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他正在进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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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小丁醒来。显出真身被公子抱在怀里哄了半天，这不常见的亲密让他睡得格外香甜和安稳，对夜里的骚乱丝毫没有感觉，只是抱了枕头傻呵呵地在梦中笑着。
秦殷的手指还在他脸上戳着，见狐精骤然被人从酣睡中弄醒，双眼一睁就有些泛蓝，急忙向后退去，她可不想大早上因为惹怒了小孩子而被雷劈火烧的。
“干嘛？”小丁懒懒地伸腰，暗自念叨着秦殷要是没个好理由解释为什么打断他的美梦，今天她就别想走着出这个门。
“你家公子，”秦殷笑笑说，“是他让我来叫你的。我还要去找苏德，先走啦。”
小丁还在迷迷瞪瞪地揉着眼，再一抬头秦殷已不见了踪影，只得狠狠地白了空气一眼。跳下床去，嗯嗯他今天的心情还不错，就算再见到羽扬那家伙也没什么，就全当是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样想着匆匆迈出门，不留神撞到了人，嘟囔着抬起头，小丁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羽扬，或者说苏城，就抱着胳膊笑着站在他面前。
“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总算起来了小少爷。”挑着嘴角笑，戏谑却没有恶意，那个冷酷的，恶毒的羽扬，似乎只停留在昨天漫长的月夜。
“你在这里干什么？”小丁对苏大公子的日常活动也有所耳闻，“你现在应该在哪个酒楼里喝着酒，左拥右抱一群庸脂俗粉吧。”
苏城不由分说拉着小丁就走，“快点吧，我只是想看看热闹而已。”
“公，公子。”白发苍苍的苏德有些惶恐地站在偃师面前，微低着头，被官府的衙役纠缠了半个月之久的他其实对于这样的盘问早已习惯，只是站在这个俊俏得不似真人的年轻人面前，年逾花甲的老人隐约觉得害怕。
湖蓝衣衫，眉目如画，这个人明明好看的像幅画儿，却也仅是像副画儿——苏德用力眨眨眼，只觉得面前人恍恍惚惚的，更不像个真人了。
“老伯，没事的，该问的官府都已经问过了，”小丁笑嘻嘻地捧了一碗茶来，“我家公子就是找您来聊聊天，闲扯几句，这是给您泡的茶，喝啊喝啊。”
苏德是个老实人，哪想那么多，刚好大清早起来就去锄草置物的没闲着，接过道声谢，呼噜呼噜地就喝了。
秦殷睁大了眼看着苏德手里的茶杯骨碌碌地在地上滚着，老人身子一软瘫在椅子里。她在苏家形同下人，只有这善良老人一直对她很好，秦殷有些紧张，不禁指着他狠瞪偃师。
偃师摇头，“你不用管，对他的身体不会有损伤。”伏下身子托起苏德的头，“小丁，叫醒他。”
狐精喃喃念起的咒语，秦殷竖着耳朵半天也没听出个究竟，只是看见苏德缓缓睁开眼，眼里满是迷离晶莹的蓝色光芒，状若妖邪，极为诡异。
“苏德。”偃师唤他，声音轻柔，却没有温度。
苏德僵硬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公子偃师的右眼也微微泛蓝，沉沉得像口古井，岁月幻化如树林里交织掩映的光线，投入其中反射不出一点光亮，只有永远波澜不惊的一捧死水，静置在地底深处与天空遥遥相对。
他的左眼，他的左眼里翻卷不息的，真的是那场火焰的浓烟么，秦殷不自觉地想走近看清楚，却不防被身边的苏城伸手遮住了双眼。
修长而瘦削的手掌心温暖，指尖却有些冰凉，苏城将她从正在念咒的小丁身侧拉开，低声嘱咐她不要看偃师的眼睛，。
“他正在进入苏德的记忆，你如果一直盯着他，自己也会被卷进来。”
他一直在走，走的疲惫，走的艰难。偃师从来不曾衰老，和所有年轻人一样，目光犀利，身体敏捷，因此当他进入苏德的记忆，用老人昏花的双眼去看外面的一切时，浑浊褪色的世界，因微跛的腿而颠簸不稳的视线——让他不适，再加上那只举着灯笼布满皱纹和斑点的苍老的手，他承认自己有点恶心。曾骄傲地以为可以对天拔剑无所畏惧的自己，却被一具衰老的身体弄得恶心，偃师自嘲地微微苦笑，生老病死这些事他既无法享受，也就拒绝去理解。
苏德一直哼着小调，他今天很累心情却不错。老爷的寿诞准备了将近一个月，他相信已经尽善尽美，明天就可以让客人们看看苏家的阵势，苏家的排场，他苏德伺候了苏家三代人，还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虫子在叫。这个时候是个人都休息了，苏德心里盘算着这额外的一圈转下来之后，还得再去厨房看看东西都齐没有，万一明天出什么岔子他这张老脸可怎么去见老爷。这样随意的想着，目光却下意识地停住在前方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身上。那东西静静地伏在地上，像条垂头丧气的大狗。苏德也是见过事的人，当年还是他把苏云修的老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此刻挺了挺佝偻的背，举高了灯笼走上前去。
