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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她又在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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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没想过。
诚然,她对于死去的老爹因为对苏云修内心有愧而把自家女儿送给苏府当仆人颇有微词,即便身份低微对苏家上下也没什么好脸色,可她从不怀疑,他们会在背后杀人,然后用谎言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武功虽高性子却优柔怯弱的苏云修,总是喋喋不休半老徐娘最守妇道的张氏,面上笑得云淡风清心里却有解不开执念的苏城,娇蛮天真默默爱着自己哥哥的苏韶,端庄温婉永远对她微笑的紫汀。
还有苏晃,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苏晃,在她心里像一束白色的月光,无法拥有,却能遥遥相望。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早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流浪多年,终寻得一处可以安稳入睡的地方。
谁会怀疑自己的家人,是杀人犯呢?
除了眼前的这个家伙,他永远冷酷,永远淡漠。
“不可能,”她盯着他,神色有些挑衅,“段苍澜死的时候是亥时,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可以有仆人们证明。”
“仆人的证词本就不可靠,”偃师的语气无情,看着秦殷莫名一笑,“而且,你是唯一一个无法证明自己当时在做什么的人。”
心狠狠地疼,方才的怒气全化为利刺,一根根地扎进心里。悲哀如同撒在伤口上的盐,缓慢不着痕迹地撕心裂肺。
她看着他丰神俊朗的脸,清雅如画的眉眼,薄唇上锋利的笑意。只觉得站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却格外的遥远,他善忘,他淡漠,他天性凉薄,他性子极冷。她以为从苏城的话里她已经足够了解他,至少他们站在同一个平面,可以直视彼此。
可现在她明白,他来这里,不过是长路无聊,寻个乐子而已。他要一个真相,来调剂他漫长枯燥的生活,仅此而已。
她又在暗自希望些什么呢。
秦殷不再犹豫,冷冷站起道:“我确实没有人证明,那你就怀疑我好了,或者苏老爷,苏夫人,苏城苏晃苏韶,苏家人你爱怀疑谁怀疑谁,不干我事。不过如果公子认定人是我杀的,到时候别忘给个理由,我也好安慰我自己。”
说完便走。
小丁第一次见秦殷生气,讶然地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有些不舒服:“公子,你这又是何必?你若怀疑她,也就不会来跟她商量了呀。”
偃师的眼神有些悲哀,低头漠然一笑:“凶手肯定在苏府之中。我不过是让她认清现实罢了。”
怎么说,即使对小丁也说不出口。他只是看秦殷那样坚定轻信地认为苏家清白的样子,心里骤然而生一种郁结的怒意,骨子里黑暗的情绪作祟,只想狠狠刺痛她。
愤怒,怨恨,贪婪,邪恶,嫉妒,欲望,父亲和羽扬把这些注入到他的生命里,他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秦殷气呼呼地出来,随手折了路边的柳条,幻想着偃师的样子,对着空气狠狠地抽了起来。直至满头大汗,那些愤怒和伤心像是随着汗水一起被灼烈的阳光蒸发了。跑到莲花池边吹着风,大大地舒了口气,她才觉得自己是缓过了劲来。
对着水面上气红了脸的自己的倒影,沉默许久却挑眉一笑。
她本性骄傲固执,然多年的流浪已使性子随和了许多,染上了些经历世事的无奈和妥协。拍拍自己的脸,看开些看开些,何妨?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就好。
这样想着心情真好了些,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就好。
笑容还在脸上扩大,冷不防身后响起了苏云修的声音:“殷丫头,你在这儿干什么?”
秦殷心里一紧,收敛了那傻呼呼的笑,回身对苏云修行礼:“苏老爷,我正想去找您呢。”
“怎么?”苏云修看她面色不对,心里也着实有点不安,“难道公子偃师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秦殷努力让自己不撇嘴,不过是怀疑你家有个杀人犯而已。
然还是笑道:“没什么没什么,跟偃师公子没关系,”顿了一下,“我是想问问您老人家,我已把人带到,我爹签给您的卖身契,可否给我了?”
