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游记》疏影清辉

5、行到水穷处 1

　　1
　　小方上班了，在另一家医院当医生，住单位集体宿舍。
　　晚饭后，因为一件小事，他突然对我发火，神情中透出厌恶，似乎跟我在一起要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碍。
　　我的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说他如果这样恨我，不如分手。
　　他说他不恨我。
　　我问他为什么要偷看我日记，我就不能保留一点自己的空间吗？
　　他说他很内疚，他想知道我对他的真实情感，如果我喜欢他只是因为他喜欢我，那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乞丐。只要我对别人有一点好感他就自卑，他希望我整个身心都属于他。
　　我说我做不到，我不可能完全属于任何人。
　　他谴责我上次考试《内科护理学》没通过，就是因为心思都用在韩斌身上。
　　我说我已经尽力，我只能看到那个程度，我很烦那门课，上学时就没学好。
　　他说既然我已经选择了护理专业，就应该努力学好各门课，能将自己不喜欢的事做好的人才是一个成熟的人。
　　是的，即使错了，也应该好好错下去，将错误变完善，这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
　　所有争吵都是以我的泪水他的妥协解决，而最终必然是和好、相互原谅，我们别无选择。
　　后来，他承认对我要求的确太高，他说如果不是太爱我，我们早就分手。他说两个人分别后，如果有思念，那就是爱。
　　是吗？
　　当我独自来到这座小城，我对城市生活的经验几乎是零，除了可以工作，我什么都不懂，三年全封闭的中专生活只让我学会一门谋生的手艺。
　　我不知道上班还要预先安排好自己的食宿，我以为这是单位的事。
　　永远忘不了工作的第一天傍晚，我站在单位门口茫然地看着过往人群，心生惶恐：他们都有一个目的地可以投奔，我今晚的住所却在哪里？
　　小方总将我和他相比，觉得解决衣食住行是最简单的事。这不公平，我们的生活阅历不在一个层次。
　　当我历经艰难建立起一个单身女孩的家时，他从租房位置到生活细节，各种批评和责备。
　　我一直在努力，朝着他喜欢的方向改变自己。我将脆弱收起，只对他表现出坚强的一面，他就认为我百毒不侵，无需他操心。
　　用不着对我恨铁不成钢，我不是孩子了，可塑性没那么强。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给我精神支持和生活关心的伴侣，而不是一个总想让我成长和进步的老师。
　　我模糊性别已经很久，不是我想这样，而是从未得到过呵护，我只能依靠自己。
　　当韩斌走近我时，他默默的关心一点点融化我的坚硬，他让我体会到做人其实可以放松一点随意一点，不用总是苦巴巴地苛求自己。
　　我陷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世上只有我的小学同学韩兵曾让我自信：他对我无限包容，无论我表现成什么样子，他都只是欣赏地看着我，让我感觉自己很完美。我用不着勉强自己讨他欢心，因为他眼中流露出的欢喜已经让我明白自己无需改变。
　　在小方面前，我一直表现得像个男孩，自强自立。他像老师对学生、家长对孩子一样严格要求我，总想让我走正道、变完美。只怕这辈子，我要让他失望了。
　　2
　　中午，小方问我：
　　“如果我和他打架，你怎么办？”
　　“无聊。”
　　“如果必有一伤，你希望伤谁？”
　　“伤我。是我喜欢他，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要恨就恨自己看错了人！”
　　3
　　收到韩斌的信。他说他不愿让我知道他太在意这一切，这会令我更加不安，他情愿把所有悲伤的眼泪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他问我会不会回首，会不会后悔。
　　我知道他在意，他知道我也在意吗？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首，但我一定不会后悔，我从不为自己的抉择后悔，无论对错。
　　4
