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正 ...
-
正午，宁王府。
宁王惯常养尊处优，水榭外烈日炎炎，厅内消暑的雪白冰块却在金盘里堆成了小山。淡金轻纱围了一周，带着凉爽水汽的风缓缓吹过，垂地长纱曼妙飞舞，轻轻拂过了王府客人的脸庞。
宁王的三子阳澈和自己的小妹妹奚霜躲在长厅尽头的水晶帘后，偷偷地探出头来打量着陌生的客人。湖蓝衣衫映着四周的镂金坠玉的装饰，如墨般的长发随风微微扬起，淡然的清雅中竟透出了些凛冽的魅惑。
奚霜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了拉阳澈：“哥，这个大哥哥好漂亮啊，比皎然姐姐还漂亮！”
皎然曾是宁王府久负盛名的绝世舞姬，是宁王最珍贵的宝贝，传说她曾在月夜莫愁湖边的一曲独舞，连天上的羽人和水里的龙族也来观看，在滔天的雪白巨浪中，她翩跹旋转，空灵美丽如同惊鸿仙子。
阳澈一拍她的手：“早就跟你说，皎然姐姐进皇宫不回来啦，都告诉你别再提她省得父王伤心，你怎么老是记不住？”
奚霜小嘴一撇正要委屈地反驳，却见那人好整以暇地坐着，抬头望望天，而后凌厉眼神向他们所在之处淡淡一扫，竟站起弹弹衣袖准备走人了。
“公子，公子。”就在这时，王府总管黄金海快步走了进来，看着他小心陪笑道，“偃师公子还请稍等，王爷马上就到。”
“把人请来又让人在这儿等着，便是宁王府的待客之道么。”偃师今天的心情远称不上好，也真懒得理会宁王莫名其妙找他来的用意。
他想着小荷的话，想着苏府满是谜团的凶案，想着秦殷带着冰冷怒气走掉的样子，觉得心里有些乱，置身于清凉的空气中，身上却是隐隐的燥热。
“这——”黄金海陪笑的话还没说出，庭外就响起了宁王苍老的声音，带着贵族惯常的威严，冷漠和矜持。
“公子偃师么，”他缓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淡淡例行公事般的笑意，“虽说本王刚才有些要事走不开，但让公子在这儿等着，却不是宁王府待客的礼数，黄总管，你怎么弄的？”不等黄金海回答，又向偃师说道，“公子大人大量，自然不会跟这等奴才一般见识。”
偃师没有回答，盯着宁王笑笑，却是转身坐了回去。
令他改变想法留在这里的，当然不是宁王这一番委实拙劣的客套话，而是映在他敏感眼眸中的，宁王的样子。
这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前半生的戎马生涯，留给了他清瘦却强健的体魄，站立时仍旧如青年一般的笔直挺拔。保养得当棱角分明的脸上留着颇为俊美的淡淡胡须，身着金紫锦袍腰悬翠美玉明珰，自是富贵逼人。只是那双眼如烈日下的枯井，时时流落出疲倦退缩之态，如同一个输光了家当的赌场老手，一个耗尽了内力的出色剑客，纯然是一个挥霍完梦想和信念，面对前路束手无策，一无所有只剩下生存欲望的人的眼神。
偃师渐渐觉得有趣，他从来没想到这个经历了将军，降臣，王爷几重身份的人，会有这样无助无力的眼神。
“咳，”宁王见他似笑非笑，犀利眼神似乎能穿透一切，不由得轻咳一声，细细品了口茶，才又向他缓缓说道：“想必公子也知道，本王请公子来所为何事。”
“我受苏家所托调查杀害苍澜世子的凶手，王爷有什么好提议么？”
“公子且查到了些什么？说实话，本王也好奇的很哪。”
他从不屑作伪，这次想了想，却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毫无头绪，王爷当天晚上就给世子收了尸，连仵作都没多看尸体一眼，在下根本无从下手。”
宁王神色一冷，刚要回答，一直静立在旁的黄金海急忙插话道：“王爷爱子心切，不忍苍澜小王爷曝尸街头，想让他尽早入土为安。为人父母这点心情，公子不知能否理解？”
