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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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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过后,郊外凉风习习、村影蒙蒙,家住苍梧镇的吴家娘子,就在这清晨的雾霭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这一日,她正在打扫门庭,耳边响起马蹄之声,循声望去,只见一蓝一白两人策马朝这边来了,待走近,她才看清,那是两位侠客模样的年轻人,直奔离她家不远的一座宅子。大清早的他们来这做什么?吴家娘子好奇地凑上前去。
“两位公子你们找谁?”
由于五爷昨晚莫名其妙地“失忆”了,所以直到这会,展昭对药铺记事簿上的内容一无所知,只能干瞪眼。
“请问这家府上是不是姓吴?”玉堂问。
吴家娘子掩面轻笑:“这一带就奴家官人姓吴,你从这顺着数第三家就是”,她往右边指了指,“公子是不是弄错了?”
“可我找的是这一家。”玉堂清清楚楚记得上面地址写的就是这里,“您知道这户人家是谁吗?”他心里打鼓,别真被他言中,用的是假名或是假地址吧。
吴家娘子心道,今儿遇到件稀奇事,居然有不知道人是谁,就跑到别人家里来的,不过一个妇道人家也只当他们年轻人犯糊涂,闹不清东南西北,“我跟你们说,这家人姓沈,已经搬到县城去啦,这里很久没有人住了。”
一说姓沈,两人神经不约而同地绷紧了,又这么巧?上回才听说沈小姐曾经被卖到戏班,就查出死者是戏班的虞梦;展昭才从他们住处捡到一张印有回春堂的纸,这边沈家丫鬟就出现在了这家药铺;如今,他们从药铺记事簿翻查登记的买主,查到最后一位,竟然又和姓沈的扯上关系了……
“大嫂,您说的是哪个沈?”
展昭怕是她口音有误,故而确认一下,可吴家娘子不识字,她说:“哪个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沈老爷是个大善人,华亭县没人不认识他。”
玉堂:“东大湾的沈老爷?”
“对,就是他。”
……
这巧合得太不可思议了,简直跟猫开窍说跟着老包干没意思,卷铺盖辞官,去陷空岛钓鱼一样不可思议。然事实摆在眼前,若硬说这两案没有关联,恐怕是自欺欺人,二人交换了下眼神,心照不宣。此人为何要把地址填沈家老宅?还隐去了真实姓名,他和沈家到底是何关系?
见这两人各怀心事,没啥要问的,吴家娘子准备走,展昭连忙叫住她:“大嫂,您刚才说这里没人住,有多久了?平日里有没有人打理?”
“大概两三年吧”,吴家娘子回忆:“奴家随官人搬来时这里就空着在,沈老爷膝下就一位千金,她偶尔带丫鬟过来瞧瞧。”
“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这我就不记得的,不过沈小姐前些时……哦,你是来提亲的对不对?”她听说不少青年才俊踏破门槛,想做沈老爷家乘龙快婿,有慕沈小姐美貌之名,有图沈家家底之实。
展昭哭笑不得,这话从哪说起:“谢谢您,五弟我们走吧。”
“走?展兄,你不提亲啦?”玉堂搭着他肩膀,一本正经像真有这么回事。
展昭:“……”
别说他压根没这想法,就算真有也不上这提啊!
天阴雨住,雾气愈发浓郁,笼罩着整座宅子,阴森森的。
展昭把马栓到侧门一棵树上,对玉堂说:“这里是个死巷,我们从这进去看看。”
五爷不知哪根筋没对,迟疑了会,突然问:“展大人,依法理,我俩这算不算私闯民宅?”
展昭抬眸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陷空岛锦毛鼠白玉堂,你犯的事少吗?”他扳着手指头给他数,“别的不说,在开封府盗尚方宝剑,虽说没带出府,但终究是拿了;在华亭县衙,冒充钦差,殴打朝廷命官……”
他每列举一样,五爷的笑意就渐深一层,到最后直接笑得趴马背上去了,“我说展大人,既然我犯了这么多事,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展昭义正言辞地配合他:“像你这种胆大妄为、漠视法纪之徒,等此案结束,展某要将你带回开封府,依法治罪。”
五爷前仰后合:“那到时在下就不客气地打搅咯。”
笑语未断,两人已齐齐跳进了墙内,展昭冲他一点头,去了别处,分开来查。
玉堂从后院查起,他四处看了看,目光所及有一棵榆树,约两人合抱之粗,树下四个石凳围着一张石桌,想必是夏季纳凉之用;穿过院门,是一弯九曲桥,桥下塘里剩着几支残荷,他在桥上观望了一番,继续朝前走。
与他相反,展昭则由前门开始,先到的前厅,这里不大不小,正好容纳五桌八椅,木器都褪了色,看上去很陈旧,他伸手在上面轻轻一抚,手上立马沾了一层灰,很薄一层,不像经年无人住的样子。又仔细复看了一遍,才右拐进书房,刚一推门,就听到外面玉堂在叫,他立刻赶了过去。
“展兄,你看”,玉堂指着茅厕边上的草垛,“有血迹。”
展昭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稻草,几处大片大片的血迹展露出来,没淋到雨的呈暗黑色,被淋湿的那块颜色要浅一些,他用手指在上面按下去,再拿起来,指尖仅染到一丁点颜色,看来血干了有些时日,只不过恰逢昨夜一场雨,经雨水冲刷才会这样。两三年没人住的地方,血迹从何而来?