　　为什么总有漂泊不定的感觉？我的心再次变得坚硬。
　　所有感觉深埋心底，往事会变成美好回忆。
　　5
　　今天小方休息，我将日记本锁进箱子里。
　　身心疲惫，不想再出意外。
　　他对我《内科护理学》不及格依然耿耿于怀，反复谴责。
　　我不再解释，我说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分手。
　　他说他准备给我机会，让我和韩斌相处一段时间，如果我还觉得韩斌好，他就跟我分手。
　　每次争执后，他都会请我原谅，其实很多次是我的错。
　　送他回单位时，身后传来韩斌的歌声，韩斌从我身边走过，跑开。
　　小方提议明天去卧牛山。
　　我忽然很疲惫，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6
　　晚上和小方散步，韩斌迎面走来，我们相互看了看，没有说话。
　　我变得对摩托车声敏感，只要听到摩托车声，就以为是韩斌，就和小方稍微拉开一段距离，以小方不察觉为限。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吗？
　　7
　　很累。
　　小方偏头痛又犯，这些天他总是头痛，我知道是因为心情不好。
　　每当他头痛时，我希望他安静休息，他却总是打扰我做事。
　　他说下班回来看不到我他就不高兴，什么事也不想做；看到我就只想看着我，还是什么事都不想做。
　　他问我，以后他经常头痛我会不会烦他。
　　我很肯定地回答：“我永远不会因为你头痛而烦你。”
　　正是头痛屡屡打击他的自负，让我在俩人关系中稍存一点自信。他对我的爱和恨却能将人逼疯，或许那已不是单纯的爱和恨，而是占有和报复。
　　8
　　早晨梦见韩斌，骑着摩托，越过步行的我，回头默默看我。
　　我的泪奔流而下：韩斌，你救不了我！我也救不了你！
　　为什么每天，我不停地想他？
　　每次出去散步，都在回忆我们走过那里时的点点滴滴。
　　和他在一起，时间总过得不知不觉。
　　虽然不记得我们都说了些什么，但那样的氛围总让人一再沉迷。
　　9
　　夏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凉。
　　每天一有空我就看书，小方非常气愤，说我只是将他当作熟人。
　　我们的隔阂越来越深，虽然每天一起吃饭。
　　我知道是我不好。
　　10
　　小区又发水灾。
　　思绪困顿，心情沉闷。
　　很多天了，没有收到韩斌的回信。也许夏的热烈已被秋的细雨浇灭，只在多情ren的心中留下无边无际的怀旧和忧伤；也许一切尽在不言中，那么唯一的安慰便是相信心灵感应。
　　如果没有谁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刻骨地相思，我不会有如此不堪的悲伤和落寞。
　　浮生若梦，在这冷月无声的秋夜，耳中似乎又传来热闹的蛙鸣。
　　曾经一起在月下散步的那个人，他还好吗？
　　11
　　无穷无尽的细雨中，远山近水一片迷蒙，心中的忧伤也弥漫着，无孔不入。
　　12
　　晚上，小方带几个同学来家里吃饭，他表现得和我特别亲昵，不知是虚伪还是将世间所有异性都当成假想敌。
　　此刻，窗外月色如水。
　　真想出去走走，却再也不能和韩斌一起，再也找不到走得累极了还不想回家的感觉。
　　13
　　岁月流逝，万物过眼云烟，唯有韩斌和月光下的小路，在心中一遍遍浮现。
　　清醒时、睡梦中，挥不去的思念，怎样才能走出他的世界？
　　为什么在渐行渐远的岁月里，没有丝毫淡忘，回忆反而越来越清晰？
　　无言的忧伤越来越浓地纠结在心底，挥之不去。
　　很累很累，累极了想睡觉，醒来更加疲惫。
　　我的困惑，我的克制，我的无法排遣的思念。
　　俩人时的强颜欢笑，独处时的郁郁寡欢。
　　14
　　晚上，小方送我上班，路上看到韩斌。
　　他骑着摩托，满面春风。
　　我的心痛无法描述。
　　我可以承受小方的冷嘲热讽和令人窒息的禁锢，却无法承受韩斌的遗忘和满不在乎。
　　过去的一切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吗？我只是他输掉的一颗意味着失败和丢脸的棋子吗？他说太在意这一切是虚假的吗？
　　曾经以为自己很坚强，可以承受一切磨难，现在发觉不是，我不能承受韩斌的满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