一个死人。这念头突然跳到他脑子里，甚至在他意识到自己面前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前，他手一抖将灯笼放在旁边的地上，竟鬼使神差地蹲下细细看了起来。
偃师一震，急忙凑上前去，他知道这是他唯一一次接触尸体的机会。而对于半个月后站在苏家后院里的秦殷和苏城，只看到在小丁越来越急促尖利的咒语里，偃师细长苍白的手指轻触苏德额头，眼中蓝光刺目得让人无法正视。
段苍澜脸朝下趴在地上，背上一把短刀，华丽锦衣上满是血，看来早就断了气，然而地上血迹却少得可怜。摇曳不定的烛火照着他染血的外衣，有些黑色的细小颗粒附在袖子上，而压在身下露出一角的前襟还尚是原本的牙白，这也使夹在衣料皱褶里的一片异色格外明显。不是血液的暗红，反而是极为娇艳的颜色，偃师的手指紧紧扳着苏德的额头只想看的更清楚些，冷不防老人已受够了眼前的尸体，摇摇晃晃就站了起来。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许多，苏德敲起梆子唤来小厮，官府来人，仵作验尸，宁王派人收殓，很顺利，然而是太顺利了，反而显得奇怪。既是宁王世子被杀，仵作本来应该把尸体弄到衙门好好检查一番，然而却在匆匆赶来的王府总管黄金海的几句耳语后，草草了事。苍澜的尸体被直接带回了王府，而面对莫名其妙的凶案摸不着头脑的苏家并没有受到刁难，只是被黄金海客客气气地软禁在苏府，等着官府捕头的盘查。
简单验过尸的仵作认为，段苍澜大概就在两个时辰前被人一刀毙命，只是对尸体尚不如苏德看得详细的他也再说不出其他的来。
而两个时辰前，苏云修和张氏已经休息，阮紫汀正在和下人准备明天的寿礼，苏韶在沐浴，苏城在外边花天酒地压根就不打算回来，苏晃甚至远在洛阳处理苏家事务，要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到家为老父祝寿。
看起来没有人能够在那个时间手持一把刀站在苍澜背后，人人状似清白，无辜的很。
偃师知道从苏德这里已看不出再多东西，轻唤小丁结束了作法，有些晕眩地从苏德的记忆中退了出来。
回到现在，天朗气清，皱着眉的秦殷和微哂的羽扬，缓缓恢复黑眸的小丁，清澈的初阳，婉转的鸟语，远处明丽的木槿和翠色的藤萝，偃师闭了眼再睁开眼，只觉得些许莫名的安心和欢悦。
晴日的早晨不知拥有过多少，这一次却显得有些不同，他不愿去想原因，嘴角却又忍不住上扬。
“偃师公子，”一个水绿衣衫的小婢轻巧地走了过来，秦殷急忙挡住昏昏睡去的苏德，却也认出这是阮紫汀的贴身侍女小荷。
只是这个时候，应该在照料受伤紫汀的她，来这里干什么？
好在小荷目不斜视地径直走到偃师跟前，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福道：“我家姑娘请公子过去说话。”
苏城皱眉：“你家姑娘才受的伤，该好好修养省些心神才是。”
偃师小丁是外人初来，这话听在秦殷耳朵里却觉得有些怪异，苏城，或是羽扬这人，一直就对府里的丫环们最好，常与她们亲昵调笑，这样冷冰冰的生硬语气从来没见过他用在一个娇弱小婢身上。当然了，秦殷撇撇嘴想，这个小荷平素对他是冷淡了些，可每次他跟人家说话也都还带着笑，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跟踩了他尾巴似的。
“姑娘从昨晚之后一直心神不安，素闻公子偃师琴艺超绝，只是想请公子过去抚上一曲，您，不会连这也不答应吧？”小荷抬头看着偃师，年轻美好的脸庞被阳光镀上淡淡金色，眼神坦荡而清澈。
偃师觉得这不卑不亢绵里藏针的丫环很有意思，便没有犹豫地点头微笑：“当然可以，那就麻烦你在前面领路。”
说完扫了苏城一眼，竟就这样飘然远去。
小丁有些郁闷，公子这是怎么了，平常至少会洗了手再走啊，他可是碰了这老头的脑袋呢。
秦殷扭过脸不看他的背影，忍不住对了空气翻白眼，见着漂亮丫头就跑，怎么跟这苏大公子一个德行？也不多说，伸手架了苏德回去了。
而苏城稍微一愣就恢复了往常那漫不经心怡然自得的懒懒笑意，摇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折扇，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云淡风清，有银白色的飞鸟划过他们头顶，迟来地宣告着新一天的降临。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