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琴由心生 ...
-
初阳淡金色的光芒渐渐充盈了灼热的温度，小荷走过去轻轻掩了窗，回身从紫檀木架上取下放香料的象牙玉盒，素手翻开，用银挑子取了一点轻巧地放进案上的冻石小鼎。不过多久，随着袅袅上升浅淡的白烟，一种似花非花的清香飘散了出来。
今夏反常，夏末的早晨依旧炎热。偃师的呼吸轻浅，然还是觉得那一丝沁凉的冷香缓缓深入肺腑，略有重量般的在体内蔓延。不禁淡然一笑，颇有些欣赏。
“寿阳公主的梅花香，阮姑娘真是风雅之人。”
小荷正在给紫汀拿来靠垫，好让她坐起撑住，听到这话手略微停顿，忍不住回头看了偃师一眼，这个人，竟然一口叫出了香料的名字。
这梅花香名字普普通通，却相传是寿阳公主亲手制作。年代久远此香的配方早已失传，仅剩的这几两还是已过世的阮父高价买来的，寻常人莫说闻一闻，就连听或许都不曾听说过。
小姐这样仔细地招待，珍贵香料和家传古琴，小荷有些不明白，只为眼前这人，值得么。诚然他龙章凤姿，仿若天成，但是想到方才找到他时，身边是素来轻狂，花天酒地的大公子，和整天无所事事，没有半分女儿形态的秦殷。他们三个大清早凑在一起干什么，小荷微微摇头，只觉得近墨者黑，这看似清雅的公子未必是表里如一之辈。
紫汀仍是面色苍白，半躺在床上倚着软垫，身上还盖着薄薄锦被。闻言略一诧异，随即温婉笑道：“不敢当。紫汀不过是爱好香道而已，只是这梅花香，当年先父留给我时说世上仅此一盒，不知道公子以前在哪里见过，我想再去寻些来。”
偃师眼神一冷。气味永远比任何的画面声音都更能让人记的长久，它不能代表时间也不能提示地点，只是如同鬼火一般游走在记忆的角落，只有再闻到时才能想起它曾经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却也仅此而已，既庆幸，又悲哀。
更何况是他，本就无所谓“以前”之人。
“很早的时候，已经忘了，”他淡淡敷衍道，“不是要弹琴么？”
紫汀见他眉目一冷似有些不悦，心里微微刺痛。想了太多太久，真正面对他时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说着任何人都可以说的话，像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一样与他交谈。她望着飘渺的轻烟，努力去想年少时的样子，回忆着他曾对她微笑的时刻，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并不奢望他还记得当初的那个小女孩，多年之后能够再见，这一切都已值得。
他进府一日，她便注视了他一日。看着他对旁人虽客气实则淡漠，跟秦殷说话漫不经心偶有讥讽，却又像是对自己人一样随意，紫汀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里，微酸微苦，兜兜转转，不得解脱。
小荷见小姐黯然不语，心里对偃师的嫌弃又多了几分，却只能压住性子上前为他取下七弦琴上防尘的锦帛。紫汀放在被子里的手用力握紧，收敛心神，依旧笑得温婉笑得安恬，此刻她只想让他看到她最美的样子。
“此琴名唤‘独幽’，为伏羲冰纹断——公子请吧。”
天地独幽么，偃师唇角划过一丝叹息般的笑意，扬手一抚，清澈寥落的琴音如水般流淌在落梅的冷香里。
一曲终了。小荷仍是孩子般地睁大了眼睛，似乎还能看见仿若玉色蝴蝶般的清越琴音穿梭在偃师的衣袖里，翩跹在小姐的黑发间，萦绕在袅袅的轻烟周围。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她心里有些茫然，总算是身侧这人有所改观。人说剑胆琴心，若琴是他的心，那会如这琴音一样，清雅卓绝么。只是在这咋听怡然悦耳的乐曲里，小荷却隐隐品出些太过冷清的味道，就如她看见的玉色蝴蝶，最终都化为碎片散落在空气里没有了痕迹。
那种阴冷的哀伤隐藏得太深，小荷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在多心。
偃师已是好久没碰过七弦之琴，这首古曲也是早前小丁硬磨着他练的，懒洋洋的自得调子他并不喜欢，只是阮紫汀伤后虚弱，实在不宜听那些抑郁伤感的东西伤其心神。荒废太久略有生疏，一曲奏毕指尖竟然传来细小的刺痛。
紫汀始终静静凝视着他的脸庞，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只希望时光永远停驻在他为她抚琴的时刻。然而那个清亮高昂的尾音结束了一切，她也只能微笑。
“公子好琴艺，这曼妙余音定会绕梁三日，紫汀受教了。”