原来是这事,苏云修也松了口气。秦殷父亲秦戊辰昔年曾亏欠过苏家,遂将还未出生的女儿许给苏家做奴仆,此事牵扯到苏秦两家数百年的纠葛,他有心却也无法拒绝。还好后来秦戊辰父女分离,殷丫头独自在江湖上闯荡,直到十八岁那年才找到将死的老父,后孤身一人前来偿父遗愿。
当他第一次见到秦殷时,就知道这女孩这些年过的并不容易,只要她开口,他绝对会把卖身契给她的。只是秦殷也太倔了些,非要干满五年,才算是还清老父欠他们的人情。
苏云修有些感慨,一晃五年已经过去了么,这些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也已老了。
“殷丫头你放心吧,你帮苏家这个大忙,就是我们的恩人了。”他笑着看她,苍老的眼神里满是慈爱,“那契约在我书房,你跟我来拿就是。”
秦殷觉得自己简直连路都不会走了,方才被偃师挑起来的怒气一扫而光,心里顿时像乐开了花,跟在苏云修身后急急向他书房走去。
五年辛苦,一朝得偿,她能嗅出炎热空气里骤然绽放的,自由味道。
“银红,”然而事情却远没有这么简单,苏云修远远就看到一个小丫头手里攥着个钱袋,慌慌张张地向外跑去,“这么急急忙忙地干什么!”
“老,老爷。”银红看到苏云修,只得停住脚步,低头请安。
秦殷看看这满脸是汗的小丫头,再看看她手里五彩织锦招摇至极的钱袋,心里“咯噔”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能给丫环起“银红”“金绿”之类狗血名字的还能是谁,当然是那整天没正形的苏大公子了。
她笑笑,随手揽了银红的胳膊,向苏云修道:“苏老爷,我刚才去找银红玩儿,东西落在她那里了,她急着给我送来呢。是吧?”
小丫头摸不着头脑有点愣,木呆呆地点了点头。
苏云修扫了那钱袋一眼,隐约有些眼熟。只是他平素对苏城不甚关心,根本不知道他的钱袋是什么样子。回头对秦殷道:“怎么这么不经心,走吧。”
秦殷眼珠一转,只觉得卖身契早晚会拿到自己手里,不急在这一刻。银红这么慌慌张张的,她到真想看看苏城的好戏。
“啊,老爷我刚想起来一件事,”她认真严肃地说,“我刚想起来偃师公子让我今天一早去他那里,我不小心忘了,我现在得赶快——”
“怎么不早说?”在苏云修心里,偃师是苏府最尊贵的客人,一点都不能怠慢,“快去快去,回头那契纸我让人给你送去。”
“好咧,谢谢老爷,”秦殷灿然一笑,顺手拉了银红就跑,“银红你跟我去帮忙吧,公子那里还没人伺候呢。”
可怜的银红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秦殷拽着跑出了苏云修的视线范围。
“说吧,你那大公子又出什么事啦?”秦殷低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小丫头,满脸戏谑的诡笑。
“秦,秦姐姐,你可累死我了,”银红埋怨着,不过她平素跟秦殷也颇要好,想了想还是和盘说道,“大公子今天请客招待朋友,忘了带钱袋。”
“嗤——”秦殷听到自己一声冷笑,“真够可以的,请人吃饭自己却不带钱?”
“公子去‘凤来仪’何曾带过现钱?都是先记着月底再结帐。只是前几天听人说,宁王府突然跟凤老板交代,不许再给苏家的人记账。公子爷也没放在心上,出门不带钱都成了习惯了,这下可好,这——”银红的眼圈急得有些红。
“那你急什么?他的小厮呢?差人送过去不就得了。”
“公子说他今天请朋友,不让人跟着,阿墨他们早瞅着闲儿溜出去玩了。秦姐姐你刚才在老爷那儿替公子瞒着我谢谢你了,你现在别拦我,我急着送过去呢。”
“哎,”秦殷想到什么,笑得越发灿烂,“你的脚程跑到‘凤来仪’太阳都得下山了,还真等着让苏大公子被人乱棍打出去啊,给我,我替你送去。”
“秦姐姐,真的?”银红心里满是感激,平常秦姐姐和公子总是看不对眼,今天肯这么帮忙,小丫头送了口气,真是太好了。
伸手递过织锦钱袋,就看着她快步走远,渐渐消失在了正午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