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游记》疏影清辉

3、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1

　　1
　　晚上韩斌过来坐了会儿，问我考试结束可有什么计划。
　　我说看书呀，护理大专自学考试我又报了四门课。
　　他说总是看书有什么意思，要劳逸结合嘛。
　　我说玩什么呢？有时也羡慕别人过得轻松，感觉自己活得很累。
　　他说就算我不看书、不考试也不会过得轻松，性格决定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样的性格决定了不轻松的生活状态，但一直以来，我确实活得挺沉重。
　　他说他遇到烦心事喜欢跟人家玩，玩时什么都忘了。
　　我说我遇到事喜欢自己闷头想。
　　我们都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
　　他说小方对我是真好，经常看到小方煮饭。
　　我说的确很好，在小方面前我很自卑，他总嫌我无知，所以我拼命看书，参加自学考试，就是想缩短与小方的差距。
　　他说看不出我也有自卑的时候。
　　我说我一直很自卑呀，因为既不聪明，也不漂亮，家里还很穷。
　　这世上只有我的小学同学韩兵曾让我自信，他对我知根知底，无论我考了多少分、辫子多么凌乱、衣服上有几个补丁，他都只是欣赏地看着我，让我忽视自己的不足，误以为自己很优秀。
　　韩斌说他很自负，从小到大一帆风顺，想做的事都能赢。
　　想到我们之间不会有结果，我说哪能什么事都赢呢？人生有起伏，心理承受能力才强大，遇到不如意的事才能坦然面对。
　　我从内心感激他对小方的尊重。
　　2
　　下了一天雨，小区又被淹了。
　　水就快漫上我的门槛，墙角有附着的蚂蟥，巷子里有漂着的蛇。
　　一整天，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越来越沉不住气，穿着胶鞋一次又一次走到院门口观望。
　　晚上八点多，韩斌终于回来。
　　他蹚着过膝的污水，神情淡定。
　　我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欢喜地出去给他开院门。
　　一会儿后，他过来玩，我依旧坐在床边看书，他坐箱子对面看我的唐宋词，偶尔聊几句。
　　当我看累了拿起我的鸭趾草（鸭趾草生长在一个拳头大的工艺品小鹅肚子里)看时，他也正准备拿，碰到我的手。
　　我像触电一样移开手，心中慌乱，脸也发起烧来——真有带电的手，一直以为只是传说。
　　和小方在一起从未有过这种体验，小方的手非常温暖，让我感觉很踏实很安全。
　　3
　　去合肥考试回来，韩斌告诉我，他昨天已经搬走了。
　　我愣了一瞬，立刻明白他要离开我的决心，掩饰着心中的失落，淡淡地说：“搬走好，这样就不用忍受水灾了。”
　　“不关水灾的事。”他说他在这里住长了不好，前天才想走的，昨天就搬了。
　　“本来我也准备搬走的。”我没有说出自己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原因，一切都不必说了，这是一个完美结局，因为一切还未开始。
　　几天不在家，鸭趾草放在窗台上没人管，有个分枝长歪了，斜斜地伸向阳光方向，比主干还茂盛，显得很突兀。
　　他说将它绑正吧。
　　我看着鸭趾草，没有说话。
　　4
　　韩斌搬走的第七天，我考完近期所有的试，也搬走了。
　　我对小院已不再留恋，不再感觉温暖。
　　新家在另一条巷子里的二楼，离小院不远。
　　傍晚去裁缝店取衣服，迎面遇到韩斌，我说小程回老家了，我也搬走了，院子里没人。
　　看他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样子，我说一起呀，他便和我一起走了。
　　他问我怎么穿着这么大的男式T恤，我说是买给小方的，小方不要，我就自己穿了。
　　他问小方为什么不要，我说不知道。
　　我推着车，他提议骑车带我，我不想和他距离太近，没同意，一起默默地走。
　　真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直到死。
　　几天前，小方骑车带我，他和小程迎面走来。我看着他，他不看我，熟视无睹的样子，每次我和小方在一起他就那个样子。
　　取过衣服，他说离他那儿不远了，去看看吧。
　　九曲十八弯后终于到达他的新家，也在楼上。
　　傍晚的室内光线暗淡，房间有些凌乱。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邀请我进屋。
　　我站在他的门前，体会着他的心境，感觉有些难过，突然很想为他收拾一下房间。
　　他说每晚他就这么东晃西晃地混日子，天天混饭吃。
　　他请我去舞厅，我说不了，我要回去了。
　　5
　　晚上韩斌在楼下叫我，我犹豫片刻就下楼跟他走了。
　　路上，他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支塑料玫瑰：“给你。”
　　我知道不能接，但实在不忍心拒绝，犹豫着接下：“我只能将它放在箱子里，你会不会生气？”
　　“随你。”
