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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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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一觉睡醒,天已大亮。听到屋内传来咳嗽之声,他连忙进来,只见化名“金懋叔”的白五爷正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念叨着:“一觉放开心地稳,不知红日照晴窗。”念完一咕噜爬起来,感慨道:“略略歇息,天就亮了。”青衣本要吩咐店小二给他打水洗脸,五爷却说怕伤水不用了,直接结账就好。
“他竟会主动结账,有意思。”青衣心道。
不多时,小二开了单来,共计十三两四钱八分银。
五爷看罢连声说:“不多不多。”一出手给了他十五两,直言不必找,余的赏给灶上连打杂的。付过账与严生辞行后,五爷带着白福出店去了。他俩前脚刚走,严生让青衣结完账,后脚跟着离开了,此地距书院尚有段路程,他希望天黑前能赶到。
行了一段路,青衣突然问严生:“您看那姓金的是个什么人?”
严生不假思索道:“是个念书的好人啦!”
“……”
青衣:“公子您从未出过门,不知路上多奸险之徒,有骗吃骗喝的、有拐东西的、甚至有设下圈套害人的,奇奇怪怪的人多了去,您如今拿他当好人,将来必要上当,俗语说的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依小的看,他不过是个地痞无赖之流。”
“休得胡说。”严生正色道:“古语亦有云,人不可貌相,我瞧金公子斯文中含着一股英雄气概,将来必非等闲之辈。就算他真是骗些吃喝,又有何要紧,无非多花几两银子,你休要再来管我。”
听了这番话,青衣一时语塞,难怪常言书呆子,这呆字果真贴切,然作为下人的,不宜多说什么,只好暂且由着他,待日后再慢慢劝解。二人继续埋头赶路,临近日落时分,严生如愿抵达那座远离江宁闹市、位于青山绿水间的琼林书院。他满心以为学籍名册上有他的名字,便能顺利入住,岂料管事的说,近日各地学子纷至沓来,书院一下子安排不过来,让他先去别处将就几日。无奈之下,他和青衣唯有就近找一处客栈,先落脚再从长计议。
新找的这家店与昨日相仿,仍是三间上房,让给一间的钱,但店小二却和气得多。就在他们稍作歇息、预备点饭食之际,小二忽然笑容满面地跑进来问:“公子可是姓严?”
“不错!”青衣奇道:“你怎么知道?”
小二:“外面有位姓金的爷找。”
不期而遇,严生欣喜,忙道:“快请、快请。”
青衣却没他这般豁达,他估摸着这家伙尝到了甜头,只怕日后想甩甩不掉,暗自盘算着应对之策,人已迎出门去:“金爷来了,我家公子恭候着呢。”
五爷笑意盈盈:“太巧、太巧!又遇见了。”严生连忙执手相让,彼此就坐,今日更比昨日熟络许多。
二人聊得起劲,青衣从旁道:“我家公子尚未用饭,金爷与这位小哥想必也未曾,何不同桌而食?叫小二来先商议着让他备办去呢。”
五爷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
正说着,小二拿茶来了,青衣便问:“你们这都有什么饭食?”
小二答:“等次不同,上等八两,中……”
刚说个“中”字,青衣就打断他:“谁还吃中下等啊!就上等吧,我也不问什么肴馔,无非鸡鸭鱼肉翅子海参之类……我问你,有活鲤鱼没有?”
小二:“有,不过贵些。”
青衣潇洒地一扬手:“既要吃,还怕花钱吗?我告诉你,不过一斤的,不叫鲤鱼叫拐子,过了一斤才称得上鲤鱼,单活的不够,还要尾巴像那胭脂瓣儿的,那才叫新鲜呢,你拿来我瞧就是了。还有酒,我们要十年的女贞陈绍,四两银子一坛的。”
“是是。”小二诺诺:“您要多少?”