“不敢，”偃师略微点头，他已有些不耐在这里陪世家小姐扯毫无意义的闲话，想了想还是直言道：“我想问姑娘关于昨晚刺客的事。”
紫汀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笑着回答：“尽管问吧，紫汀知无不尽就是。”
“姑娘是怎么遇到刺客的？”
“昨晚我到韶儿那里与她闲聊，时辰不早告别她后回房。一推门就看到一个黑衣人站在我房里，我一害怕就叫了起来——”
“那人就伤了姑娘，然后逃走？”偃师若有所思，轻微皱眉问，“刺客等在你房中，你觉得她是专程来找你的么？”
“我不知道，”紫汀缓缓摇头，似乎还心有余悸，“紫汀行事处处小心，实在想不起得罪过什么人要来杀我。这刺客真的是莫名其妙的很。”
“或许刺客另有所图。”偃师摇头，不置可否，“那世子被杀一事姑娘有什么看法？”
“这我就更不知情了，”紫汀有些无奈的遗憾，“那天晚上还是韶儿拍我房门告诉我这件事的，我们刚一出来就被官府的人赶了回去，连尸体都没见到。帮不上公子的忙了。”
“无妨，只是，听说刺死段苍澜的是一把雁翎刀？”苏德那天并没有把刀拔下细看，他自然也无法注意这关键，秦殷平素迷迷糊糊粗心的很，她转的话从不能轻信。“苏晃苏兄就是因为这个去了漠北的吧。”
“是啊，天下人都知道雁翎刀是漠北萧天翼萧大侠的贴身兵器。当初我们毫无线索，阿晃只能前去漠北找萧大侠问个清楚。”
就这样被轻易引开了么，偃师叹了口气，懒得说什么。这大概是名门正派武林世家的通病，自己光明磊落从不作假，便以为别人也是如此。
“那就没什么了，姑娘好好休息，在下告辞。”他站起，目的即已达到，也就不必再虚与委蛇。对于紫汀这样温婉端庄的大小姐，他尊敬欣赏，也就仅此而已。
“我——”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走，心里一急仿佛无法思考，那几千个日夜的思念累积成一座山，将她压得透不过气来。
“嗯？”挑了眉，薄唇微抿，紫汀对上他淡漠目光心里先怯了半分，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出。
“没什么，小荷，送送公子吧。”
心里悠悠一声叹息，你不知道的，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小荷在前方领路，水绿衫子映着朱红色的游廊。
心砰砰跳着像打鼓一样，短短一段路，她把心里的话反复斟酌着，眼看就要出了小院终于下定决心，猛然的转身到让身后一直出神的人吓了一跳。
“有事？”这小婢冷了眼角微带敌意的时候有点像秦殷，就是这个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原因让他比平常耐心了些，声音也不由得有了温度。
“偃师公子，”小丫头深深一福，“小荷初见到公子时对公子有些误会，或许有失礼之处请公子见谅。公子琴音清雅超绝，小荷佩服的很，只是方才听的时候，隐约觉得这本是迎春神的欢快之曲里颇有些清冷萧索之音。琴由心生，小荷冒昧，猜测公子或有什么倦怠伤心之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只希望公子看得开些，凡事向前望才好。”
偃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从琴声中听出他心事的丫头，有些恍然有些无措，片刻之后却莞尔微笑。那笑容不同于往日的淡漠嘲讽，因发自真心而明亮得炫目。
小荷双颊微赧，坦然接受他的微笑——她比秦殷更单纯坦诚，无论是面对别人，还是面对自己。当她觉得公子偃师是好人时，就会毫不犹豫地对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即使先前的印象不好，即使这判断仅来自一首琴曲。但这在秦殷身上近乎不可想象，偃师半是玩笑半是遗憾地想，她死要面子定会一条路走到底才对。
他珍视这种坦诚，如洪晃过后大地上开出的第一朵花。因为这注定在那短短的二十年中不会多见。
“公子？”小荷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偃师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如同对小丁一样，混杂着亲昵和爱怜。目光一转，却落在了庭院深处的一株高大木槿之上。
粉色花朵娇艳异常。
偃师突然想起了苍澜浅白衣襟上的那片异色，还有那些附在衣袖上的黑色颗粒，它们在苏德昏花的视线里一度模糊，却在这里与周围清晰地映对。
花瓣，和土壤。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