“深夜抛尸于苏府门口，所有线索都在于尸体本身，王爷这样着急着将世子风光大葬，让人不得不怀疑您追查凶手的诚意。”偃师带着淡淡嘲弄开口说道，泠然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宁王，“王爷既然交代苏家三个月内交出凶手，却连尸体都不让他们多看一眼，似乎于理不合；既然是爱子惨死，自然要想方设法为他报仇，王爷却在衙门压下此案，只交予自己嫌疑都洗不清的苏家，似乎又于情不符。
世子被杀，王爷的举动颇为不合情理，难道是为人父母伤心太过，迷了心智不成？”
“大胆！”宁王终于忍不住一拍桌案，高声呵道。
乒乒乓乓一阵响，放在案边的茶具被震落在地，刺耳的瓷器碎裂声音过后，却是一片诡异的静默。
偃师看着对面尊贵的王爷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觉得很是有趣，淡漠目光里依旧夹杂着些许嘲弄和轻蔑。帝王将相，商贾走卒，在他眼中都毫无差别，百年之后，尽归黄土，又何须指着泛黄的枯骨辨认，哪个曾经着龙袍，哪个曾经穿葛布？说到底，各色身份，都不过是这场人世游戏的懵懂棋子而已。
宁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这样被人无礼的顶撞和质疑，在他八面玲珑的人生中已有几十年未见，他气恼，却更加笃定。
名满江湖的公子偃师，与其被他这样猜测怀疑，还不如有选择地告诉他一些为好。他相信自己绝对不是杞人忧天，若被他这样无休止的追查，怕是那个最深最危险的秘密会保不住。
只是，今天他的傲慢无礼，终有一日，王爷我会讨回来的。
他向黄金海使了个眼色，后者急忙上前将门窗关闭，完全一副不可告人的模样。
偃师想到藏在角落帘后的两个小鬼，却并没有说出来，而是默许了他们的偷听。
奚霜暗暗咽了下口水，连年幼的她也明白过来父王要跟这个漂亮的客人说些什么绝不允许别人听到的事，她局促地转头看看哥哥。
阳澈心里紧张的很，他也想拉了妹妹转身跑开，心里却也清楚他们稍有动静就会被父王和黄总管发现，只能捂住奚霜的嘴，把身子缩了缩，硬着头皮听下去。
“公子偃师，果然是不同常人，”宁王勉强挤出些赞赏的笑容，“既然这样，本王有些话也就直说了。”
“王爷请。”
“本王有三子一女，苍澜是我最喜欢，也是最用心栽培的。他的死对我打击之大公子或许无法想象，但请公子追查凶手时，适可而止，切莫太过。”
“偃师愚钝，不明白王爷的意思。”他心里一动，嘴上却淡淡敷衍。
“我是说，”宁王有些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只要找出一个人，说服我们相信他就是凶手就行。这案子其余的纷杂枝蔓，劝你莫要理会。”
“王爷是在暗示我，”偃师神色终于严肃，“随便找个人认作凶手便可？”
“我只是要个人来给苍澜偿命罢了。”宁王盯着他，竟隐隐有些狰狞之态，“即便你找出真凶，也不可追究过深，坑挖得深了，小心还是自己来跳。”
偃师皱起了眉，他想起初到之时，羽扬对自己说的话“我不清楚凶手为什么要杀段苍澜，他们本没有过节”“可能他背后还有一只手”。
宁王的意思已很清楚，他无所谓最后找出的凶手的真假，只要偃师不试图去抓真凶背后的那只手就行。
他竟然，在保护凶手？
偃师突然觉得有些头疼，这人能以前朝降将的身份当上王爷，自然有些不凡的本领，只是这次他的举动也未免太奇怪诡异了些。他隐隐觉得似有一张看不见的粘稠而阴沉的网，以段苍澜的死为中心，缓慢霸道地向四周扩展着，如蚊虫叮咛般令人烦闷得透不过气来。
而宁王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命令他做的，不过是远离这张网而已。
“我想知道为什么。”
宁王叹气，他王者的骄傲和虚妄的尊严在这个年轻却能睥睨万物，有着清淡洞彻眼神的青年面前，败下阵来。
他想了想，缓缓说出了两句不甚关联的话。
“或许公子也知道，我是前朝夔元的降将。”
“苍澜身份极为高贵，他并不是我的亲子。”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