“你好贫哪”,青衣嘴一撅:“什么多少,尽管开开我尝尝就是,先说明,我要金红颜色、浓浓香的,倒在碗里挂碗,犹如琥珀一般,不是我可不要。”
小二答应,顷刻将鱼端来了。青衣上前便道:“鱼的确是鲤鱼,你务必用半盆水叫它躺着,一来显大,二来水浅它必扑腾,算是活跳跳的,卖个手法。你就在此处开了膛,省得抵换,看你们作料,不过香菌、口蘑、紫菜,可有尖上尖没有?你保管不明白,这尖上尖就是青笋尖儿上头的尖儿,要嫩切成条儿,吃着咯吱咯吱的。”
小二抹了把汗,只得应着,转头将酒也送来了。青衣舀了一杯,递与五爷,“您尝尝看呢!”
五爷配合着喝了一口:“不错!满上。”
青衣也不与严生尝了,直接给两人都斟满,眼瞅小菜一碟碟上桌,他再没别的动作,直到鱼来,才吩咐小二带上酱醋碟儿。五爷玩味地看他给自己又倒了杯酒,有模有样地说道:“鱼要吃热的,冷了就发腥了,先给我们公子一块?”
“那是当然。”
等他夹过一块,再要夹时,青衣立刻提醒:“金爷您还没有用筷子划一下呢!”
五爷嘴角抽了抽:“我倒忘了。”
于是,将鱼脊背拿筷子一划,夹着鱼蘸着姜醋碟吃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未出声,青衣已代他说道:“快意人生,妙哉妙哉!爷您尽管吃鱼,酒由小的来倒,这面吃完该往腮里一、插。”
五爷索性将鱼翻了个面,“还是给你家公子一块,再用筷子一划,省得你又来提醒我。”
很快,鱼已所剩无几,青衣找小二拿了只碗,请示:“爷还是就着鱼汤来份蒸食?小的给您盛汤?”
“好极了。”
五爷兑着汤一阵风卷残云,完了拍拍肚子,笑着对严生道:“有你这小管家在,我倒省话了。”说着,严生也笑了。
一夜无事。
次日,青衣照旧醒的很早。他醒时,严生屋里尚没动静,而另一厢咳嗽声已起,他匆匆赶过去,五爷正伸懒腰打着哈欠,刚要张口,青衣急急地念出:“一觉放开心地稳,不知红日照晴窗,略略歇息,天就亮了。”
“惨遭”抢白的五爷愣了一瞬,蓦地开怀大笑起来:“你真聪明,都记得。”
“当然记得!我还知道您怕伤水,洗脸就不用了,直接叫店小二开单?”这明摆着怕他赖账嘛,他们是这种人么?白福想与之争辩,被五爷用眼神制止,笑着应允道:“使得!使得。”
不一会儿,小二送单来,青衣递与他:“您瞧,十四两六钱五分不多吧!您付十六两?余的赏灶上、打杂的?”
五爷:“正是!”
待白福结完账,青衣又道:“爷有事可先行一步,我家公子还没起!到时小的自会转告。”
“如此有劳了。”五爷好脾气地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青衣心道:最好不要再见。
白福想不通,五爷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这小管家处处针对他,他竟一点不生气;有时候,展爷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气鼓鼓的,究竟为什么?他偏头看了眼在河边洗漱的五爷,忍不住抱怨:“那个叫青衣的好嚣张,您竟能忍着,换作是我……”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
“哦?你要如何?”换了身干净衣服的五爷,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畅,勾着他肩膀戏谑道:“难不成教训他一顿?阿福,青衣不过是怕他主子吃亏,护主心切,人之常情嘛!我倒有几分欣赏他的真性情,又怎么会和他计较?江湖险恶,真正难对付是那些喜怒不形于色之人。”
“哦!”白福受教,话锋一转问:“五爷,昨晚可有收获?”
