头寻思着，不防在小楼的转角楼梯处撞上了一黑一百两个人影，唬得跟黑白无常一样，小荷迷迷糊糊地抬头，讶然道：“大公子？偃师公子？你们，你们大早上在这里干什么啊？”
苏城听了这颇为僭越的话不由得皱起眉头，却不曾想偃师倒是客客气气地回答道：“我们来看望阮姑娘。”
“看我家小姐么？”小荷笑了，尽管不知道为什么，可紫汀见到偃师时眼中的喜悦她却一清二楚，点头对两人道：“二位随我来吧，姑娘可能正在弹琴呢。”
她在前方走着，没看到苏城眼神一冷，猛地抓住偃师手腕，低喝道：“你要干什么？”
偃师一拂挣开他铁箍似的手，声音淡漠而成竹在胸，“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苏城大感郁闷，却为了以防万一，只得跟在了他身后向远处紫汀的住处走去。
“公子？”紫汀正在抚琴，听了敲门声还以为是小荷，正颇为不耐地抬起头，却看到偃师站在门口向她微笑。
紫汀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忽略掉变幻了的时间和地点，他的脸和十年前重叠起来，清晰恍如昨日，清俊耀目如同天人，让人只能仰视。
只是她，已变得面目全非了。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竟然还有苏城苏大公子，紫汀妙目一暗，随着指尖的一滑琴音不由得有些变调。
揉了揉手指轻身站起，带着隐隐甜蜜的恐惧，笑得依旧温婉安恬，望向二人。
“阮姑娘的伤可好些了？”偃师一反平时，异常专注地看着她。
来到苏府三天，他不是没有感觉到阮紫汀倾注在他身上的，沉郁而有所期待的目光。看她清丽温柔的脸甚至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可又能如何？他无暇为前一世的自己还账赎罪，过了就是过了，无论记得与否，他都不会心软眷念，堪堪希望别人也是如此。
那样绵延漫长的相思迢递，至他处却如石沉大海，注定永无回应。
“好多了。”他的眼中终于只有自己的身影，紫汀却闪躲着避开了目光，竟不敢与他对视。
为什么呢？一朝心愿得偿，他认真地看着你，对着你笑，关心你的伤，应该高兴才对，心却浸满了凄凉。我们终于可以近在咫尺凝视相望，然而我已失去了与你对视的资格。
为了与你相见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是不是不去想就可以当那些过往都不存在？
苏城始终抱了胳膊倚在门上一言不发，嘴角却勾起浅浅的冷笑。彼时因为阮紫汀是苏晃的未婚妻，他与她殊无什么来往，然而现在细想起来，这女子却是神秘的很。苏云修找了她两年，那两年间她又在哪里？她还有个丢失的妹妹，却也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去寻找。那天晚上的刺客，又为什么偏偏出现在她房里？
偃师要干什么苏城清楚的很，就不禁有些担忧，他这样是突发善心，还是别有目的？
“那就好，姑娘的伤不算太深，按时换药，静心修养几日就会没事了，”偃师的声音轻柔，却兀自被苏城听出了些危险的味道，“我们来还想告诉姑娘一件事。”
“什么事？”紫汀下意识地问，心跳得却极为焦躁剧烈，不祥的预感在胸腔中盘旋许久，终于从顶心飞腾而出。
“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偃师看着她，眼神没有温度，一字一顿漠然说道，“苍澜血案总算能有个了结。”
紫汀目光晃过他冰峰般冷而犀利的神色，心狠狠地一抖，娇俏的脸骤然失了血色，身子一软急忙扶住身边的桌案。
然苏城和偃师的目光灼灼逼人，她不由得稳了稳心神，强笑道：“是么？那紫汀能不能知道公子说的凶手是谁？”
“抱歉现在不能，”偃师颇有意味地看着她突变的神色，略微欠身，“今天晚上，我会告诉苏家所有的人，姑娘到时候就会知道。”
“那，”紫汀盯着他墨色衣衫上的那只羽鹤，突然整个人平静了下来，这样预料中的结局，于她不也挺好么。便低首敛眉向他微福，笑容温婉安恬一如往常，“紫汀这里便恭喜公子破得此案了。
十年之前的错过，十年漫长的思念，十年之后的重逢，这样的代价，已然值得。
她终可直视他了却心愿地微笑，无论如何，这次你终能记得我。
“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离开紫汀住处，苏城望着小荷越来越远的背影，才向偃师低声埋怨道。
“她的反应难道不是很有趣么？”偃师弹弹衣袖，紫汀最后凄凉又欣慰的眼神，附着在他身上像一张密密织成的网，粘腻着他无法分辨也不愿分辨的情愫。心中有些恻然，却也仅此而已，冰冷如刀刻的时光已细细打磨掉了他身上所有温暖缱绻的情感。
那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早已蒙了尘，结了茧，被看不见的手封印，然后由自己来遗忘。
“她要是跑了怎么办？你让我们怎么去跟宁王那老家伙交差？”苏城向他挑眉。
“宁王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他要给我那把雁翎刀，就是想让我们把段苍澜的死推到萧天翼身上，我又怎么能如他的愿？”那声音带着冷冷的笑意，而后突然低沉起来，“我只是想看看阮紫汀是不是寒川的人。”
“你话既然说成那样，如果她是寒川的，现在就只能自杀或是逃走，”苏城点点头，说出他的想法，“若她不是，今天晚上可能还心怀侥幸去听你指认凶手呢。”
“我想她不是，”偃师也微觉奇怪，“寒川那样训练有素的组织，得手之后必不会长留。她又为什么要留在苏府等着被发现？”
苏城靠近偃师，在他耳边低声揶揄道：“或许是人家等着你来？”见他眉尖一簇，眼神颇为危险，急忙让开摇摇手，“开玩笑开玩笑，我们晚上可以倒问问她。”
还未等偃师回答，苏城却一眼望见苏府的大门前两个人的身影，距离太远不甚明晰，只是两人漫步在阳光下的气氛甚为可疑。他抽了口气，不禁皱着眉堵在偃师面前，企图遮住他的目光，“去找苏老爷么，那边走那边走。”
然而偃师身量比他高些，此时视线越过他肩膀早将大门前的光景看得一清二楚，格开了他伸来的手，轻声问：“那个是秦殷么？她身边的是谁？”
苏城只能在心里不住叹气，抬了头老老实实地回答：“颜白，我从洛阳来的朋友。”
秦殷站在远处，恍然不知地对着面前人笑着。落入颜白眼中，如同朵茕茕清丽又爽朗的木槿花，落入公子偃师眼中，却连同周围都骤然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捉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