　　他的情感我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回报分毫，他能接受吗？
　　我带他到郊外，跟他说我和小方的事。
　　他说他感觉我和小方之间亲情多于爱情，小方对我像兄长对妹妹。
　　我说大约在一起时间久了，爱情总要转化成亲情。
　　我说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明知故犯。
　　他说他也明知是陷阱却还往下跳。
　　我说我没有对他设陷阱，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说是他的责任。
　　其实这是两个人的事，如果一方无动于衷，根本就不会发生任何事。
　　“每次他来你是不是很开心？”
　　“以前是，现在我害怕你们遇见。小方对我很好，我不能辜负他，如果结婚，我一定会和他结婚。”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不想欠任何人，偏偏做不到，这让我深感痛苦。
　　6
　　下午，收到小方的分手信。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伤悲。
　　上班不能哭。
　　妈妈来了，家里不能哭。
　　晚上，外面的月光很好，我带着信件和手帕出门，我要找个地方好好宣泄我的难过——两年了，就这么结束。
　　路上遇到韩斌和小程，小程问我到哪儿去，我笑着说出去玩。
　　韩斌问我去哪儿，我没回答，他们去小程家了。
　　我慢慢地往郊外走，一会儿后，韩斌跟上来。
　　小方偷看我日记，知道我喜欢上韩斌。他很受伤，说我拿他做aiqing试验品，见异思迁，水性杨花。
　　韩斌看了小方的信，我只是一路走一路流泪。
　　我对小方是有感情的，每次设想分手都会泪如雨下，他没在我考试前说分手，这是他的善良。
　　韩斌说如果这是个悲剧，那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我留恋这份感情，就争取跟小方和好。他对小方印象很好，认为我和小方是相亲相爱的一对。
　　“是我有负于他，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都听从。我不想伤害你，以后晚上我不会出来了，我要看书。”
　　“如果有人能够伤害到我，这个人除了你还会有谁呢？”
　　我很担心小方状态，他有偏头痛，一受刺激头痛就发作。
　　小方说要将我送他的东西还我，他希望我将他送我的东西全烧毁，他不愿睹物伤神。
　　我深深伤害了小方，上次他来时说了太多的最后一次，当时我不知道他已决定要分手。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这两年，我付出的感情并不比他少。这是一场失败的恋爱，我们都有责任，不仅因为韩斌。如果我和小方之间没问题，韩斌也不会成为这段感情的威胁。
　　7
　　晚上韩斌来时，我正边写日记边流泪，我已经习惯生命中有小方，不能接受和他分手的事实，也不能想象小方受伤的心情。
　　韩斌叫我弹吉它，我摇摇头，默默地流泪。
　　他说：“没心情啊？”放下一封信就走了。
　　看到我如此难过，他一定很痛苦。
　　韩斌的信再次扰乱我脆弱的情绪，我不能给他任何答复，不能刚结束一段感情，就立即投入到另一段感情中。
　　我想离开他们俩，独自过一种无爱的生活，无愧于小方，也无愧于韩斌。
　　8
　　中午下班，突然看到小方站在科室门口，一副人瘦毛长、颓废不堪的样子。我心痛得无以复加，却对他笑笑，转身躲到卫生间控制不住地流泪。
　　我带小方去我的新家，炒菜时，泪水一次又一次模糊我的视线。
　　我买了几瓶啤酒，小方曾数次提出要我请他喝酒，我想最后的午餐应该满足他的心愿，从此两不相欠。
　　喝酒时，我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泪水不断涌出。
　　对面这个人，我一开始就将他当作亲人、当成伴侣，现在却要变成陌路。
　　尽管我们有很多矛盾，但我从未想过要和他真的分手。
　　我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喜欢上韩斌，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贪图小方给我的安全感，又不知足地迷恋上和韩斌的默契。
　　无论失去谁，我都感到痛苦。
　　小方说他发过信就后悔了，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说他工作单位已经找好，他来巢湖。
　　我不知道自己更喜欢谁，但我清楚知道我和韩斌走不到一起。
　　小方为了我，来到他不喜欢的巢湖。我只能与他和好，这是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晚上韩斌来找我，一脸憔悴。我说：
　　“小方来了。”
　　“你自己是什么态度？”
　　我默然无语。
　　小方走下楼，给韩斌点燃一支烟。
　　韩斌转身离开。
　　看着他远去的瘦削的背影，我知道我们从此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