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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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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有父有母,在西南边陲的这个城里,物质不乏,她的童年是无虑的。
可是,那天后来的事,薛涛是再也忘不了的。
晚上,睡不着,她本是去书房里拿一本书的。她到书房外,却看到书房门少有的紧闭,里面有灯光。
她听得她父亲说:“陈兄,今日,小女竟作出‘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这种惊人之语……着实让人忧虑……”
“薛兄何处此言呢?令媛如此聪慧伶俐,应当高兴才是。”
“陈兄难道不知红颜薄命,聪明易自误的道理么?唉……这两句话,她随口道来,让人心惊,我隐隐有预感,此女日后有恐为失行妇人矣,按理,这话不应该从我这当爹的人口里说出来。可是,这几年,我虽然远离是非之地,可是,年轻时在朝堂的各种争斗,仍如恶梦一样如影随形,似野兽一样追赶着我,真怕有一天,会将这安宁的生活吞没……”
“薛兄真是过虑……”
“唉,我本身已经完全看开,唯独担心小女和贱内日后的生活……”
“兄要宽怀,日夜忧思伤身,弟这段时间看到你气色稍霁,竟比身上朝政时还要憔悴……”
……
薛涛忘了要拿书,在外面站了许久许久。
八岁的她,不知道何所谓“失行妇人”,可是隐隐知道与她日后的生活有关,并且不美好。
八岁,那一夜,她第一次对梦开始有记忆——她梦到迷失在一片粉红的花林里,她拼命叫爹,左右到处有人叫她——涛儿,洪度,涛儿,洪度……
可是,分不清声音在哪个方向,分不清谁是父亲,她坐在跌满落英的地上大哭。
3
那天,阳光非常好,瓦砾热爱这样的阳光,让人觉得无所畏惧。
谭医生进来例行检查。
瓦砾靠在通往露台的门边,说:“谭医生,我想出走走,你可否陪我?”
“当然,我是负责你的医生。”
说是职责,但她知道,他还是那般纵容她。
可是,他不记得她,他也不记得自己。这么多年,几千年,连石头都风化成沙了。
他还是想不起来,一直认错自己,认错她。
这个男人,还是那个眉骨清晰,牙齿洁白的男人,他有他的五官,却成为另外的人。
可是,瓦砾对视他眼睛的时候,还是会如梗在喉,呼吸困难。
他陪她走出去医院。
她穿无袖碎花棉布裙,肌肤胜雪,清新得像原野上的紫云英。
“谭医生,你有没有秘密?”
“我想,是人都有秘密吧。小丫头,你也有秘密吧。”
她笑,唉,她这秘密,要怎么说?
“我有秘密,我的秘密,看得见,我带你去看。”
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他亦步亦趋。他觉得自从认识她以来,她时而忧伤,时而沉默,时而调皮,但从来没有如此开怀过。
他甚至觉得,他们一起打开她的秘密,她或者就从能从那个小露台的房子里走出去,不再需要他。
真好,她本来应该享受她的花样年华,可是,他怎么突然怅然若失?
他不知道,她决定带他去见若至。
谭纵从来不知道,这个现代化的城市里有,有那样古朴的小巷子,可是,却不突兀。小巷子里小摊小贩,孩子奔跑,好不热闹。
瓦砾带他到一座旧房子前停下来。这房子红漆门已经斑驳,有很大的铜锁,与这巷子里很多房子一样。
门只是虚掩,瓦砾推门进去,谭纵跟着她,门又重新在身后合上。
呵,他以前只以为这种老房子必暗沉阴森。
可是,眼前,这房子干净整洁,厅里只得几张椅子,一张桌子。一点尘埃不染,桌子对面有一扇窗子——阳光刚好透进来,照在角落的绿萝上,像晶莹剔透的玉。
这里,让人觉得踏实。
“谭医生,这是灵魂若至。”
谭纵扭头寻找,他几乎觉察不到,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可不是,靠左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完全看不出年龄,也不觉得多美,但,看着让人舒服——那双眼睛,像装着很多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让人镇定安宁。
谭纵突然觉得眼皮沉重,想好好的睡一觉。
像小时候,考完试,不管不顾地睡过去。
等等——心理医生的直觉,让他觉得可能是催眠术。
那个女人突然说:“谭医生,不必紧张,我不会催眠术,也没有任何目的。”
他尴尬。
“谭医生,这是灵魂若至。我们的灵魂,交由她来安放,所以,你见到她才会得这样的安全感和归宿感。”
瓦砂这样说。
这时候,他再也没有去和她争辨,并且试图通过他的专业知识科学地解释什么。
瓦砾还说:“谭医生,我要回去了,你替我应对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