玉堂眉头一紧,烦闷地摇了摇头,“一无所获。”和前夜一样,只闻笛声,不见吹笛人。
“那我们现在去哪?”白福问,总不能漫无目的找吧。
玉堂想了想,决定去一趟望江楼,他与那里的老板江文海有旧,说起来已是前年的事了。有一回,江老板南下为酒楼置办货物,途中遭遇劫匪,正巧被他碰上,救了他一命,老江一直记着这份情,多次去信邀他一聚,被他婉拒。一来,这两年江湖上多了只“猫”,他分身乏术;二来,举手之劳而已,人家若太郑重其事,他反而过意不去。然此一时彼一时,当下他需要了解的信息,酒楼这种品流复杂的地方,或许比别处来得更快,没理由有捷径不走。
咋一听陷空岛白五爷造访,江文海喜出望外,立刻放下在谈的生意,将他迎至楼上雅间,待之以上宾,左一句英雄、右一句英雄,闹得玉堂周身不自在,最后不得不甩出狠话:“您这样我下次可不敢再来了……”
江文海知他说的气话,不以为忤,笑嘻嘻地边斟酒边赔礼:“是为兄不对,以后改口称贤弟总可以吧!你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尝尝我望江楼的名菜啊!”
“这才对嘛”,玉堂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先干为敬。
“贤弟还是这般豪爽!”江文海陪饮了一杯,又与他续上,这才向他求证一些坊间传闻,“贤弟啊,你我两年未见,近日为兄听一些过路的江湖朋友们提起,说你闹东京、斗御猫、盗皇帝的尚方宝剑可是真的?”
玉堂得意地转着手里的酒杯,“风声传得挺快的嘛!”
听口气是真有这回事,老江不无担忧地说:“贤弟,官府的人不好惹,你可要当心哪!事情都解决了吗?”
玉堂心细如尘,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老江对旧事心存感激是真,怕受牵连也在情在理,毕竟他有家有室,还有偌大生意要打理,他没有理由去苛责别人,“江兄你放心!我要真是朝廷钦犯,断不会上这连累你。”
被他一语道破,江文海顿觉十分难堪,怎么说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冒出这种念头确实薄情了些,可他也无奈,毫无背景的商人,黑白两道都开罪不起。好在玉堂早已看惯世情,不以为意,又未免彼此尴尬,故而转移话题道:“江兄,小弟来江宁不久,听说了一桩怪事,说秦淮有冤魂索命……”
“此事是真的。”江文海言之凿凿,“陆陆续续死了好几个了,都是年轻的书生,有的尸首都没找到。”
“……那如何确定已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嘛。
江文海却坚称:“有人亲眼目睹他投河,遗书能有假?”
“人都能有假,遗书缘何不能造假?”玉堂好笑道,不过老江的说辞倒与春满园玲珑不谋而合,真是如此还是故意有人妖言惑众?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白福突然嚎了一嗓子:“五爷,您看那不是青衣吗?”
“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玉堂拍了拍胸口,朝窗外看去,只见那小家伙正被几名官差簇拥着,面红耳赤地不知跟他们争辩着什么;他才离开客栈半日功夫,怎么会和衙门里的人扯上关系,难道出了什么事?来不及多想,他立马翻身跃了出去。
猝不及防蹦出一人来,一众官差吓得直往后躲,仅一个胆大的磕磕巴巴地问了句:“你、你谁啊?”
玉堂懒得搭理,上前一把拎起青衣就问:“怎么回事?严兄呢?”
“你……”青衣瞅着眼前这人,很像金爷,却不敢认。如今他一袭月白长衫、足登官靴,另有一番英雄气概,哪里有一丁点往日的影子,况且他今早还奚落过他。
“别傻愣着啊!”玉堂急了,“我是金爷,孩子快说,出了什么事?官差抓你做什么?”
青衣见他非但不计前嫌,还对他主仆如此关怀备至,竟不觉落下泪来,连忙上前参拜道:“金
爷,我家公子他、他留了封遗书,人不见了,您说他活得好好的正要去书院求学,日后考功名,怎么会想不开,您昨夜还与他把酒言欢不是吗?再说我彻夜都没听到他房里有动静,怎么说没就没了?这位官爷非说是被冤魂索命。”
玉堂的心猛地一颤,又是书生和遗书?怎会如此巧合?
