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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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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白,年轻的珠宝商人,苏城在洛阳时偶然结识的朋友。秦殷默默地把这些从他们交谈中获得的信息在心中过滤了一遍,眼里只剩下对面男子明朗的笑颜。
她想自己的样子一定有些呆,因为苏城已经无奈地冲自己眨了很多次眼。只是心跳得太快,剧烈的声音她怕坐在旁边的凤老板都能够听到,心脏的纠结联系着大脑的空白,她说不出话,她也移不开眼。
但反常的不止秦殷一人。凤老板凤凰刚才站在苏城身后,看向颜白时艳丽唇上的笑瞬间僵硬,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和慌张,冲动之下她张口想问什么,却被颜白一个不易察觉的凌厉眼神制止住了。
她悬着的心抖抖地放下了一半,谢天谢地,这陌生的温柔外表之下,还是她熟悉的森然眼神。
苏城漫不经心地啜着酒,在颜白也未察觉之时将在座三人的举动收入眼底。君子之交淡如水,他自问不是君子,却也不想深究这位朋友的来历目的。对他而言,朋友不过是个喝酒时的陪伴,只是秦殷这孩子的反应让他隐隐有些担心。
那是一种骤然而生的痴然,可能缘于一见之下的惊艳,也可能缘于受够了冷漠后对于温暖的迷恋,足够无理也足够坚决,根本不需要看清自己抓住的到底是什么,只要被甩开的寂寞的手抓住了就可以。
她反常,她冲动,她蒙住自己的眼,她心甘情愿。
偃师你到底在干什么。
苏城心里泛起一种莫名危险的感觉,他伸手在颜白秦殷之间的空档中划拉了几下:“颜兄你们原来认识?”
秦殷故意冲苏城含含糊糊地笑,她想听听他怎么回答。
颜白含笑看她一眼,有些郁闷似的对苏城说:“刚才在街上见到秦姑娘买玉,我自作聪明上去添乱了而已。”
苏城有些讶然,转头对凤老板笑道:“要不说还是我们家秦殷,颜公子看玉那么毒的眼,也能让她当成是添乱!”
凤凰掩口莞尔一笑,艳丽的外表下隐约有着颓丧的情调,如同秋天里的最后一朵花,有着令人窒息又心酸的美。
素手为他满上空了的酒杯。既然“颜白”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她的一颗心就立刻回到了苏大公子的身上。
她在风尘之中混迹多年,阅人无数,却偏偏还是看上这样一个轻狂放荡的世家公子,从此悲喜系于他。人前欢笑虚与委蛇,早早炼就的一颗金刚不坏之心,遇上他那样轻佻狡黠又深不见底的眼神,瞬间就会脆弱得溃不成军。
她想知道他的故事,想让苏城知道自己其实可以明白他,却又怯于说出口。或许他要的只是一个容貌美丽不爱动脑子的女人,那她就安心扮演这样的角色,心满意足地在他心里占据一个地位模糊的角落。
这样恍惚地想着,冷不防身边的秦殷“啪”地一搁筷子,伸手抓过面前的酒杯就站了起来。
“颜公子,方才在街上确是秦殷不对。那时心情不好,对不住公子的一番美意。公子所说的句句在理,是秦殷自己才疏学浅,有眼不识泰山。秦殷这里敬公子一杯,”她稍显暗哑的声音爽快利索,硬梆梆的口气在最后一句有些缓和,真诚而又带着少见的温柔,“还望公子见谅。”
苏城不由得叹了口气。
根本没料到她有如此举动,颜白一瞬间也有些愣。清澈却望不见底的灰蓝双眼在秦殷脸上轻轻地扫视着,似乎在寻找哪怕一丝虚情假意的痕迹,却落了空。
他看到的,只是一张肤色微黑,眉目清朗的女子的脸,坦坦荡荡,不见丝毫造作。
他便笑了,不见一丝阴霾,灿若朝阳:“是我不对,冒失多事在先。其实玉之于人,也讲究缘分。无论龙石种还是东陵玉,只要姑娘自己喜欢就好。我倒要敬姑娘一杯,全当作是赔罪。”
秦殷觉得心跳又快了些,面上发烫,不由得想自己是不是不争气的脸红了。
辞了颜白走出凤来仪,苏城抬头看看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乌云,只觉得自己心里也不比那突然阴沉的天幕好多少。晴日暴雨,人心尚且可以骤变,更何况是天呢。
他斜眼看身边女子那止不住的飞扬笑意,冷冷地开口打击:“傻笑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没脑子?”
