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
秦殷等的就是这句话，苏府凶案，刺客疑云，这些又与她何干？仍旧留在这倒霉的地方，不过是秉着对公子偃师的一腔好奇而已，他因她而来到这里，却也成了她滞留于此的理由。
想着那月白风清的身影，似笑非笑空洞无望的眼神，她承认非常地好奇，甚至迷恋。
“你读过书么？”羽扬停了半天突然问出一句。
“没有！”秦殷干脆地回答，彼时大家闺秀大多才气纵横，最不济也是熟读《女书》，然而秦殷父母早亡，从小就穷得叮当响自然没法当大家闺秀，只能一盏斗笠一柄长剑当个游侠儿，读书这件事便与她离了十万八千里。
“看得出来，”羽扬笑笑，又正色道：“ 《列子汤问》中有文：
周穆王西巡狩道，有献工人名偃师。偃师所造倡者，趣步俯仰，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伎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欲杀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
“算了，看你的样子也知道你没听明白。
周穆王那小子西巡狩猎的时候，有一年轻匠人名偃师，献上一个奇异的偶人。那偶人外貌与真人酷似，能走能跑，能随乐声曼妙而舞。别说是穆王，连我也吓了一跳，根本不相信那不是真人。谁知偶人也能得意忘形，竟然对阿满的宠姬眨眼献媚。姬满恼了认定他是真人，要杀那工匠偃师，偃师剖开偶人，才让我们看见里面全是些皮革木头胶漆什么的——你那是什么表情？”
“公子偃师，是那个工匠？”秦殷的声音有些颤抖。
“反应挺快，可惜不对。”苏城挑着嘴角笑。
“是那个——眨眼献媚的偶人？”秦殷的声音抖得更厉害。
“还不是，我说你的想象力也仅限于此么。”羽扬又向床上一歪，半晌才缓缓问道：“你知道羽族吗？”
秦殷有些跟不上他的跳跃速度，“嗯？”
“算了，你怎么可能知道，”羽扬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像是在描述一个绝美的梦境，“天上有城，轻若片羽，名曰含光，羽族世代居于其中。羽族之人皆银发，喜白衣，肩生双翼，精通法术，变化万千，其身不死，与日月同辉。”
“神，神仙？”
“大概吧，”羽扬眼中有浓重的阴影，语气也充满了自嘲和悲哀，带着沉甸甸回忆和宿命的意味，“但是羽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我们不能创造，不能繁衍，所以含光永远是空无一物的一座城。当我们老得实在不行的时候，就会燃火自焚，然后浴其重生，永远都是只有那些人而已。
周穆王的时候我还年轻，不过几百岁的年纪，整天待在天上俯瞰大地，寂寞的要发疯。幸而我和姬满交情不错，那天恰好去找他说话，才见到了匠人偃师和他的偶人。
那人是个天才，一个敢逆天改命的疯子。我也是个疯子，两个疯子一拍即合，我要他为我做一个真正的偶人。不是那个内里只有些木头胶漆还眨眼献媚的家伙，我要一个属于我的偶人，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
那工匠偃师照着我的样子做成了你见到的那个家伙，只不过头发弄成黑的。天上的第一片光，海上的第一缕风，森林的第一滴露水，新生婴孩的第一声啼叫，这是天地万物的精华所在，整整九年，我把它们炼成了一团灵魂。”
“你，你在开玩笑吧？”秦殷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羽扬看她，用那种平板至极的眼神。
“你说你们没有创造的能力，那那什么灵魂之类的——”对着他的平静，秦殷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光，风，水，人，那都不属于我，只不过是天地自然现成的东西而已。其实我从那时候就错了对不对？公子偃师，他的身体属于那个匠人，灵魂归于自然虚空，他从开始就不属于我，我分明是在做无用功。好了秦殷，不要再打断我了。
那团魂魄轻而清，状若透明而光华万千。可是我将它充注在偶人身体里之后，时间长了却发现不对。他可以思考有自己的情感，却不愿动脑子只是耽于跟在匠人身后当一个傀儡。他叫他父亲，一举一动像个提线木偶，我想他是不愿意离开他，尽管我无法理解是为什么。
我想我是嫉妒了，冲到那匠人面前大喊大叫。谁知他却极为平静地告诉我，他有让偶人真正成为人的方法。
我说了他是个疯子。他毕生所愿就是造出偶人，然后把它变成真人。那时的偶人偃师什么都好，只是灵魂太轻太干净，我们要给他加上些沉重黑暗的东西，他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人，一个有光也有影的人。愤怒，怨恨，贪婪，邪恶，嫉妒，欲望，只有拥有这些东西，他才算真正地活着。
然后我就杀了那个匠人，为了他的心愿。放一把火，连同他们附近的城池村镇全都烧个干干净净，偃师烧坏了一只眼睛，你知道么，当我看见他从火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瞬间的害怕，我怀疑自己造出了一个羽族的神话里，来自地狱的魔神。
无辜之人垂死的怨气充盈着他的魂魄，和先前的轻光一起，纠缠融合，游走周身，长出脏腑骨血，秦殷，他终于成了一个人了。
但是我看着那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他窒息一样的神情，对了你知道他左眼中流动的是什么东西么，是黑烟，是烧死他匠人父亲的火焰的黑烟，我就知道我是永远都无法拥有他了。
他恨我，我杀死了他最爱的人。
他用了那个匠人的名字，偃师。此后便开始孤身行走，不老不死并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他活得太久，经历的太多，记得也太多。我无数次躲在云彩里看他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他开始离群索居，像个孤魂野鬼。
我对他下了咒，二十年即为一世，死咒一个，永不可解，无论有什么牵绊，时间一到全忘个干净。他可以记得走过的地方，却无法想起经历的事，和身边的人。他跟同是不死的羽族和那些不老的妖精们不一样，他不是那些厚重的，顺应造化而来的生命，他无法一下子直面那么多人世纷繁的记忆。让他牺牲了最爱的‘父亲’才得到的生命永远残缺不完整，很残忍对不对？我是在报复他呢，秦殷。”
“那，小丁是怎么回事？”
“小丁啊，那只狐狸，我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好像是在哪一世里，偃师救了受伤的银狐，他们相爱，很俗套对不对，就像志怪小说里的情节，可惜是只公狐。而后小丁就跟随偃师，我想他或许也明白，无论再等几世，那个人都再不会用当初的那种感情来对他，才一直用一副孩童的样子。”
“那又何苦？既然曾经爱过，可能偃师会再爱上他也说不定？”秦殷心里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羽扬抬头看她，用那种因洞彻万事而悲悯无力的眼神，挑起嘴角给她一个莫测的苦笑：“爱这种东西，一遍还不够么，多了只会让人厌倦。”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