“遗书在哪?给我看看。”
官差看在他是死者朋友份上,勉强给他瞧了一眼,短短数行,皆是愧对父母、不愿苟活之类,什么狗屁,说不清道不明,这也称得上遗书么?他扶起青衣问:“你确定是严兄笔迹?”
青衣抹了把眼泪,“小的确定,我自幼跟着主人,他的字我认得。”
“这就怪了。”
“有什么稀奇,又不是头一桩了,你是外地来的吧!你俩说完没?”官差催促道:“我还要带他回衙门问话呢!”
青衣早在发现他家公子不见的那刻起,就没了主意,这会更是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玉堂虽断定此事必有蹊跷,严生失踪绝非表面上自寻短见这么简单,但一时半会他也说不出个道道来,只得宽慰青衣,让他先配合官府调查,他会想办法托人寻找严生下落,双管齐下。青衣感激涕零地拜谢,玉堂扶起他,思来想去,终觉让他一人前去不妥,遂叫来白福陪他一起,叮嘱再三后才稍稍放心。
二人刚要走,玉堂忽然想起件紧要事,忙叫住青衣问:“你家公子是要去哪家书院求学?”
“琼林书院。”
……玲珑也提过这个书院,又这么巧?偏偏五爷自从经历虞美人一案,再难相信世间种种巧合了。
入夜,他改扮行装,蛰伏于书院附近丛林,待夜深,方潜入院中,窜房越脊,由西厢开始,挨间查看,多数学子已就寝,余下几位秉烛夜读的,并无异常;他施展轻功,飞至东厢,见有一间屋子,灯烛明亮,内有人讲话,他蹑足潜踪,欲立于窗下细听,谁料就在这一刻,屋里的灯灭了,谈话声戛然而止。
玉堂第一反应:莫不是被发现了?按理不应该啊!他轻功不弱,能察觉之人,功夫必与他不相上下,或在他之上,可书院里住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难不成有武林高手?为慎重起见,他立马撤回到之前藏身的那片丛林。周遭万籁俱寂,只有稀稀疏疏的几声蝉鸣,他凝神深吸了口气,望着高耸浓密的树干,笑意渐起:“既追来了,何不现身呢?没想到小小的书院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
“不敢当”,对方谦虚道:“阁下身手也绝非泛泛之辈!”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但此刻他无暇顾及,“少废话,你藏身于此目的何在?”
对方显然不买账,甩给他四个字:“无可奉告。”
“那就刀剑见分晓吧!”
泼墨般的夜里,刀刃寒光闪现,五爷蓄势待发,就在他即将逼临对方之际,那人骤然撤了攻势,仅招架不还手,五爷只当是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的惯用伎俩,并未停止进攻,且门路精奇,然这一招一式在对方眼里,再熟悉不过了,开封初次交手,他便暗暗喝彩,不是玉堂会是谁呢?
“玉堂。”两相交锋停顿的刹那,他叫出那个始终令他放心不下,长久牵挂的名字。
“你是……?”玉堂怔了怔,一把摘下他蒙面的黑巾, “展昭?”
“是我。”展昭轻声说。
玉堂顿时百感交集,他原计划一边打听沈霁月消息,一边沿路去开封;其实,就算去了京城,也未必见得着他,四品带刀护卫很忙的,每天不知多少案子等着他去办,再见面,至少得花一年半载,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实在是太意外、太惊喜了!然五爷此刻不得不强抑自己的喜悦之情,黑着脸道:“猫你是不是傻?你不还手,我又不知道你是谁,伤着了还想让五爷帮你垫药费吗?”
“好不容易见面,非得这样吗?”展昭小声咕哝道。
“不然呢?”
玉堂挑起了嘴角,颇有兴致地盯着他。他眸色很深,里面像藏着许多种情绪,密密实实的,只他一人知晓,由他一人掌控;他从不叫苦,默默承受,哪怕某一天、某一刻,他愿意宣泄其中一部分,也只是那极深极深的温暖,比如此刻握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