秦殷一顿,像是迎头被泼了盆凉水,皱眉问:“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刚才小生不才,偶然发现秦姑娘似乎对颜白颜公子很有好感,只是此人来历不明,劝你莫要陷进去而已。”
“来历不明?他可是你苏大公子的朋友。”
“对我来说,朋友不过是喝酒时的一个伴,何须知道他从哪来到哪去?换句话说,苏城可以跟他当朋友,而你,却不行。”他神色严肃,带着些警告的意味。
“为什么?”秦殷还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听了这话难免有些不服气。
“因为我活了上万年,我知道我想要什么能要什么,”苏城索性把话说开,伸出食指冲她摇了摇,“而你不知道。你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阅历已算不浅,还耽于表象,喜怒形于色,若遇见高手,当心要吃亏。”
“只不过是别人对我不好我生气,别人对我好了我高兴,有问题么?”秦殷直视前方,淡淡笑着,心里通透,她不是不讲理之人,明白苏城的好意,“我承认我对颜白有好感,但我也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苏公子,你这么说未免太小瞧我。”
苏城望着她骄傲执拗又神采飞扬的眉眼,竟有一瞬间的失神,许久缓和一笑:“这样我就放心了,至少你再不可把对偃师的火发在我身上。”
“你,你怎么知道?”她尚且没想他到底指什么,便脱口而出。
“我和秦姑娘远无冤近无仇,银红这丫头虽有忘性心思倒还细腻,你拿了我钱袋到底在街上晃了多久才去的‘凤来仪’我心里有数,这样成心让我出丑,偃师到底怎么招惹你了,秦殷?”
她伸手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敛:“他说凶手在苏府,你信吗?”
“信,当然信。”苏城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手指都要点到他鼻子上,罢了,秦殷想,他是羽扬,终究不是苏家之人,自然也不会想太多。
“如果他怀疑是我呢。”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可能。”这小子的回答也足够坚决。
秦殷叹气,将早先与偃师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他听,末了加上一句:“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里,没有人证明,现在连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梦游杀了段苍澜。”
“你怀疑自己便可,”苏城看看她有些沮丧的脸,挑起眉笑道:“偃师是绝不会怀疑你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说那些话,不过,你既然能把他带到这儿来,他就不会怀疑你。
况且,你要梦游到王府,将人杀了再背出来,扔到苏家门口么?”
她有些茫然,是的,苏城或者说羽扬,是对偃师知根知底的人,他那样坚定地说偃师并没有怀疑她,自己为什么不信?她应该相信的,哪怕只是为了让心里不再如窒息般那么难受。
回想到昨晚听到的谈话,秦殷有些犹豫地问苏城:“你跟他说,你知道凶手是谁?”
苏城点头,恢复了惯常戏谑轻狂的神色:“当然,不过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杀的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杀人。我仅知道是凶手是谁而已,所以我不告诉他,我反过来等着他告诉我更多。”
“那你怎么——”
“直觉吧,羽人对于血腥和罪恶的感觉非常灵敏。”
“那,你怎么能肯定偃师能找到凶手?”
他转头看她,眼神笃定,“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待她附耳过来,才一字一顿地说。
“公子偃师,无所不能。”
“主人您亲自来金陵,难道出了什么事?”凤来仪美艳高贵的凤老板此时垂手而立,恭恭敬敬地问向站在窗边,远眺着苏秦两人离去的颜白。
颜白挑了红玉髓扇坠在指间把玩,渐渐阴冷的眼神始终追随着秦殷的背影,口中漫不经心地回道:“能有什么事?要真有什么事,还能指望你们这群废物应付?”
凤凰不敢出声,也不敢暗自揣测他来的意图,只是屏息卑微地站着。
“前几天明月在苏家对上苏城失了手。”他方才灿烂俊朗的脸缓缓恢复了阴沉,气质骤变,像是褪去了那层温柔煦暖的光芒,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只属于黑夜的,高高在上散发着不可一世堕落气息的暗影。
“阮紫汀大小姐架子摆的那么足,我少不得就得自己过来看看怎么回事,顺便也会会苏大公子,”他转头对她冷冷一笑,“凤老板的情人,我自然要好好招呼一下。”
“主人——”凤凰身子一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老头子最近没再抽疯吧?”他细长的手指握住掌中的扇坠,稍一用力其便化为齑粉,目光还停留在秦殷消失的方向,“我听说公子偃师也来了?”
“回主人,段苍澜刚死宁王就去收了尸,也并没有大肆声张。但终究要做些表面功夫,所以勒令苏家三个月内找出凶手。公子偃师两天前到的苏府,好像就是刚才的那个秦殷请来的。”
“留心着老头子,我还不想见到他。至于秦殷,”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终于收回了目光,“她跟苏家什么关系?”
“像是远房亲戚又像是仆人,”凤凰小心翼翼地回道,“连苏,苏城也说不清她跟苏府的关系。”
手掌一翻,殷红细碎的粉末就从白玉般的掌心簌簌落下,他低头看着这飘荡在正午光线里的尘埃,声音依旧阴冷,嘴角有丝诡异莫测的微笑:“那就麻烦凤老板腾出一间房了,看来我还得在金陵多待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