“玉堂,你怎么看?”
将案情前后联系起来,展昭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而他的猜测与五爷不谋而合:这里才是虞梦被害的地方,西山只是弃尸地点,杀人分尸可能都是在这完成的。
“如果仵作验出虞梦尸体中了毒,那么许绍恐怕嫌疑最大。”玉堂说。
话虽如此,可展昭担心的是现在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全凭推测,而且就算虞梦中的是这种毒,也不能断定是许绍做的。药铺老板也许能证明他买过药,却不能证明他把药用在哪,许绍可以狡辩说,用来除虫灭鼠,至于不留真名,是怕被人找麻烦,地址硬说瞎编乱造的勉强也说得过去。杀人解尸这种泄恨手段,总得有动机吧,再说这里是沈家的宅子。
“除非……”
“他和沈小姐是旧识,就解释得通了。”玉堂接着他的话往下编:“我们就当这两人曾在同一个戏班待过,毕竟戏班几经转手已无从考证了。沈小姐十岁那年认识的许绍,三年后回到家,后来机缘巧合,他们华亭再相遇,两人当年可能就有了感情,久别重逢更是难舍难分,你不要笑,你笑我不说了……”
“真没有”,展昭用惯用的方式安抚了下他。
五爷没意识到自己投入时的语气神态逗乐了展爷,翻了个白眼,继续编:“沈小姐心知,他们的感情不会被接受,你想啊,沈老爷怎么可能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戏子做女婿,因而她伙同丫鬟,瞒着家里人悄悄进行,所以赛神仙看到的陪她上香,遮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其实就是许绍,沈小姐失踪离家,大概是决定与其私定终身,好了,我讲完了……”
故事很感人,漏洞却不少,展昭说:“这顶多只能解释她为何失踪,而我们现在假定的许绍是杀害虞梦的凶手……难道?”
玉堂得意地一挑眉:“猫爷,你想到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情杀?”
“有何不可?展兄啊,情之为物,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的。”
既然他这么说,展昭姑且沿着这条别具一格思路分析下去,案情陡然变成了:许绍脚踏两条船,和沈霁月定情在先,后与同唱霸王别姬的虞梦日久生情,华亭偶遇让他和沈小姐旧情复燃,被虞梦发现苦苦相逼不成,又或者虞梦握住他别的把柄,使其不得不杀她灭口,于是利用闲置的沈家老宅,将其毒杀,弃尸西山。
与此同时,他和沈小姐约定了出走时间、地点,才有了沈老爷说的,当日上香女儿誓死不让母亲跟随,像是提前知道什么那一幕,所有零散的线索全部归拢,完美得无懈可击,好似这就是案情的全部,之前所有疑惑都有了答案,除了……那只断手。
“假设这些都成立,许绍为情不顾一切,他费尽心机把虞梦引到沈宅,做完了他要做的事。试问那只断手怎么会出现在离埋尸点那么远的泊岸?尸体没装好路上跌落的?玉堂,这一带你比我熟,从沈府去西山根本不用经过那片水泽。”
玉堂觉得他分析得在理,“会不会有目击者看见他杀人埋尸,怕报案遭报复,才……”说一半他说不下去了,这个理由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有哪个目击者无聊到挖出尸体一部分,丢到别处然后等县衙破案的,怕招报复难到不怕惹嫌疑吗?再说普通人见着这种场面吓都吓死了,哪还有胆子挖出来看。
“慢慢再想”,展昭提议:“我们去书房看看。”
如果说这座宅子整体布局尚有股大家闺秀的风范,那书房就显得太小家碧玉,所有物什一目了然,共三样:一张书桌、一张椅子、一个书架。展昭进屋照旧在桌上摸了下,对比前厅,灰尘更少,明显人来得更勤。可是这儿就桌上两本书、一个笔架,再书架上有几件瓷器,真没有别的东西了,他随手翻了几页书,大约是孔孟学说和一些佛经之类。
玉堂在那头把玩那些看上去有些年月的瓷器,他靠着书架,把这个拿起来敲了敲又换另一个,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体好像跟着书架在往后倒,难道它会动?正这么想着,展昭人已经过来,将他拉至一边,唯恐有暗器射伤了他。
“展兄别紧张,”玉堂伸头看了看,“只是道暗门。”
还好是虚惊一场,展昭舒了口气,跟他一道进到里面,本以为暗门的背后会有新的发现,没想到除了旧书还是旧书。
“你说这老头收集这么多书做什么,真没劲。”玉堂信手一仍,哐当一下,砸中了其中摇摇欲坠的一摞,瞬间,十来本书稀里哗啦落散落一地,他瞄了眼展昭,摊手:“我不是有意的。”
展昭什么也没说,耐心地过来帮着收拾,再一本一本叠放回去,无意中,他瞟到上面一行字,蓦地一惊:念奴娇,执行者虞梦,目标徐天川。再往下看,记载的内容,竟与当日王员外所述无异,他家里的客人,认出虞梦骗过他钱,原来是真的,且有预谋、有计划、有步骤,循序渐进……
“用署着圣贤之名的书,来掩饰罪恶,亏这些人想得出来。玉堂,我们再找一找。”展昭预感他们离真相不远了。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虞美人”整套作案计划在尘封的书堆里浮出水面,执行人、目标、具体步骤……三页纸,玉堂反复看了几遍,唇角笑意微露,眼神却冷得结冰,“好你个沈霁月,你骗得五爷好苦!”